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于2025-5-22
李岩用扬眉代替疑问。
“范景行的父亲范清和现任河北西路转运使。”吴芙蓉答道。
李文偌恍然而悟,“刑州铁监?”
“嗯。文明太后薨逝隔年,当时的河北西路转运使彭越贪赃入狱,新任转运使出自吴家门下,当时娘娘非常高兴,我那时候小,就问娘娘,娘娘捏着我的鼻尖说:因为有很多铁啊。”吴芙蓉看着李岩道。
“大长公主回到京城没多久,河北西路转运使就换成了范清和,大长公主暴死那年,范清和被捉拿回京问罪,之后长沙王进京,范清和官复原职。”李文俨急忙接话道。
“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李岩问道。
三个人都是一怔。
李文偌看向吴芙蓉。
“陛下话很少,总是笑着,脾气极好。”
吴芙蓉的话顿住。
“应该是看起来脾气极好。
“吴家被屠戮之前,娘娘很敬重陛下,也经常叮嘱我们:对陛下要小心翼翼,要从心眼里敬重。
“四叔为人不拘小节,娘娘不止一次提醒四叔:陛下不喜欢这样,不喜欢那样,都是很严厉的提醒。”
“不喜欢哪样?”李岩问道。
“娘娘说陛下不喜欢别人看他,还说陛下自己极少说话,却喜欢听别人说话,不喜欢别人一声不响,也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争吵、辩论;还说陛下记性极好,谁要是和他说了什么,之后做到了,事情越小他越高兴。
“大长公主暴死之后,娘娘说陛下是阴沟里的蛆虫。”吴芙蓉声音低低。
李岩看向李文偌。
“陛下很敏锐,你一看他,他就看你。还有,陛下看人的时候都是悄悄的看。
“陛下没和我说过话,娘娘也没和我说过陛下,我有点害怕陛下。”李文偌想了想道。
李岩又看向李文俨。
“我也很害怕陛下,我只远远的看到过陛下,离的近的时候我不敢看他。”李文俨道。
“是陛下杀了娘娘吗?”吴芙蓉看着李岩问道。
“大长公主死后,到邵砺川进京前,朝中有权臣吗?”李岩问吴芙蓉。
吴芙蓉摇头。
“那时候很乱。”李文偌犹豫道。
李岩没理会李文偌这句话,接着道:“京城三衙,殿前司已经塞满了勋贵子弟,中看不中用,不提。
“可马军司和步军司依旧精锐。
“马军司孙有安孙将军是什么样的人,你们都很清楚,就算大长公主要杀了陛下,他都会守护在陛下面前,挡住大长公主,不是因为他忠于陛下,而是因为他是方正之人,循规蹈矩。
“吴家致力于经营步军司,在步军司经营了那么多年。”
李岩一声冷哼。
“除此之后,还有巡检司和厢军,虽然战力不如马军司和步军司,可胜在人多,这些人,葛相公都能调度。
“这些加起来,陛下手里能调度的有多少人?
“邵砺川带来的骁骑一共只有三千人。”
吴芙蓉看着李岩问道:“娘娘和陛下一心一意,陛下为什么要杀了娘娘?”
娘娘的死,她翻来覆去想过不知道多少回,她想到了陛下,可她想不出陛下为什么要杀了娘娘,彼时的娘娘已经一无所有,能依靠的只有陛下。
李岩冷笑,“大概,就是因为娘娘和他一心一意。
“陛下在文明太后的阴影里长大,存活,他非常习惯和擅长在权臣的阴影中隐忍、求活、反杀,没有权臣的时候,他无所适从。
“你刚才说:娘娘说他是阴沟里的蛆虫,蛆虫没有骨头。
“这两桩案子走到现在,确实差不多了,你们都想一想,你们想要的战利品是什么,你们各自去想办法拿到你们的战利品吧。”
观道榭里安静无声。
片刻,李文俨怯怯问道:“大姐姐,您这些话,我能……能说出去吗?”
“你可以说给你觉得能说的人,你们也是。”李岩笑道。
看着三个人各自回去,李岩站起来,走到观道榭边缘,风吹去薄斗篷。
云裳急忙往手炉里放上几块炭,递给李岩。
“昨天馨若说要叫人过来,把这里四周装上门,再糊上纱。”玉树仰头四看。
已经十月了,坐在这里已经很冷了。
“四面都围起来,那这里和抱素山房还有什么分别?”李岩用指甲敲着手炉。
“这里这样,太冷了。”玉树站到李岩侧边,挡住冷风。
“从明天起就在抱素山房院子里晒太阳吧。”李岩叹了口气。
她每天坐在这里,可她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没看到过!
“云裳和阿青先回去吧。”李岩吩咐道。
玉树看着两人上了湖边栈道,关切的看向李岩。
“这片园子越来越荒凉了。”李岩环顾四周。
“嗯,那片假山洞里住了一窝黄鼠狼,那一片有一窝刺猬。”玉树手指点着,“馨若说等有钱了,各处安排上人手就好了。”
“我总觉得好不了了,唉。”李岩的叹气里透着烦躁,“玉树,咱们回来这里多久了?半年多了吧?我觉得自己像是被黏在了这里。
“我在这里什么都看不到,可我又明明白白的知道这里有很多东西,我得看见,得拿到,我不能离开。
“玉树,我很难受,很焦灼,焦灼的难受。”
“你最近心境不稳。多出去走走?”玉树看着李岩,有几分担忧。
“我在外面看到的太多、太乱,纷沓层叠,交错混杂,繁华和毁灭交织在一起,分辨不清,很累,很难受。”李岩将手炉放到鹅颈椅上,裹紧了斗篷。
“玉树,我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我心里很不安宁。
“夜里总做梦,好像是有人在找我,也许是我在找什么人,在梦里,我知道自己醒了就会忘,我都拼命告诉自己要记住,要记住,可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只记得我要记住,可要记住的是什么却一点也想不起来。
“肯定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可我什么都看不到。”李岩看着对面的螭吻泉,心情低落而焦灼。
“大小姐有我,我有大小姐,不管发生什么事,咱们都没什么好怕的。”玉树替李岩挡在冷风,淡然道。
“嗯。有事发生,也许就能破了这里的静滞荒芜。”李岩仰头看向青灰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