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云湖上。
一阵微风吹过。
独自在船上静读的陈镜玄,心中微微动念。
他下意识挪首,望向青灯。
清风拂过,灯火摇曳。
书卷被悄无声息地翻了一页。
“……”
陈镜玄再望向船外。
烟波浩渺,云海空泛。
有人来过。
那人已经走了。
……
……
大穗剑宫,道门,皇城。
谢玄衣如一片落叶,在这人世间随风晃荡,寸步不停。
跟在其后的陆钰真,心中则是逐渐生出了不安念头。
陆钰真很清楚。
谢玄衣并非是随意而动。
他所挑选的每一处“落脚点”,恐怕都大有深意。无论是天元山,还是烟云湖,谢玄衣都只停留了一息,乃至更短,即便有【时空道域】加持,陆钰真所能看见的,也不过是谢玄衣一晃而过的残影。
这一息实在太短。
别说开口交谈。
就连神念传递意识,都远远不够。
最让陆钰真“头疼”的……
其实是【时空道域】,无法限制谢玄衣。
这也就意味着。
即便他展开【道域】,想要放慢谢玄衣的动作,也无济于事。
谢玄衣在做什么,谢玄衣要做什么,他只能靠猜。
“你这家伙。”
陆道主逐渐没了耐心,压低声音道:“有完没完?”
从大穗剑宫离开,一路北上,兜兜转转,两人已经掠行数千里。
横跨一整座大褚王朝。
“你既不愿在莲花禁地决战,总该付出一些代价。”
谢玄衣平静开口。
如今求战的,乃是陆钰真。
他去到任何一处。
陆钰真都只能跟着。
“你……”
陆钰真气极反笑:“你当真觉得我是大善人?”
他先前没有出手,不代表接下来也不会出手。
“你不是善人,难道我就是了?”
谢玄衣毫不留情地讥讽道:“你留在这尘世间的牵挂并不多,但总归是有的。你出手,我也会出手。”
“……”
陆钰真顿时沉默。
什么样的人最可怕?
无亲无故,无朋无友。
早些年。
陆钰真便是这么一号人物……可如今,他已成立了【纸人道】,在妖国雪山,他选择以“池五”的命交换“崔鸩”的命时,他便不是那个了无牵挂的纸人道主了。
心中有惦念之人,惦念之物。
只要有。
便无所谓数量。
“听说你接管了天凰宫。”
谢玄衣挑了挑眉,直接点破:“如果我不愿与你对决,你便要催动天凰宫,直接南下……是这个计划么?”
“哈。”
陆钰真笑了笑。
他的确有这个心思。
他不在乎这世上的权力,但必须要接管天凰宫。
因为当时的他,还不确定……
谢玄衣是否愿意与自己进行这场终极对决。
既是非常之人,便要行非常之事。
倘若谢玄衣拒绝交战,那他总该留一个“保底手段”。
这便是陆钰真懒得干涉天凰宫大尊自由的原因——
在他眼中。
天凰宫上下,不过是一枚棋子。
必要时,他会以“南下”为代价,要求谢玄衣和自己对决。
而今……
这枚棋子,已经不重要了。
“南下,乃是下策。”
陆钰真笑着问道:“不过很多时候,下策都很有效。其实你若真不想打这一场,我不介意发动战争。”
“……”
谢玄衣沉默。
他知道陆钰真的心思。
之所以这么些年对自己百般呵护……
便是因为,陆钰真的目标,从一开始便锚定了“天人”!
想要打破枷锁,晋升天人,需要大量气运。
这种大气运,要么出自至强者身上,要么出自众生黎民身上。
与圣后不同。
陆钰真乃是两座天下为棋盘,他比圣后更加肆无忌惮,也更加不贪恋权势,他所求的……乃是最纯粹,最质朴的“长生”。
当年大月国的亓帝,便是走的这条路。
举国飞升。
成就一人。
倘若纸人道催使妖国南下,太平破碎,便会出现和当年“大月国”类似的情况。
“所以。”
陆钰真正色道:“与我认真打上一场吧。”
他跨越宿命长河而来。
为的。
就是这一战……
想要超脱,想要极尽升华,他需要一个同样抵达极限的对手!
这样的对手,唯有谢玄衣。
禅师也好,赵纯阳也罢,这一千年来的所有“求道者”,都无法和谢玄衣相提比论。
他们纵有不俗的天资。
却出生在了错误的时代。
这一千年来最强大的“合道者”只有一位。
就是眼前这位。
“好啊。”
面对陆钰真的邀请,谢玄衣轻飘飘回了一句。
只有两个字。
听上去……甚至有些敷衍。
因为他根本没有停下脚步,依旧在持续赶路,不断以剑气破碎虚空。
这一次。
不再是北上。
而是一剑东去,跨过衢江。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陆钰真压下怒火,低声说道:“如果你继续避战,我会选择毁去一座圣地。”
从雪山一路南下。
他已给了谢玄衣足够多的尊重。
“到了。”
谢玄衣忽然开口。
剑气翻滚,撕碎最后一片虚空,淡淡的赤红辉光出现在眼前。
两人已跨过数千里,抵达了另外一片国土。
“大离?”
陆钰真微微皱眉,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
谢玄衣会将最后战场选在这里。
这里是婺州凤玺城,佛门梵音寺的主宗所在之处。
距离九皇子继位,离国太平,已有十年整。
十年前的凤玺城,一片残破,大旗倾倒,民不聊生。
十年后,这座大城秩序井然,百姓安居乐业,繁华富饶程度不输褚国江宁。
街上有淡淡的诵经之声。
许多僧侣都在街上行走,传道,布施。
“你要在这打?”
陆钰真神色古怪地看着谢玄衣。
他本以为。
谢玄衣会选一座无人战场,譬如离岚山,又或者是荒墟……
没想到。
选来选去,最终选在了这世上最喧嚣嘈杂的大城之一。
“就在这打。”
谢玄衣点了点头,道:“你……意下如何?”
“我自然没意见。”
陆钰真冷笑一声,他可不介意这些凡俗百姓的生死,当即就要展开【道域】,让整座凤玺城落满纸雪。
只不过。
谢玄衣比他更先出手。
“灭。”
天地间,响起一道低喝。
莲花法袍被风吹起,是剑风,磅礴大风裹挟千万条细长剑气切割天地。
准确来说。
是切割谢玄衣和陆钰真所在的这座天地。
“唰——”
陆钰真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神念感应在这一刻倏忽被斩断,原先那沸沸扬扬热闹喧嚣的街巷景象,也在这一刻尽数熄灭。
在那“灭”之一字出口的刹那。
整座世界,仿佛真的熄灭了。
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