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天河前线大营,扎在两座冰山之间。
数以千计的玄黑色军帐绵延十数里,天河弱水被法阵牵引到营外,变成了一条环绕营地的银白色河流。
河上浮着三十余艘斗舰,桅杆高耸,旌旗遮天。
吴穹几人尚未落下云头,便听见大营深处传来阵阵咳嗽声。
很多天兵虽然穿了避寒宝甲,但是脸上仍然有一层青白色。
有些人守在炉火旁,眉毛上挂满冰霜,便是吞下一颗火枣,也只能换来片刻暖意。
蛇将说道。
“此地靠近北海眼,弱水阴气与万古寒煞纠缠不散,寻常避寒术法无甚大用。”
“将士们驻守久了,阴毒便会渐渐侵蚀五脏。”
黑熊精听得直咂嘴。
“天上的差事,也不全是美差。”
龟将看了他一眼,倒未生气,只是摇了摇头。
“天庭统御三界,香火俸禄自然有人得,苦寒凶险也总要有人担着。若是人人都往清净处去,北洲这些上古妖魔,早已越过北海,闯入人间了。”
黑熊精肃然几分,没有再开玩笑。
中军帅帐立在一块万年玄冰之上,帐外插着九面天河水军大纛。
龟蛇二将揭开帐帘,带着吴穹、黑熊精与凌虚子走了进去。
辟寒三妖身份终究敏感,便暂时留在帐外,与几名天将一同看守冰蟒尸身。
帅帐里除了一张沙盘,一幅北洲水脉图和几排兵器架,便只有十几个堆满军报的木箱。
一名身高八尺的银甲神将正站在沙盘前。
此时的天蓬元帅,尚非后来那副猪胎丑相。
他头戴飞云冠,身披玄银明光铠,肩宽腰直,神采英拔,一只手按着沙盘,另一只手握着上宝沁金钯,眉头紧皱。
“第三营又倒了七十余人,照这样下去,不等妖庭那些老鼠来攻,本帅就得先把一半兵马送回天庭养病。”
旁边的军中丹师苦着脸道。
“元帅,火元丹已经所剩无几。”
“天庭下一批丹药最快也得七日才能送到,末将纵然开炉赶炼,也凑不齐那么多纯阳药材。”
“知道了,你先下去。”
天蓬摆了摆手,听见帐帘动静,只抬头扫了一眼。
“龟蛇两位将军回来得倒快。这三位便是救了中毒水军的山中高士?”
龟将抱拳,将寒冥谷内斩杀相柳遗种,吴穹出手拔除尸毒的经过仔细说了一遍。
天蓬最初只是随意听着。
天庭统御三界,各处山川水府常有散仙异人相助天兵。
他身为北极四圣之首,似这等临阵除妖,顺手救人的功劳,一年不知要批阅多少,按照旧例封赏几句也就是了。
然而龟将说到一半,天蓬的鼻翼忽然动了动。
一股醇厚酒香不知从何处飘出,最初只有一缕,转眼便混着纯阳谷气,弥漫了整座帅帐。
那酒香并不轻浮,闻着像是夏日正午晒过的稻谷,又似深秋时节烧得正旺的炭火。
只吸上一口,胸腹间盘踞多日的寒意便松动了几分。
天蓬的目光越过吴穹,直勾勾落在黑熊精腰间。
黑熊精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的酒葫芦没有塞紧,慌忙伸手捂住。
“帐中何处飘来如此烈性的纯阳佳酿?”
天蓬脸上的愁色一扫而空,几步便绕过沙盘,哈哈笑道。
“黑道友,既然进了本帅的军帐,怎么还把葫芦捂得这般严实,莫非怕本帅抢你的酒不成?”
黑熊精护住葫芦,满脸警惕。
“这酒是俺从黄花观带出来的,总共只剩半葫芦。俺连凌虚子都没舍得分,元帅若想喝,得问吴道友去。”
天蓬立刻转头看向吴穹。
吴穹又怎会不明白他心里所想,于是便笑着作了一个揖。
“些许山野薄酿,不值得元帅惦记。”
“只是空腹饮酒伤神,贫道先借用营地的一块地方,煮些东西来下酒如何?”
“哦,道友还懂庖厨之法?”
“炼丹与烹食,本就有几分相通。”
天蓬听了之后眼睛一亮,亲自带他们出帅帐。
吴穹选了一块避风的空地,把九曜纯阳炉祭了出来。
宝炉迎风而起,隐去了九曜神纹,变成了一只三足双耳的大鼎,稳稳当当地落到了冰面上。
他先引来一股天河甘霖将炉腹洗干净,然后又拿出大日玉髓米、三阳金穗以及一块石蜜。
玉髓米落入甘霖,三阳金穗刚一碾开,便有淡金色谷气从鼎中升起。
待到水声将沸未沸之时,吴穹才以竹刀削下三片石蜜,投入其中。
米羹渐渐熬开,粥水浓若琼浆。
无数纯阳霞气从鼎中腾起,在半空汇成一轮淡金色光环,诱人的谷香顺着军营扩散出去,引得附近当值的天兵频频回头。
天蓬背着手绕鼎走了三圈,终于忍不住问道:“好了没有?”
吴穹揭开鼎盖,笑道:“可以吃了。”
天蓬早已取来海碗,也不用仙家玉箸,直接舀了满满一碗。
金玉羹入口的刹那,他眉间积郁的寒气便化作一缕白烟散去,温润纯阳之气顺着喉咙落入五脏,仿佛有一轮小太阳在腹中缓缓升起。
他驻守北洲数百年,肉身早已受弱水阴寒侵染,只因修为高深,平日看不出来。
如今一碗热羹下肚,连元神中积存的寒滞都舒展开来,浑身上下说不出的畅快。
“好东西!”
天蓬将海碗往桌上一放,震得酒坛都跳了起来。
“再来一碗!”
吴穹索性拍开三坛陈年三阳玉酿。
酒香与米香混在一起,龟蛇二将本来还想顾全军中威仪,喝过一盏之后,也就不再客气。
凌虚子慢慢品羹,黑熊精则抱着酒坛与天蓬对饮,两人酒量相近,没过多久便开始称兄道弟。
天蓬喝到兴起,从袖中抖出六个巴掌大的纸人,朝空中吹了一口仙气。
纸人落地之后,化作六名彩衣仙娥,手持琵琶玉箫,在风雪中踏歌而舞。
虽只是剪纸成兵的小术,举袖回身之间却颇有章法,看得附近天兵齐声叫好。
“本帅这上宝沁金钯,重一藏之数,乃老君亲自在八卦炉中锻炼,六丁六甲合力抬出,普天之下能接它三钯的人也没有几个。”
天蓬一只脚踩在酒坛边上,拍着钉钯吹嘘道。
“不是本帅与你们夸口,当年玄都老师传我道法,第一眼便说我根骨奇佳,合该统御天河。”
“若非北洲离不得人,本帅早回兜率宫清修去了。”
吴穹端着酒盏,心中微微一动。
玄都大法师门下。
果不其然。
玄都乃是人教的首徒,人教的教主就是坐在三十三天之上,熔铸日月的太清圣人。
难怪天蓬虽性格豪放,但是一身根基却非常纯净,就连随手使出的纸人术里,也有着一气化三清的道理。
酒喝了几巡之后,天蓬身上那点豪气也慢慢散了,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些围炉取暖的士卒身上,轻轻叹了口气。
“道友这金玉羹若能日日供应,军中阴寒何足为虑。可惜这等灵谷,想必产量不多。”
“寻常仙丹自然珍贵,却未必一定比得过五谷养人。”
吴穹放下酒杯,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道。
“黄花观如今有三十余亩灵田,其中十一亩为中品,此外还有六百余亩荒田尚未完全开垦。”
“观中有一条灵蚯在梳理地气,又有了纯阳火脉和灵泉的帮助,如果专门划分出六十亩来种植三阳金穗,一百天就可以收获一季。”
天蓬的酒意顿时醒了几分。
“每亩能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