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
树影轻轻摇晃,斑白的月色便从叶片间流泻在院子中,草木石上大片大片的银白好像结了霜,这时有夜风吹过长廊,发出呜呜的声响。
魏无明忍不住揉了揉胳膊,才发现这个秋真的已经挺冷了……幸好他把炉火直接搬了出来,顺便在庭院里煮茶,热气蒸腾着。
可他朝院中看去,两人的衣袂飘飘,竟巍然不动,也不觉丝毫秋寒,像是定格在月色为墨的画框中。
“这小子文文静静的,平时看不出来啊……”魏无明感叹,又把手往炉火边伸了伸,烤火。
魏江宁确实一直有在练剑,因此准备了许多用来操练的兵器,为了不伤人,大部分是没开刃的,他挑了一把重量适合的,持于手中,剑身漆黑。
挑武器前,胡公说自己善用长枪,魏江宁说院中的枪都是包裹了枪头的,让他随意选,可即使如此,对方也坚持拆卸了头部,变成了根一丈二的长棍。
“胡公是怕伤了我么?”魏江宁隐隐也有着一分傲气。
“是,我的枪法不如静岳那番沉实,乃是暴裂至极的杀人之技,一旦出手,就再难收回。”
如今魏江宁是信了,他发现对方此刻简直像是变了个人,胡公端起长枪的尾部,选取最难发力,却也是攻击距离最长的握点,棍身持平不带丝毫抖动,平静如潭水。
可没人能怀疑那杆枪中蕴藏着多大的力量,老人的周围竟然连落叶都吹散了出去,隐隐形成一个无人可犯的巨大枪围,而他站在正中,目光炽烈,好似有炭火在燃烧。
“嚯……”魏无明这才相信,他和魏侯真的是曾经的生死兄弟了。
突然!
树影猛烈地摇曳起来,地上白斑急晃,如光如电,视线恍惚的一瞬间,大堆的落叶卷起在风中翻滚,剑的银光骤亮,发出击木的“铛铛”声。
攻势如此令人猝不及防,骤然而起,竟然是魏江宁率先出手了!流光仿佛第二道明月笼罩了老人,可胡公只是气沉丹田,猛地收肘,将长枪夺回,取之中段,以前半部分横扫。
扑近的两人被巨大的力道弹开,交接后瞬时后退,魏江宁一招不得,没有丝毫暂停,像一只巨鹰扑朔,两人的脚下一同用力,落叶与灰尘在脚底辗转,掀起狂风。
“年轻人的力道当真是大!”胡公爽快笑道。
可对比起对方的游刃有余,魏江宁却丝毫不敢说话,因为那杆长枪像是飞射的流星又似洪流将他席卷,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
他的进攻落空了,因为在对方完美的枪势中,稍有不慎,身上便会传来骨裂般的剧痛,他甚至捉摸不到所有攻击的来源。
于是魏江宁横扫出剑,力求最大化的攻击范围,木杆和长剑接连无数次撞击在了一起,拼杀得激烈!
谁也不知道魏江宁究竟出手了多少次,长剑在他手中,以横扫竖劈的大开大合之势挥出,月色连闪,而气势却如山岳倾塌那样!这个柔弱的少年身体里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如此看来,他和胡公之间甚至隐隐有着势均力敌的趋势。
魏无明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刚才倒的那杯茶已经凉了,铁壶在炉火上狂吠,蒸汽氤氲如云烟。
可他满心只不断地重复着刚才的每一个动作。
“不对,镇岳剑法不是这样的……”魏无明心里低低地喊着。
对方每一个动作都是如此的标准,拼杀之中也有着山岳倾塌的势头,正是外人对镇岳剑法的认知,可魏无明心里只想,若是刚才魏江宁收势,只把剑围收于身前两尺……便能如山岳自固,巍峨不动,任他枪花如雨也难进一步。
“是时候了。”胡公突然笑道。
魏无明眉头一挑,却发现面前的炉中火势突然暴涨,几乎如莲花般将铁壶托住,炉中的炭火与木柴快速变色,发出噼啪的爆栗声。
一时之间,周围的势场仿佛有了变化,魏无明皱着眉头,看了看周围的树影,瓦檐,面前的火炉……突然有了猜想。
“阿宁,小心!”
枪速在一瞬间暴涨数倍,如春雷乍现!魏江宁瞳孔瞬间缩小了,不得不被逼举剑格挡。
长枪的直刺击出猎猎的风声,把人耳膜刺痛。没有尖头的反光,夜色中反而占了优势,他的攻击隐秘着,发出无穷的变化,而且越来越爆裂!魏江宁手中的剑光逐渐吃力,不时便能听到“咚”“咚”的被刺声。
少年反撩一剑,借势一个翻花往后退去,两人各自再度静止,可魏江宁的胸口却压抑不住地起伏着。
“是要决胜负了。”魏无明静静地想。
老人突然低下了身,像一只低伏的豹子,枪的下半段压进他的掌心,而枪头挑起,如同砥天之柱。魏江宁的呼吸终于也在这一刻封闭,他闭上了眼睛,月色照在他的身上,如沐神光。
“日后要学会借势,记住,天地人共同组成了这个世界……依托天地,你才能去往更高的地方。”胡公笑道,“来吧,让我看看你得了镇岳剑法几分的奥秘。”
“咻!!”
尖锐刺耳的声音撕破了夜色,没人知道这杆光秃秃的长棍是如何发出此等声响的,而且太快太快了,月光在这长棍上也被摇晃出光影,反射着冰冷的铁色,像是整杆长棍都变成了那锐利的枪头!
但声音只是一瞬!接下来,万物寂静,无人再能扰乱他的心思半毫,魏江宁悠然吐息。
他竟然使用了秘术【静】融入了其剑招中!
失去了风声,好像阻力都不存在了似的,他的剑暴斩而出,天崩地裂,却无声无息。
“好安静的剑。”魏无明低低的说,“只可惜要败了。”
这一斩击能从一个少年的手中挥出,简直令人震撼,可那山岳崩倒只有一次,再难往复。
爆裂的力量将对方的枪身击打得疯狂颤抖,可枪身与剑身撞击的一瞬间,枪尾灵活荡开,魔术一样转移到了胡公的另一只手中,他的身体轻飘飘地回身,位置改换,一个凤穿花,捅在了魏江宁的胸口上。
“砰!”
魏江宁倒飞出去倒在了炉边,龇牙咧嘴,只觉得胸口好像骨裂般疼痛。
“喝茶吗?”魏无明俯视着倒下的弟弟窃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