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凭什么不信?”
黑潮老六大声说道,“当时几个大教上门的场景,我都能够描绘出来。”
“先是几股巍峨气机,如烟如雾,从远方大地飘扬而上,连到云霄。”
“随后其中一股气机近前,是来自雪鹫国,让人口中如依次尝到酸甜苦辣咸,最后回归一种细嫩清甜,体表衣物感受,乍然变成如轻纱流水拂过。”
“眼睛看到漫空中金莲万朵,有菩萨,帝释,天妃,比丘,乐伎天女奏弹丝弦,龙众蟒蛇鼓吹乐器。”
“有宝辇香车近前,要接人前去做天神,主宰大众生死,说不尽的欢愉快乐,让人耳尖、下巴、人中、胸口、腰侧、脚跟都生出细痒,非要直登香车,才能解痒……”
“又有一股气息向前,是来自中台派,另占半边天空,一条条似真似幻的黄沙长河,如同飘带,在空中蜿蜒而来。”
“诸多黄衣道人,美貌道姑,都站在沙河前端……”
“还有不老神庙……还有蛮王岛……”
黑潮老六说的这些细节,并不仅仅是当时所见所闻,也是他所感受到的各种心念气机的变化。
雪鹫国,中台派,不老神庙,蛮王岛。
这四个魔道大教,功法各有殊异之处,给人的各种细微感受,自然也大有不同。
轩辕集、南楚才他们这些跟魔道厮杀多年的人,一听这些描绘就知道,确实是直面魔道大教高手时才会有的感觉。
而且,好几个大教汇聚在一起,气息互相激荡变化,也会产生新的感受。
这种新的变化,外人去推测,是很难说准的。
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能够细说。
然后,轩辕集把说的结果代入进去,按自己的见识,逆推各教互相影响的过程,觉得处处都非常合理,挑不出一点错处。
五十年以前,魔道还没有稳定的道种高手,自然不会有这种,不止一名道种高手,率领自家门派,汇聚在一起的场景。
黑潮老六能把这个场景说的如此真实。
只能说明,近年内确实发生过类似的魔道聚会。
值得如此高层尽出,兴师动众,难道真是要商议战策,不日即对仙盟开启大战?
南楚才神色已凝重起来。
“还是不对。”
楚天舒手指轻敲桌面。
“相约开战这种事,讲究的反而是保密,反正魔道大教,基本都是高层一言堂,高层互通消息即可,没道理带这么多人参与。”
“况且,若真是商谈盟约,为什么是四大教一起找上九残山门?”
魔道七支,其他教派,往往是对无辜弱小之人残忍,对自己是很好的,见了强劲人物,也会先权衡利弊,不会无端招惹。
只有九残剑宗,对别人残,对自己也残,连同为魔道之人,也照样想找机会刺杀练剑。
这就导致九残剑宗门人稀少。
相约跟仙盟开战这种大事,主办场地,肯定会放在门人势力更庞大的地方。
由那种大教牵头,让参与者心中也更有保障,能见一见魔道昌盛气象。
譬如能见到满山金碧辉煌,炼魔为奴,拘魂为侍,白骨金刚守山,僵尸护法看家,销魂天女献舞,银盘灵药魔丹,自酿百年血酒,恍如极乐之宴。
这才能勾起魔道大欲,助长侵略的士气。
而去九残山门,能看见什么呢?
能看见一群残废,阴险怪笑,眼珠乱转,不怀好意,随时准备拔剑砍人?
就算是魔道修士,看见开战前约谈的主场地,是这种地方,只怕也会觉得,心里头十分膈应。
黑潮老六脱口而出,喝道:“那是因为我们副掌门孤僻,原本不愿赴宴,他们才酿成大势,前来邀请!”
这话一出,堂中俱是一静。
楚天舒、轩辕集、南楚才三人互相看看,都露出了笑容。
“你们九残剑宗的根本理念,我在你身上,看到的不多,在你大哥身上,倒是看到了几分真颜色。”
楚天舒轻声道,“你们副掌门,就是那修成道种之人吧。”
“倘若他一开始,就不愿做马前卒,难道会因为对面人多,而转变心态,选择屈服吗?”
黑潮老六神情一变。
南楚才目光幽深,眼下的乌青,也不影响他此时双眸中的睿思之色。
“四大教的掌舵者,不会不明白这种道理,所以如果他们真的找到了九残山门,大举现身,肯定不会是为了劝说威逼。”
“而是,动手?”
但跟九残剑宗撕破脸,风险不小。
魔道因利而动,必定有一个原因,让他们觉得这样做很值。
南楚才想着想着,脸色有点不好看,目光投向轩辕集。
“轩辕兄,五十年前,你的诅咒之法一战成名。”
“但如果是九残剑宗的道种高手杀你,你能咒得到他吗?”
轩辕集断然道:“可以。”
“我的诅咒造诣,也并非止步不前,世上一切众生,有心便有电,这电,并非寻常雷电,能被精铁所导,能被干木所隔,而是至微感应,无处不在。”
“就算是道种高手围杀我,其中也必有一人,要受我全部性命代价触发之诅咒。”
楚天舒看着身边的白光魔剑,不禁说道:“那如果,这个九残道种高手,被炼制成一把彻头彻尾的魔剑呢?”
不是黑潮老六,这种魂魄寄托在剑身中的情况。
而是,修为身心,彻头彻尾的融入魔剑之中,心智变异,极端唯一之态。
轩辕集动容:“把道种高手炼成魔剑,这种事,有可能吗?”
不等别人答话,他自己就醒悟过来。
“对了,别的门派或许不能,但九残剑宗,本身理念就很极端。”
“假如有这样的魔剑,我的诅咒还真未必能缠得上去……”
楚天舒的脸色严肃无比。
这把魔剑如果铸成了,目标肯定不会只有一个轩辕集。
“雪鹫国他们那四教之中,应是有两个道种,可即使仗着人多势众,也未必能顺利铸炼魔剑。”
南楚才道,“黑潮他们能顺利逃出来,就说明,当时九残仍有反抗之力。”
“但这件事,实在太大,不得不再向诸位同道加急通告了。”
说话间,南楚才已经取出一枚双鱼玉佩,施法传讯。
楚天舒感受到一束信号极其强烈,但连他也无法破译的波动,朝远处投射而去。
鹦鹉洲环境奇特,星象多变。
在这里使用的传讯之法,不但要能高强度的聚拢住信息,往往还要经历多次转递,才能传给各方。
因此这等传讯法器,炼制起来也颇为不易,对使用者的修为更有要求,连王摩柯,都没有能跨州通讯之法。
“若非楚道友生擒此獠,真等魔剑铸成,贫道恐怕要白死。”
轩辕集抚着胸口,心有余悸的模样。
能活,谁也不想死,就算要死,也要有价值。
轩辕集一想到,自己若没有防备,可能依然像往常一样,在外面大咧咧的活跃,忽然就被一把魔剑戳死,临死才发现,自己的诅咒也被魔剑所破,毫无用处。
那可真是要死不瞑目。
楚天舒也暗道一声侥幸。
还好,他发现这个世界是南北朝世界之后,没有直接急着跑回龙门道。
因为对两界标记的好奇,他先去了书院,又因此得知伏魔谷,前去缅怀故人,这才碰上黑潮老六。
假如他是先回龙门道,就算叙旧之后,再来看伏魔谷,也很可能错过时机了。
“对了。”
楚天舒面露异色,抬起白光魔剑。
“你们的靠山,都快被练成魔剑了,为什么不好好躲起来,还跑到鹦鹉洲来作恶?”
“你这老六,想把别人害成残疾的瘾头就这么大吗?”
黑潮老六没想到,自己气急恐吓出的一番话,直接被这几个人剖析出了真相,此刻已是失魂落魄,心如死灰。
“我大哥这些年,每每悟剑至深层定境时,总是隐有所感,好像师尊没有死干净,很可能在鹦鹉洲,就是不知道是残念潜藏,还是已经用残念托胎了。”
“但因为顾忌副掌门的态度,我们一直没敢来寻,这回却是个机会。”
“若能找到师尊,就算他修为难以恢复,只要眼界还在,又有当年一战的经验,或许能指点大哥,更进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