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微曦,贡院门口那两尊石狮子旁,已然立起了一块崭新的朱漆告示牌。
那上面的墨迹未干,却足以让这全金陵城的读书人为之沸腾。
朱樉这回脑子是真转过弯来了,不仅把姐夫教的那套“包装”用得炉火纯青,还自个儿加了点佐料。
他在告示里那是引经据典,言辞恳切,直言:
“夫举子者,乃国之储才,圣贤之门徒。既是读圣贤书,行君子道,入此抡才大典,岂可无一套专门的行头来致敬先师?
故特制‘君子衣’,上绣束脩,下佩青衿,以正视听,以净身心。凡入场者,皆以此衣沐浴更衣,方显吾大明士子之风骨。”
这套说辞一出,简直是绝杀。
原本那些还担心被当成囚犯搜身的举子们,一看这告示,再一听说连宋濂、刘伯温这等大儒都对这衣服交口称赞,甚至赞其为“雅物”,那心里的最后一点抵触瞬间烟消云散。
剩下的,便只剩下期盼了。
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恨不得立马穿上那身传说中的“君子衣”,好显摆显摆自己也是个品行无瑕的玉璧。
……
谨身殿内,气氛轻松。
朱元璋手里拿着那份誊抄来的告示,乐得胡子都在抖:
“嘿,你瞧瞧,你瞧瞧!”
老朱把告示往桌上一拍,指着上面的词句对胡翊笑道:
“咱那二小子,平日里看着浑,这回倒是真的开了窍。
这瞎话编的……哦不,这道理讲的,一套一套的。
愣是把个防作弊的馊主意,给说成了敬圣贤的大好事。连那帮酸儒都挑不出理来!”
朱元璋看着胡翊,眼神里满是欣慰:
“女婿啊,老二跟你混了这些日子,终究是学了些真东西。
以前他那脑子跟榆木疙瘩似的,就会耍横。如今看着,至少这脑瓜子灵光了,晓得怎么拐弯抹角地把事儿给办成了。”
胡翊闻言,连忙欠身,笑着把功劳往外推:
“岳丈谬赞了。
秦王殿下本就天资聪颖,又是您的亲儿子,那股子机灵劲儿是随了根的。
小婿不过是稍微提点了一二,这‘君子衣’的名头,那可是殿下自个儿琢磨透了才定下来的,哪里还用跟我学。”
“哈哈哈!你啊,就是嘴甜。”
朱元璋很是受用,指了指胡翊,笑吟吟地道:
“行了,别给那混小子贴金了。
……
入考场当日。
贡院门前,人山人海。
四千多名来自天南地北的举子,手里拎着考篮,正排着长龙,焦急而又兴奋地等待着龙门开启。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如同闷雷般从街角滚滚而来。
“让开!闲杂人等退避!”
随着一声厉喝,只见五百名亲军禁卫,迈着肃杀的步伐,迅速将贡院大门前的广场给围了个铁桶一般。
那股子从沙场上带回来的寒气,瞬间让原本嘈杂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一顶八抬大轿稳稳落下。
轿帘掀开,胡翊一身紫蟒官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面容沉静地走了出来。
“是胡相。”
“真的是胡相!大明的独相!”
人群中瞬间爆发出阵阵低呼。
在这些读书人眼里,胡翊不仅仅是位极人臣的宰相,更是那个敢在朝堂上为百官争俸禄、敢跟阎王爷抢人的传奇。
他就是如今大明朝最耀眼的星辰,是无数士子心中的偶像。
胡翊负手而立,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目光扫过底下那一张张充满朝气与渴望的脸庞。
他没有说什么官话套话,而是缓缓上前一步,声音清朗,传遍全场:
“诸位。
今日乃是大明首开恩科,陛下求贤若渴,故命本相亲自来此为尔等护法。
尔等皆是饱读诗书之辈,当知读书所谓何事?”
胡翊目光如炬,声音陡然拔高:
“非是为了高官厚禄,非是为了书中黄金屋。
而是为了这天下的苍生!为了这大明的万世基业!
本相希望,尔等今日进得此门,能凭借真才实学,写出锦绣文章;他日出得此门,能做个好官,造福一方百姓,为大明尽忠!”
说到这,胡翊微微拱手,语气诚挚:
“这个世道或许还不够好,还有贫寒,还有不公。
但本相愿与诸位携手,一起让这个世道……变好。”
“好——!”
“我等定不负胡相厚望!”
底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无数举子热泪盈眶,只觉得胸中有一团火在烧。
这才是宰相气度,这才是国士无双啊!
然而,激动归激动。
当龙门大开,真正到了进考场的时候,那股子肃杀的气氛又回来了。
因是胡翊亲自带来的禁军掌管,那检查的力度,简直严到了骨子里。
“姓名?籍贯?”
一名禁军校尉冷着脸,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卷宗。
“学……学生张务,苏州府吴县人士。”
一名书生颤巍巍地递上路引。
“嗯。”
校尉也不废话,随手翻开卷宗,指着早已准备好的一张字条,递了过去:
“这是你乡试时策论里的半句话——‘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然……’。
下一句是什么?
给你三息时间,填出来。”
“啊?”
那书生一愣,显然没见过这阵仗。
但好在他是真材实料考上来的,稍微一回忆,立马脱口而出:
“然治道在乎得民,得民在乎察吏。”
“过。”
校尉挥了挥手,放行。
紧接着是下一个。
这一招“补全考卷”,简直就是照妖镜。
大部分真才实学的考生,那是对答如流,反而觉得这法子新奇有趣,更显得朝廷公正。
四千举子进贡院,这真是件大事。
起初一切顺遂,数十名身家清白的举子,对答如流,昂首挺胸地过了第一关,迈进了那象征着龙门的栅栏。
但渐渐地,队伍的中段起了些微妙的波澜。
有那么三个人,穿着光鲜的绸缎长衫,却像是脚底下生了根似的,在那儿磨磨蹭蹭。一会儿整理衣冠,一会儿假装系鞋带,甚至还侧过身,极其谦逊地伸手示意身后的人先行。
“兄台请先,在下突然腹痛,缓一缓。”
“您先请,您先请,莫要误了吉时。”
这一幕,落在高台之上的胡翊眼里,简直比秃子头上的虱子还明显。
他微微侧头,对着身旁正瞪大眼睛监工的朱樉努了努嘴,低声道:
“殿下,瞧见那三个互相推让的‘谦谦君子’没?
大概是有问题的,让禁军盯着点,逼他们上去。”
朱樉顺着视线看去,眉头一皱,当即对台下的校尉打了个手势。
几名膀大腰圆的禁军立马会意,大步上前,那是丝毫都不带客气的,手里的刀鞘往那三人背上一顶,冷喝道:
“磨蹭什么?
考场重地,不许逗留!上前!”
那三人被这股子杀气一逼,吓得浑身一哆嗦,满头的大汗瞬间就下来了,只能硬着头皮,像是上刑场一样挪到了验身官的面前。
“姓名。”
“周……周如。”
打头的一个白面书生,声音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
礼官面无表情地翻开名册,抽出一条早就备好的字条,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乡试策论题——‘夫礼者,所以定亲疏,决嫌疑,别同异,明是非也’。
下一句,补全!”
周如站在那儿,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字条,眼珠子乱转,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地上摔成八瓣。
“我……那个……学生……”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两腿一软,竟然带着哭腔说道:
“大人……时间太久,学生……学生一时紧张,竟是……忘了。”
“忘了?”
朱樉在台上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讥讽:
“这可是你考中举人的得意之作,是你读书人的脸面!这才几个月就忘了个干净?
本王看你是压根就没写过吧!”
不待周如辩解,朱樉大手一挥:
“扣下!待会儿仔细核对笔迹!”
紧接着,后面那两个磨蹭的举子也被推了上来。
结果如出一辙,一个个面如土色,哆哆嗦嗦地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更有甚者,直接吓得瘫软在地。
“带下去!”
禁军如狼似虎,直接像拖死狗一样将人拖到了旁边的看押区。
这第一关刚过,紧接着就是搜身。
还没等到“沐浴更衣”那一步呢,光是外层的粗搜,就又有两人露了馅。
一名举子在靴筒里缝了夹层,刚被捏出来,立马扑通一声跪地,把头磕得砰砰响: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学生是一时糊涂!一时糊涂啊!”
朱樉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厌恶。
他平日里虽然荒唐些,但也知道什么是底线。这帮人读着圣贤书,却干着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简直让人恶心。
“拖下去!等候处置!”
才搜查了百十人,便已经抓了五个。
朱樉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脸色有些难看。这还是在如此高压之下,要是往年,这漏网之鱼得有多少?
胡翊看在眼里,却并未多言。
他抬手看了看天色,拍了拍朱樉的肩膀,淡淡道:
“殿下,这里就交给你了。
我还有些政务要处理,得先回宫复命。
这‘站街’的活儿,我也算是干完了。规矩既已立下,威信也已树立,接下来无非就是照章办事,我在不在都一样。”
朱樉点了点头,神色郑重了不少:
“姐夫放心去吧,这里有我盯着,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去!”
胡翊转身离去,那紫色的背影消失在轿帘后。
但他留下的那股子“肃杀”之气,却依然笼罩在贡院上空,让每一个心怀鬼胎的人都感到窒息。
随后,重头戏来了。
考生们在禁军那如炬目光的注视下,开始分批进入那特制的更衣间。
虽然是“沐浴更衣”,但并不需要真的脱光了给人看,而是进入一个个挂着布帘的隔间,将原本的衣物尽数褪下,放入篮中,再用清水简单擦洗,最后换上那件“青衿玉璧”的考衣。
这一招,看似温和,实则是一记绝杀。
因为考生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却忘了,他们褪下来的那些旧衣物,此刻正被几名经验丰富的老吏,在那儿一件件地过筛子!
“大人!有发现!”
很快,一名老吏拎着一件看似普通的深色中衣,快步走到官员面前。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剪刀,顺着衣领的缝线轻轻挑开,然后用力一撕。
“嘶啦!”
只见那原本厚实的领口衬布里,竟然夹着一条极薄的轻纱!
那轻纱几近透明,上面却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抄写着《四书章句集注》。
此事奏报过来。
“好手段啊!”
朱樉冷笑连连,拿着那轻纱在阳光下晃了晃:
“藏在深色衣服的夹层里,若是不拆开,摸都摸不出来!
只可惜,你再精明,也得把这皮给扒下来!”
这还没完。
另一边,又有老吏在一双袜子的足底处,发现了用墨汁写在内衬上的字迹。那字小得跟蚂蚁腿似的,平时穿在脚上看不见,这脱下来一翻面,那是清清楚楚。
“抓人!”
朱樉一声令下。
刚刚换好“君子衣”,正觉得自己过了关、暗自窃喜的那十几名考生,还没来得及迈进考场的大门,就被如狼似虎的禁军直接按倒在地。
“这衣服不是你们配穿的!扒下来!”
在一片哭爹喊娘的求饶声中,这十几名作弊者被当众剥去了那象征着荣耀的考衣,只穿着犊鼻裤,被押出了贡院,在数千双鄙夷的目光中,彻底身败名裂。
这一场“更衣记”,如同秋风扫落叶,将那些藏污纳垢之辈,扫了个干干净净。
剩下的考生们,看着这一幕,心中既有畏惧,更多的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敬畏。
他们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干净素雅的“君子衣”,第一次感觉到了这科举的庄严与神圣。
这哪里是考场?
这分明是一场关于人心的试炼!
直到月上中天,贡院门口的那条长龙才堪堪吞进去了大半。
这“洗澡换衣”的法子虽说是绝杀,但也确实费时费力。四千多号人,愣是让这五百禁军忙活到了后半夜,这还是朱樉后来又增加人手的结果。
朱樉坐在临时搭起来的凉棚里,困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哈欠一个接一个,那张原本兴奋的脸如今也垮了下来,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殿下,这是刚抓到的,已经是第八十三个了。”
一名校尉手里拎着几个从鞋底板里抠出来的布条,恭敬地呈了上来。
“八十三……”
朱樉揉了揉发酸的眼眶,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罪证”,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好家伙,这都快凑够一个百户所了!
若是没有姐夫这招,这帮孙子混进去,那我这恩科岂不是成了贼窝?”
他抬头看了看那在夜风中摇曳不定的火把,心里不免有些打鼓。这黑灯瞎火的,虽说火把点了不少,但毕竟不如白昼看得真切。
“这光线太暗,怕是难免会有漏网之鱼啊……”
朱樉嘟囔了一句,心里那是后悔得直拍大腿:
“早知如此,就该听姐夫的,或者我有那先见之明,提前一天让他们进场就好了!这紧赶慢赶的,若是出了纰漏,爹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但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
朱樉只能强打起精神,甚至让人弄了盆凉水来洗了把脸,瞪着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剩下的队伍:
“都给本王瞪大眼睛!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放水,本王先砍了他!”
……
次日,天光大亮。
贡院的大门终于轰然关闭,那四千余名身穿“君子衣”的考生,已经在号舍里落座,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而宫里的朱元璋,也接到了朱樉连夜送进来的急报。
“啪!”
御案被狠狠拍响,震得上面的茶盏都跳了起来。
“混账!全是混账!”
朱元璋气得满脸通红,在谨身殿里来回暴走,那股子杀气让周围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八十多人!
足足八十多个想作弊的无赖!
这还是在贡院门口就被抓出来的!若是没有老二和女婿这一出‘换考衣’,这帮苍蝇是不是就要骑在朕的头上拉屎了?!”
老朱越想越气,这可是大明开国的第一次恩科啊,是他寄予厚望的抡才大典,结果差点这就成了藏污纳垢的笑话。
“查!给朕严查!”
朱元璋指着那份名单,怒吼道:
“把这八十多个人,全部下狱!
让礼部刑部去审!
朕要看看,他们背后还有没有同党?还有没有敢卖题的、敢牵线搭桥的!一个都别放过!把他们的皮给朕剥下来!”
等到下午时分,毛骧拿着初审的供词匆匆赶来时,老朱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陛下,臣已审过。”
毛骧跪地禀报,额头上还带着冷汗:
“这些作弊之人,身上夹带之物五花八门。
有抄写《四书》的,有抄写历代名家策论的,还有抄写诗词歌赋的。
但……
臣仔细核对过,他们所带的内容,虽多,却杂乱无章,与此次恩科宋濂、刘基几位大人拟定的试题,并无半点干系!
也就是说……他们只是在‘押题’,在碰运气,并未提前知晓考题。”
“呼……”
听到这话,朱元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一屁股坐回了龙椅上,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他最怕的不是举子作弊,而是考官泄题!
若是宋濂、刘基或者是礼部的官员里出了内鬼,把考题给卖了,那这科举才算是彻底烂了根,那他这屠刀可就真要大开杀戒了,整个朝堂都得血流成河。
“还好,还好……”
老朱擦了擦额头的汗,喃喃自语:
“看来宋濂那几个老夫子还算是有骨气,没给咱丢人。
……
此时的胡翊,正坐在崇宁侯府的水榭边,手里撒着鱼食,看着池塘里争抢的锦鲤,眼神却显得有些深邃而悠远。
相比于老朱的愤怒和庆幸,胡翊心中真正关切的,是这场考试最终的“大榜”。
作为穿越者,他太清楚洪武朝科举的那段“黑历史”了。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这一次科举考试,清一色全是南方人。
这结果一出,朱元璋为之震动。
而在这次事件之后,便是老朱对科举的失望席卷而来,甚至一度废除了科举,搞起了并不靠谱的“举荐制”,这一停就是十几年,导致大明的人才出现了严重的断层。
“这一次……应该会不一样了吧?”
胡翊把手中的鱼食尽数洒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如今有了他的介入,这恩科的规矩已经大变。
不再是只考那些晦涩难懂、南方人最擅长的八股经义,而是将“实务策论”的比重提到了五成!
胡翊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
“就看这一次……这帮穿着‘君子衣’的考生们,能不能给这大明,交出一份让人满意的答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