数日之后,众人抵达了蓟县。
到蓟县,刘备等人在一家较为便宜的逆旅住下。
而后,他让简雍等人去打探消息,他自己给众人又交代了一番,便独自前往幽州刺史府。
到了幕时官吏下职之时,刘备在府外终于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中优兄!”
刘备上前将一名头戴进贤冠、冠下衬有绀色(深青黑)介帻的青年文吏拦了下来。
青年文吏正是鲜于猷,他一见来人,先是一愣,继而大喜:“玄德,你怎么来了?”
“我也是恰巧经过此地,正好有一事打听,不知中优兄现在可有时间?”刘备笑着说道。
“有有有,当然有。”鲜于猷非常热情地把刘备拉到一旁,口中连连说道,“玄德来,再怎么说都有时间嘛!”
“走,随我回住处,咱们慢慢聊,今晚当与玄德一醉方休。”鲜于猷说着,便要拉着刘备走。
“那就叨扰中优兄了。”刘备也不推脱。
一来,两人有些时日没见了,确实可以好好聊聊,叙叙旧。
二来,鲜于猷虽只是个斗吏,但他毕竟在刺史府当职,能接触到不少消息,正可问问。
很快,鲜于猷便与刘备买了些酒食,回到了鲜于猷的住处。
由于鲜于猷是涿县人,而目前他任职又在蓟县,加之他本身家中又不富有。
因而他都是住在官府提供的吏舍之中的。
吏舍不大,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像鲜于猷这样的小吏,只能住一间。
而且,这官方提供的吏舍,还不允许鲜于猷带着家眷来住。
当然,亲眷或者朋友来访,偶尔住一晚,那还是可以的。
“鲜于兄,为吏一年,不知有何感?”二人相对而坐,开始闲聊起来。
“平日皆是案牍之事,乏善可陈,却不甚难,尚可应付。”
鲜于猷给刘备与他自己各自倒了一杯酒,然后说了个“请”,便一饮而尽。
刘备也同样一口灌下,沽得虽浊酒,不过这点度数对习惯过高度酒的“刘备”来说,就当甜酒喝了。
鲜于猷继续说着:
“唯有一点,那就必须得时时谨慎,不可誊抄出错……”
刘备则在一旁认真听着。
鲜于猷说的其实就是当下他们这类书佐吏的日常。
他们这类小吏每日平旦入薄曹,负责誊抄、整理各郡国报上来的计簿、仓谷账簿、户口簿、租赋簿、钱谷出入案卷等文书。
有时也会听从刺史临时安排,草拟疏札、录记口供等事务。
直到日暮时,整理好卷宗,锁闭曹房之后离开。
正如鲜于猷所言,他们最担心的就是抄写错误。
薄曹从事一般只负责审阅决断,而誊抄、校对、编排、检测、分卷归档。
而那些实际且繁琐的工作,往往都由他们这些书佐完成的。
一旦数字、账册誊抄错误,便会遭到郡、县弹劾——每份公文末尾,书佐需要署上自己的名字;一旦出错,书佐最先承担罪责。
这叫主书之责!
这事儿和后世没啥两样!
出事了,先推一个无关紧要之人出来背锅,然后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都是老“传统”了。
几杯酒下肚,鲜于猷说话渐渐放开,低声道:
“玄德有所不知……这薄策之间,州郡利弊历历在目,然猷唯有执笔记录,不得妄有论断,虽心怀冀望,盼府主垂顾……然,猷亦能理解使君之难!
刘使君简拔猷于微末,猷感激不尽,只能尽心用事,以报使君之恩。”
刘备听出了鲜于猷心中的苦楚,同时更敬重他的为人。
而且鲜于猷还常年在外,少有时间回家与父母妻儿相见,实在是不易。
于是刘备安慰道:“中优兄胸有韬略,不必妄自菲薄,日后定能大展宏图!”
“哈哈哈,那便借玄德吉言了。”鲜于猷又一杯下肚,方才把心中的郁闷一吐而尽,心情顿时畅快了许多。
“对了,玄德,你还没说你此行所为何事呢?”
鲜于猷倒着酒,抬头望了一眼刘备,又继续倒着酒问道。
刘备对鲜于猷没有丝毫隐瞒,如实说道:
“中优兄,实不相瞒,备此番准备前往乌桓部落中收购毛皮、药材等货物,然后贩运回我们县中售卖。”
由于国本伊始之故,经商环境大大放开,商贾不再受限制,如今的地位也与普通庶民无异。
对于刘备操持商贾之事,鲜于猷并没半分歧视之心。
况且,刘玄德此前为了帮他,还花了三金之重买了他那本残卷《吴子》。
鲜于猷脸色都有些微红了,真心感叹道:“玄德此行怕是不易啊!”
“此事正要请教中优兄,敢问这‘不易’具体在何处?”刘备继续给鲜于猷倒酒,虚心请教。
“不易有三。”鲜于猷也不藏着掖着,伸出两根手指,直截了当地说道,“其一在乌桓大人,其二在汉家豪强……其二其三嘛,则在盗寇了。”
果然!
刘备听后,立刻在心里暗自感叹。
不过,也可以看出这鲜于猷并不是那种“死读书”之人,是有真才实学的。
“中优兄,其三倒不必说,备略懂拳脚……”
刘备思忖了片刻,接着道:
“若备只是私下与那些乌桓小帅接触的话,当去何地为上?渔阳耶?右北平耶?还是辽西?”
“若玄德只是私下接触……”鲜于猷抚了抚颔下短须,深思熟虑一番后,这才缓缓开口:
“或许可去渔阳平谷一带,此前渔阳有赤山乌桓大人歆志贲,歆志贲死后,渔阳一带再无乌桓统一大部族,基本分于若干小邑落,玄德或可去这一带一试。”
这事儿,刘备还真不知道。
看来,此番是来对了。
“那鲜于兄可知右北平、辽西一带的情况?”
“略知一二,”鲜于猷点了点头,“建宁、熹平间,乌桓渐盛。上古有楼兰者,众九千余落。辽西有丘力居者,众五千余落,皆自称王……
而右北平有乌桓大人乌延,众八百余落,也自称王,号汉鲁王。
右北平内,乌延部落则大致分布于徐无、俊靡、无终一带。”
“原来如此。”刘备将这些都记在心里,拱手道谢,“中优兄,多谢告知此些讯息啊!”
“嗨,这有什么!”鲜于猷摇了摇头,只一股劲儿催促刘备继续喝酒。
刘备也不客气,端起酒杯,开怀畅饮。
只不过鲜于猷酒量着实有限,又几杯下肚,刘备还没丝毫醉意呢,他舌头便开始捋不直了。
“来,玄德,咱们继续喝……”
“对了,玄德,你是不是还未婚娶呀?我、我给你说,我有一妹,今已及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