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身子往后一仰,盯着女婿的那份警惕瞬间压过了刚才的感伤,问道:
“你是想让咱…出钱养活底下那帮子不入流的‘吏’?”
胡翊没有退缩,坦然点头:
“正是。
岳丈,治国如治水,源清则流清。
官员是‘源’,那些胥吏便是‘流’。如今官员俸禄微薄,养不起那一大家子不说,还得自掏腰包去养活那一衙门的胥吏,这就是逼着他们去浊这‘源’啊!”
“不行,这绝对不行!”
朱元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在大殿里来回踱步,袖子甩得呼呼作响:
“你小子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这儿跟咱装糊涂?
那是一笔多大的开销?
你光看着一个衙门里,正经有品级的官员没几个,知县、县丞、主簿,顶多再加上个典史,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可底下的‘吏’呢?”
老朱越说越急,手指头比划着,那是真急眼了:
“户、刑、兵、礼、工、吏六房的书办,哪一房不得好几个人?
还有那看大门的、跑腿的、打板子的皂隶、抓人的捕快、看牢房的禁卒,甚至是那个写写画画的师爷!
这林林总总加起来,一个小小的县衙,少说也得有几十号人!若是大一点的上县,那不得百十来口子?”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死死盯着胡翊,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这帮人,以前那是靠着地方上自个儿解决,或是吃点‘火耗’,或是收点‘常例’,反正是不用朝廷掏银子的。
现在你让咱把他们都背在身上?咱大明有多少个县?一千三百多个!
再加上府、州、道,还有京里的六部衙门!
这一百多倍的人数翻上去……那是多少张嘴?
那就是个无底洞啊!”
朱元璋虽然现在有了海贸的指望,觉得自己阔气了点,但面对这种几何倍数增长的固定开支,他那种骨子里的抠门本能还是立刻占了上风。
“咱是有钱了,可那钱是用来造船、练兵、修河堤的!
不是拿来喂这帮平日里只会欺压百姓的‘苍蝇’的!
若是按你说的,把他们都养起来,这国库就算是个金山,不出三年也得被他们啃光咯!”
老朱气哼哼地坐回龙椅上,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显然是被女婿这个“狮子大开口”的提议给吓着了,也气着了。
在他眼里,那些胥吏就是依附在官府身上的寄生虫,平日里作威作福,咱没杀他们就不错了,还得给他们发钱?
做梦!
胡翊看着老朱这副激动的模样,心里却是早有预料。
他知道,要说服这个从底层爬上来的皇帝掏这笔钱,比登天还难。
但他更知道,如果不把这笔账算明白,不把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剖析透彻,罗复仁的血就白流了,这大明的吏治,也永远走不出那个“越反越贪”的死循环。
“岳丈息怒。”
胡翊待老朱发泄完了,这才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昨夜写好的那份奏折,双手呈上:
“这笔账,小婿昨晚算了一宿。
确实,如您所言,这是一笔泼天的开销。
但小婿更算了一笔账,若是不给这笔钱,这帮人为了活命,为了发财,他们从百姓身上通过‘灰色手段’刮走的银子,会是这笔俸禄的十倍、百倍!
而这些刮走的民脂民膏,最后坏的,可是您大明的根基,是您朱家的江山啊!
这究竟是省钱,还是在‘卖国’?
您不妨先看看小婿的这份折子,再做定夺。”
朱元璋一把抓过那份奏折,起初还是满脸的不耐烦,在那儿哼哼唧唧的:
“养廉银?
哼!当官清廉那是本分!咱给他们发俸禄就是养着他们的,怎么还得再给一份钱求着他们清廉不成?
这叫啥道理?这不成了哄孩子吃药,还得给块糖吗?荒唐!”
老朱一边骂,一边往下翻,那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苍蝇。
可翻着翻着,当他的目光落到那四个大字——“火耗归公”时,那骂骂咧咧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书房里静了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朱元璋的眼神从一开始的不屑,慢慢变成了疑惑,最后又变成了那种看见猎物时的精明。他把那段文字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手指头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那是在心里打算盘的声音。
“火耗归公……”
老朱喃喃自语,抬头看了一眼胡翊:
“女婿,你这里头写的,有点意思。
你说朝廷现在对这碎银子熔铸成官银的损耗、税粮运送负担,也就是这个‘火耗’,是不过问的?任由地方上自己收?”
“正是。”
胡翊上前一步,耐心地拆解着这个千古难题:
“岳丈您想,百姓交上来的赋税,多是碎银子、铜钱,甚至还有谷帛。地方上要把它运到京城,或者存入库房,就得熔铸成整锭的大银。
这熔铸的过程,自然会有损耗。
朝廷虽然没定规矩,但这损耗是实打实的。
于是乎,地方官就有了借口!
一两银子,他敢多收一钱,说是火耗;若是心黑点的,甚至敢多收两钱、三钱!
这多收出来的银子,除了填补真正的损耗,剩下的去了哪儿?
全都进了官老爷、师爷、库吏的腰包!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常例’,是那个谁都不敢说的‘小金库’!”
胡翊加重了语气:
“因为无约束,所以更加肆无忌惮!
百姓被盘剥得苦不堪言,朝廷却连个响儿都听不见,更落不着好!
那些贪官污吏们拿这些盘剥百姓,清官好官们老实巴交的坚守着,把自己饿的够呛。”
朱元璋听得脸色铁青,他是穷人出身,最恨这种巧立名目的搜刮:
“这帮混账!咱就说怎么百姓总是叫苦,合着这根子在这儿呢!”
“所以,小婿的法子是——收回来!”
胡翊手掌一翻,做了一个抓握的手势:
“朝廷定下标准!
比如说,咱们核算过后,定死这火耗就是一成,或者一成半!
这笔钱,不再是地方上的私房钱,而是必须明明白白地写在账面上,一律收到朝廷的国库里来代管。
然后!”
胡翊眼中精光一闪:
“咱们再把这笔从百姓手里正规收上来的钱,拿出一部分,名正言顺地发给官员,这就叫‘养廉银’!
再拿出剩余的部分,加上朝廷适当的贴补,去养活那一衙门的‘吏’!
如此一来,百姓的负担看似没变,甚至因为标准定死了,比被黑心官吏乱收还要少交些;
而官员和胥吏也有了正经的进项,不用提心吊胆去贪;
最关键的是,朝廷的负担并没有增加多少,不过是把原本流失的银子,给重新分配了而已!”
朱元璋听完,在那儿吧嗒吧嗒嘴,仔细琢磨了半晌。
“听起来是个好主意……”
老朱终于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了不少:
“这招‘借鸡生蛋’玩得好!
与其让他们偷偷摸摸地去抢,不如咱替他们收,然后再发给他们。这样既规矩了账目,又卖了人情,还能管住这帮人的手脚。”
但随即,老朱那个管家婆的本能又冒出来了。
他皱着眉,有些狐疑地问道:
“不过……女婿啊。
这点火耗钱,真有那么多?
能负担得起这养廉银,还能养活那么多张嘴的胥吏?
你别到时候把牛皮吹破了,这窟窿还得咱拿国库去填,那咱可不干!”
胡翊心里早就盘算好了。
他太清楚了,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清朝的雍正皇帝搞这一套的时候,那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只不过他儿子乾隆是个鲨臂,刚登基不久,就把他老子辛辛苦苦搞的国策给闹没了。
那时候的养廉银发下来,比官员的正俸多出十倍、甚至百倍都是常理!一个知县一年正俸四十五两,养廉银能拿一两千两!
虽说如今大明的人口和经济总量还没到清朝鼎盛时期的地步,但这“火耗”里的油水,绝对是超出老朱想象的丰厚。
“岳丈若是不信,咱们不必急着推行天下。”
胡翊笑了笑,给出了一个最稳妥的方案:
“咱们可以先搞个‘试点’!
就在这直隶,或者选个富庶的府县,先试行一年!
到时候咱们看账本说话。
若是这火耗银子足够覆盖开支,甚至还有结余,那咱们再推行全国;
若是真不够,咱们再想别的法子,或者用海贸的银子贴补,总归是能运转起来的。”
“试点?”
朱元璋咂摸着这个新鲜词儿,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这法子好啊!
进可攻,退可守,错了也不过是一府一县的事儿,乱不了大局。
“行!就听你的!”
老朱大手一挥,拍板定案:
“这事儿你亲自去抓!
咱倒要看看,把这‘火耗’拿到太阳底下来晒晒,到底能晒出多少油水来!
若是真能把这帮吃不饱的‘饿狼’给喂成‘家狗’,那你小子,就是给咱大明立了万世之功!”
胡翊躬身领命,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他知道,这把火一旦烧起来,大明的官场,哪怕不能说是彻底清澈见底,至少……也能从那个“全员贪污”的泥潭里,拔出一只脚来了。
而那罗复仁在天之灵,若能看到这一幕,应当也能含笑九泉了吧。
“不过,女婿啊。”
朱元璋兴奋劲儿刚过,那双透着精明算计的老眼微微一眯,又恢复了那副“铁公鸡”兼严家长的做派。他背着手,在御书房里来回踱了两步,伸出一根手指头,隔空点了点胡翊:
“这法子好是好,但这钱……咱可不能白给!
咱丑话得说在前头。
这‘养廉银’,顾名思义,是给他们养廉耻、守清白的!不是让他们拿去吃喝嫖赌、养肥膘的!
若是给了钱还不干人事,那这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咱可不当那个冤大头!”
老朱停下脚步,脸上的表情变得格外严肃,甚至带着几分杀气:
“对于这给钱的细则,咱想了想,得立个规矩。
每年各州府县衙,要想领这笔银子,得过三关!
其一,要有官声!这当官的必须清廉,那是底线,若是被咱查出来,或者被御史台弹劾、被百姓举报有贪污受贿的实据,别说养廉银了,脑袋都得给咱搬家!
其二,要保太平!地方上不能出乱子,没有匪患,百姓安居乐业。若是治下盗贼横行,民不聊生,他还好意思伸手要钱?
其三,得有政绩!水利修了没?荒地垦了没?赋税收齐了没?
只有这三条都硬邦邦地立住了,这养廉银,咱才痛痛快快地发下去!”
胡翊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
这不就是后世的KPI考核吗?
老朱虽然没学过现代管理学,但这“绩效挂钩”的本能,那是无师自通。
“岳丈圣明。”
胡翊适时捧了一句,“如此一来,这银子便成了胡萝卜,那是给勤勉能干的清官吃的。庸官贪官看着眼馋,却吃不到嘴里,自然就得想办法去干活、去修身。”
“还没完呢!”
朱元璋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弧度:
“光有赏不行,还得有罚!
既然你说要把这一衙门的胥吏都养起来,那这主官就得给咱把人看好了!
咱要定一条‘连坐’的规矩!
凡是下属贪污、吃拿卡要,不管是书办还是捕快,一旦查实,不仅要办那个小的,还得连带追究上面的正印官!
直接官降一级!
并且,追收该衙门当年所有的养廉银!
让他自个儿掏腰包把这窟窿给咱填上!”
老朱这招,可谓是毒辣至极。
这就是逼着当官的去当“恶人”,去死死地盯着手底下的人。
毕竟,手下人贪的那点小钱,可能还不够赔自己那份养廉银的零头,更别提还要降级丢乌纱帽了。
为了保住自己的饭碗和银子,这帮官老爷绝对会比御史查得还严!
“咱就要用重典!要让他们知道疼!”
朱元璋挥了挥拳头:
“只有把他们的切身利益跟这廉耻二字绑在一块,他们才会真的用心去管,才能震慑住那帮习惯了手脚不干净的滑头!”
胡翊细细琢磨了一番,觉得老朱这些做法都没啥问题。
虽然严苛了些,但在如今这大明初建、吏治尚需整顿的时期,确实得搞些这种雷霆手段的监督之策。
否则,这火耗归公收上来的银子,指不定转手又进了哪个贪官的腰包。
“岳丈考虑得周全,这叫权责对等。”
胡翊拱手道:
“拿了朝廷的高薪,自然要担起这份管束下属、造福一方的责任。若是做不到,受罚也是应有之义。”
“嗯,你能明白咱的苦心就好。”
朱元璋见女婿支持,心里更是舒坦,重新坐回龙椅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缓和下来:
“这事儿咱们先定个大框框。
咱不是让那帮朝臣回去写折子了吗?
等过几日,把他们的俸禄建言都收上来,看看这帮孙子到底想要多少,咱们再结合这‘火耗’的数额,君臣坐在一块,好好拟个章程,把这些细则一条一条地给它敲死了!
到时候,白纸黑字写进《大明律》,谁也别想钻空子!”
正事谈完,气氛也轻松了不少。
朱元璋放下茶盏,看着站在下首、如今越发沉稳干练的女婿,心里是越看越喜欢。
这小子,不仅能赚钱,能治病,如今连这治国的烂摊子也能帮咱理出个头绪来。
忽然,老朱像是想起了什么,那张刚才还杀气腾腾的脸上,猛地咧开嘴,露出了一抹带着几分期许的笑容:
“哎,对了,女婿。
还有个事儿,咱得嘱咐你两句。
这眼瞅着就是二月了,会试马上就要开始了。
这可是咱大明开国以来的头一遭恩科,全天下的读书人都瞪着眼看着呢。”
说到这,朱元璋探过身子,压低了声音,像是把什么极其重要的家当托付出去一般:
“这事儿,虽然一直是礼部在筹备,老二也在跟着瞎忙活。
但你也知道,老二那性子,有些毛躁,咱怕他压不住场子,或者被人糊弄了。
近来这段日子,你也受受累,亲自去抓一抓!
别啥事都扔给老二,也别光指望宋濂那个老书呆子。”
老朱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渴求:
“这次恩科,可是关键!
咱现在正是缺人的时候,政事堂要人,地方上推行新政也要人。
你可得把眼睛擦亮了,好好地给咱大明筛一筛,找寻些真正可用的实干人才出来!
若是选出些只会掉书袋、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酸儒,咱可不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