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福手里拿着一兜拳头大小的布兜。
司行玉一瞥的那瞬间,布兜里头的砂子正好展露在天光之下。
即使只有这一瞥,凭借她三岁开始接触金石积累的经验,也看到了那是一小包深灰色近黑色的细矿砂,迎着日照,还间杂着少量浅褐色石英碎粒,这分明就是铁矿砂,而且光照下闪耀的光点粗细不匀,足见铁砂的颗粒也不匀称。
这些特征,都与他们司家大炉里往常研究官制弩箭所用的西陶沙铁十分相似。
江少谦如今担任京畿铁料采办主事,经手的官料多如牛毛,手头有些许铁砂也不算稀罕事,可官中采办的西陶沙铁皆为上品,颗粒均匀,他方才的这些,明显不像是官料。
那江福鬼鬼祟祟的,手中之物也不像是来路正常,多半是官矿的淘砂匠人夹带出来的私货。
行玉缓步沿着庑廊往外,到了院门处又回头看了一眼,才跨出门槛。
江家兄弟既牢牢盯上了司家,还明确指向司家制造的铁器,他们的阴谋涉及到兵器,甚至是用于大规模作战的弓弩这是一定的了。
可他们究竟又是在为谁打下手呢?
……
一兜铁砂被平铺在书案上。
旁侧还有一盆清水。
江少谦取了一捧黑砂置于水盆之中,缓缓晃动。水波之下,黄泥晕开,夹杂其中的云母碎屑则顺着水波飘摇沉底。
“的确是出自遵化西陶河谷的砂铁。矿砂乌黑沉底,淘净之后黄土杂质不多,可见大磷硫含量低,是造弩镞弩机的上等物料。
“但比起官料,还是差了许多。一斤上好西陶砂,千锤百炼,堪堪出七八枚弩镞,层层锻淬,耗料甚多,故而司家淬炼的独门精钢‘沉矢铁’最为难得。
“手上这样的铁砂,恐怕一斤难出二三只镞,想要比肩沉矢铁,就更不可能了。”
江少谦眉心紧拧,凝望着仍托着一撮铁砂没在水中的掌心,忽一下翻转五指,将铁砂尽弃在水底。
江福把余下铁砂又兜起来:“小的已派了些人入了漕帮,想必往来砂船里会有门路。”
江少谦停在窗前:“那也太渺茫了。即便能找到,也不知要去到何时。淬炼和铸造都要时间,可由先生限定我们重阳之前必须齐备。”
江福凝默:“那就,只有直接截取官料一途了。”
江少谦瞬间看了他一眼,而江福也随之低垂下了头。
但凡私藏官料都是死罪,何况是截留到足够用于淬炼成批的弩镞。
“不可以。”
屋中静默良久,江少谦道。“我是铁料采办,一旦有任何疏漏,无论有无证据,朝上第一个针对的就是我。
“我们只是图铲除奸臣,肃清朝堂,以平我过往之忿。
“这等明显要被竖靶子的事情,何必抢着出头?”
江福点头。
江少谦往前走了几步,又转身道:“西陶砂铁只是铸造弩镞的重要原料,弩机所用的铁砂有所差别。
“神弩卫的弩机最为精妙的地方都在于内部小构件中。
“我已吩咐阿婉去司家铸造坊里探寻那几样构件,若她能够取得真品残件,那么即便弩镞铁料难觅,至少咱们的弩机工艺必将提升。
“先等她几日。漕帮这边也莫放弃,既是打入进去了,便还是兼顾着吧。”
江福一一应下来。
这时外间家丁到了门下:“禀老爷,杜家二爷递了帖子相邀小酌。”
江少谦伸手接了帖子,随后交代江福:“太太想让兰音和杜公子议婚,想必杜二爷寻我是为打听女方底细,我出去一趟,告诉太太晚膳不回来。”
说完却又想起来:“先前阿婉曾说柳氏和太太私下交往,有这事?”
江福抬头,脸上浮现莫名:“小的不曾听说。”顿一下他又道:“阿婉姑娘到底恃宠而骄了,从前的表姑娘,绝不会关心江家内宅事。
“先前在长房,阿婉姑娘风头很劲。
“小的以为若不敲打一二,恐使二位老爷之间生嫌隙……”
江少谦听闻抿唇默了默,随后别开脸:“行了。你先下去。”
身后帘影忽闪,斜照的天光将案上玉蜻蜓更加映得光泽熠熠。
他拿起来。
“舅舅,快看我头上有蜻蜓!……
“舅舅舅舅!你学不学雕工?我让父亲教你,父亲雕的可好了!学会了你可以雕玉给舅母哦……
“还没发榜呢,舅舅你急什么急呀,就算落榜了我将来也能打铁给你养老呀……”
久远记忆里一些叽叽喳喳的声音猝不及防闯了出来,似从帘栊下,椅凳上,从书堆里。
他抬起头,环顾四处,四处冰冷器物却分明沉默无言。
他把手放下。
然后低垂头把玉塞进了荷包里。
修长五指展开,缓慢又小心地在荷包上拂了拂,总归像是也怕触痛了什么。
……
“知道了。”
戚氏打发了传话的江福,重又低头看起了炕桌上的账本。
风吹入帘,为她翻了一页。
“太太。”丫鬟步进门槛,反手将门掩上,“柳姨娘整日都闭门未出,方才又让人把大老爷请回府了。”
“然后呢?”
戚氏伸手抚平了页面,凝望着暮色之下纸页上的柳叶印花。
“只听见柳姨娘在屋里对着大老爷哭诉,却不知说了些什么。”
丫鬟声音轻得像耳语,但在静谧房屋里又格外清晰。
“真难得。”戚氏道,“漕运上近来不忙么?”
丫鬟抿唇未语。
戚氏再度抚起了纸页,一下下地,最后五指停在那柳叶上,然后拈起一角,把它撕了下来。
嚓地一声,在这静得能听见心跳的屋里响亮到刺耳。
“老爷去和杜二爷应酬了。”她站起来,右手抚上小腹,“二爷这阵子在服药,我们二房也该自己的子嗣,他怎么能喝酒呢?
“所以大老爷应该去。”
丫鬟张了张嘴。
戚氏举步:“去传话,就说我请大老爷去为二老爷挡酒。还有,昭哥儿也在府吧?东四胡同绸缎铺还有两笔账,拖了许久了,你请他去走一趟,帮我取回来。”
门开了,丫鬟退出门。
戚氏低头看着尚且平坦的腹部,露出微微一线温柔。
然那温柔旁移到桌面纸张上,又消失得悄无踪影。随后她抚在腹上的右手也移到了纸上,又是沙沙两声,两片印着的柳叶印花,便一下就蜷缩在了揉成团的褶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