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含重金属的矿物,确实是有“安神”的作用,但这种安神,本质上是中毒后的反应。
就算是鬼门巫医,那么古老的典籍之中,都记载了朱砂安神汤之类的方子要慎用。
这个世界,当年虽然处于南北朝时期,门后天地又是处于东晋,大家吃不明矿物,属于传统上流风气,很流行过一阵子。
但毕竟这几百年,修行技艺爆发式的进步,寇天师那种高手,更不可能不懂金石之药的危害。
南楚才依然会吃矿物精粹,吃成这个样子,只能说明,他原本的问题更棘手。
楚天舒请他到大堂内落座,二人隔着一张小桌,坐到心神宁定后,伸手帮他搭脉。
以山崩斗数,感应南楚才体内的种种气机变化。
轩辕集则先在院中,跟王摩柯低语了几句。
“南港是最靠近罗刹海的大城,城中鱼龙混杂,刚才那场大战,堂堂黑潮道人落败,必引得许多人心思浮动。”
“所以当时,胜败刚一落定,我们立刻先去接管了城中阵法,将中枢阵盘取在我手里,然后才来这院中相见……”
王摩柯会意。
中枢阵盘有轩辕集这样的高手亲自执掌,周密程度,比平时高了不止十倍。
那些潜藏的魔头,之前但凡因为魔道强人陨落,而心绪起伏,泄出魔气,细微魔气,都会被截留在城内,一时半会儿是抹不干净的,足可顺藤摸瓜,抓出恶贼。
但南港这样的大城,大大小小的无形阵法,实在太多。
除了城池阵法外,还有许多私宅阵法,气息相互干扰。
要想趁机把可能潜藏的魔头筛上一遍。
单靠轩辕集个人修为,也只能支撑一时,撑久了损耗太大。
王摩柯抱拳,道:“我去调动城中各司,将丹玉汇集起来,投入城中各处水脉井眼,地脉碑林,供应阵法运转。”
轩辕集抚须点头,目露赞赏。
丹玉是仙盟发行的货币。
是在一种人造琉璃玉之中,注入最纯净无尘、不偏不倚的养生元气,封存不泄,来确保这货币的价值。
提炼养生元气的法门,是龙门道开创,确保其中元气,转化成天下绝大多数功法属性时,损耗极低。
人造琉璃玉的配方,是北天师道和通玄派合作研发,每一枚玉币,一旦与养生元气结合,就会进行深度绑定。
内部元气的储量,会直接从玉币的重量上体现出来。
每抽取一丝元气,玉币就会有一部分化为尘灰,以防有奸商抽一半留一半,拿次品丹玉,冒充完整丹玉。
数百年来,丹玉早就不仅在六派之间使用。
天下百脉千流,民间散修,乃至于门后天地,都有丹玉流通。
魔道七支中,也有大派,试图推行新的货币。
奈何,人家丹玉,只是储存无尘元气,魔道的货币用的却是他们自己擅长的法门,储存的可是心念法力。
魔道修士怎敢拿别派的心念法力,囤在自己身边?
如此一来,即使上头强行号令,推行新币,最后也是造成七类货币混杂流通,价值时高时低。
丹玉反而成了这七类魔道货币换算的媒介。
鹦鹉洲的修士,往来陆地海洋,行走群岛之间,有时斩杀魔头,搜刮到一些魔道货币,也要赶紧拿到南港大城之类的地方,换成丹玉。
轩辕集他们虽然是千帆高层,但论到对南港之内,各司丹玉的储备,哪里更多,哪里抽调的能更快。
却还是要让王摩柯出面,更能得心应手,有条不紊。
目送王摩柯走后,轩辕集双手拢到大袖之中,摸着那枚阵盘,法力奔流不息,汇入阵中。
“呼!”
轩辕集口中微微吐烟,走进大堂,看着那把悬在楚天舒身边的魔剑,露出一个和蔼笑容。
黑潮老六只见那轩辕集笑了笑,烟就蒙住了脸,仿佛一个无面的大巫,让人止不住心慌。
看不见脸之后,越回想起之前的笑,越觉得那笑有深意,愈想愈怖,难以自抑。
“我还真是享福……”
老六强撑着低笑,“那姓楚的蛮子,不知从哪里蹦出来,半日里已经给我来了几个狠的,现在又来这么一位,呵!呵!”
他或许不自知,笑声却有些发颤。
楚天舒瞟了那剑一眼,目光继续放在南楚才身上。
“你当初受到的攻击,应该是一种极其霸道饱满的拳法,三魂七魄一齐震动,差点要被撑爆。”
“而且那攻击,来的极其突兀,又是从无形之中,骤化有形。”
“使代表警觉的尸狗魄,代表无形感知的天魂,都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受的打击也就最重。”
南楚才赞叹道:“确然如此。”
“寇天师也说,我这一魂一魄受创极重,两者的作用产生混乱,如同一根锈钉,把一魂一魄扎穿。”
“钉虽可除,锈毒已成病灶,不断病变,非以毒制毒不可。”
楚天舒点头。
南楚才的病灶,已经跟他的无形感知融为一体,他对外界有一重感知,病灶就有一增,心有一念,病灶就有一变。
想用温和药方对症下药,根本追不上他病灶的变化,用大法力强行抹除,则必然伤及其他魂魄。
寇天师的手段,是用金石辐射僵化病灶,日积月累,把病灶的变化扼杀、毒死。
等将来时机到了,南楚才体内就不再有旧日病灶,只剩下顽固无比的金石丹毒。
但寇天师是金石辐射的大行家,到时候,他只需要化解金石丹毒,可就方便的多了。
疗法思路是没有错,但是这个过程,必然漫长,病痛煎熬会很久。
“我有一法,不用药。”
楚天舒收回手来,一笑道,“用剑。”
“倘若阁下信得过,身心放开,我可以把你三魂七魄劈分开来。”
“直接把你那一魂一魄上的顽固病灶切掉,再把你合拢。”
南楚才并不害怕,只道:“听起来像是青囊针刀之术,我千帆也有此脉传承。”
“但以我的修为,三魂七魄早有浑然归一之势,就算全不反抗,下手时要不伤及其他魂魄,也是极难吧?”
楚天舒只道:“你且坐好别动,身心平和。”
南楚才点点头,忽然看到楚天舒额头张开一只竖眼。
翡翠光束照射下,南楚才神情一恍。
只觉左边多出七个自己,右边多出两个自己,全都是一模一样的坐姿,只是屁股底下没有椅子。
南楚才一惊,本能的一瞬反抗,魂魄已全收回体内。
楚天舒闭上天眼,笑着开口。
“额头用眼,手上用剑,双管齐下,只要一刹,我就能为你这病除根。”
楚天舒对三魂七魄的独特认知,是来自于他亲身修炼的过程。
千帆之人,虽然也能从先人典籍,学医过程中摸索到,但是认知还是比较模糊的。
南楚才亲身体会到刚才魂魄分开的感觉,对楚天舒提出的这个医术倒是信了几分,却还是有些迟疑。
“楚道友,在魂魄上切割病灶,难免损伤根本吧,事后要多久才能养复?”
楚天舒掐指算了算,道:“你之前服过的药已经很多,切除病灶后,连金石丹毒一并切走,原本与毒力相制衡的药性,就可以发挥出来。”
“在此期间,不宜再用别的药物,凭你自身修为与沉积药性疗养,顶多一个月,你就可以复原。”
南楚才捻着山羊胡,轻声道:“一个月么……”
“那就过了七月,再请楚道友做这个切除。”
南楚才笑道,“我已习惯这等顽疾,如今并不影响我功力发挥,反倒是切除之后,要将养一个月,若遇大事,发挥不出实力。”
楚天舒当即领会到对方的顾虑。
黑潮道人不是一般的法身修士。
魔道虽然残酷,但这种门派真正的高层,甚至涉及到门派脸面的人物陨落,绝不能置之不理。
九残剑宗内,那位道种高手必然会设法前来报复。
如果南楚才这几天就切了病灶,到时恐怕就派不上用场。
但到了七月初一,云诵书就会来到鹦鹉洲。
南楚才等到那时再切除病灶,就要稳妥的多。
楚天舒正要说话,外面传来几声巨响,扭头望去。
只见数十里外,仿佛炸开了几朵黑紫色烟花。
有一群金甲力士,齐刷刷的投矛,把一个飞空欲逃的魔道修士扎成了刺猬。
下一刻,刺猬引爆,空中又多了一朵烟花。
那些被爆炸弹开的长矛,都被金甲卫士们飞身接住。
轩辕集悠悠道:“城中藏的魔头还真不少哇。”
“明明五十年前,才清理过一波,当时从城里各处挖掘出的魔窟,宅下所藏的骸骨,在城外共建了一座万人陵。”
“这才过去五十年而已!”
轩辕集面前的烟气骤然惊散,眼尾冒烟,向院外天空看去。
他的两只手从袖中伸出,八角阵盘旋在两掌之间,凌空转动,呜呜有声,快到生出电光。
外面天空猛然一亮。
一条水桶粗的炸雷闪电,轰在城中西北角,打碎了一座老旧宅邸的阵法护罩。
雷声轰隆隆的传开。
城中酒楼食肆、商坊店铺、大院小屋,街上闲人三五成群。
不知多少人,原本还在议论黑潮道人和楚天舒那一战,猛然听到雷声,抬头看去。
天上的云层,并未变黑。
但有条条耀眼电蛇,在白云之间细密窜动。
炽白的电光,变成白中带蓝的色泽,一片片水蓝色的硕大闪电,劈落在城中各处。
酒楼中有人扒着栏杆眺望,先是心惊,随即反应过来。
“是魔头!”
雷落之处,有的泯灭无声,有的却还有魔气窜腾,房屋震颤。
已经有金甲卫士,朝那些魔气窜升处围杀过去。
“才五十年,他们怎么敢又有这么多魔头潜藏城中?!”
“必是黑潮突兀大败,使这些魔头泄了行迹,杀得好啊,店家,再给我上两坛酒来。”
酒楼食肆间,许多人拍案叫好。
也有些人已经提刀出楼,杀向那些魔气残存之处。
青石庭院的堂屋里。
轩辕集眼中飞溢出的白烟,淡了许多,手上的阵盘旋转声,也渐渐放低。
南楚才负手看向城中:“比起当年,已经少了很多了。”
“每年罗刹海潮时,浩瀚海域上会诞生很多不稳定的门户,总有大批魔头,趁机潜来。”
“似南港这等大城,人口众多,是他们眼中无上美味。”
“能比当年少,已经说明五十年前余威犹在,说明我们千帆治城这些年,还是有进益的。”
轩辕集沉声道:“这些魔头,就像蛆虫一样,家里有一万条乱爬,当然是恶心,一百条,难道就不恶心了吗?”
他说话时,眼神又往白光魔剑打量过去。
黑潮老六看到他这个眼神,忽然明白了轩辕集之前进门的那点笑意是什么。
那仿佛是看到,有好心人一铁锹把蛆虫铲回了茅坑,让蛆虫回到了该去的地方,路人心里头终于踏实了点。
“你!!”
黑潮老六做梦也想不到,轩辕集这个老东西,能比姓楚的更气人一万倍。
魔道修者向来是仙盟的死敌。
怎么看待魔道修者,其实也关系到仙盟中人对自身的定位。
姓楚的更像是把自身看成捕蛇人,把魔头看成毒蛇一般,斩杀荆棘与毒物,开辟道路。
而这个轩辕集,位高权重,文名清誉甚广,却把魔头看成蛆,那他把自己看成什么了?
看成一个挑粪、沤肥、碾死蛆虫的老农吗?
怎么会有这种浑人,还要不要仙盟高人的形象了。
白光魔剑剧烈的嗡鸣。
“我们副掌门已经修成道种,更是被邀请过去共商大事。”
黑潮老六气急道,“你们以为你们在这里,就能提防得住吗?”
“副掌门一旦过来,必是大教齐至,就算是云诵书、寇老道都在这里,鹿死谁手,也未可知。”
“但不论最终胜败如何,至少你们鹦鹉洲,千帆宗,会沦为战场!”
“一群丧家之犬,你们也配轻视我等?你们终会回想起数百年前逃亡过海,妻离子散,陆续有上百万尸体,顺着海水腐烂漂流的那种恐惧!”
楚天舒面露讶色,看向轩辕集,有点敬佩。
能把一个魔头气成这样,靠的必然是真心。
轩辕集既然有这种特别能气死魔头的真心,还能活到今天。
他的诅咒之术,当真是登峰造极,恐怕比先前预想的,还要更令人忌惮。
哦,难怪这轩辕集从前学雷法,后来去学诅咒了。
只怕,他也是发现了自己在气死魔道这方面的天赋,把这等天赋带到了诅咒之道上,更加有潜力。
“魔道大教要商议联合?”
轩辕集听完了老六的话,嗓音很稳,表情很静。
“呵,我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