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自然不晓得自家女婿那脑瓜子里,正转悠着后世的史书。
他虽然英明神武,却也没开天眼,哪里能预见到在原本的历史上,老二朱樉跟这邓家的闺女,那是闹得鸡飞狗跳,甚至因为这邓氏善妒、虐待宫人,差点没把老二那点名声给败光了。
“嗯……”
朱元璋摸着下巴上刚蓄起来的硬茬胡须,在心里盘算了一番黄历,最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神色:
“你这话在理。
邓愈那老小子,打仗是一把好手,在军中威望也高。老二若是娶了他家闺女,那就是把军权和王权给拧成了一股绳,谁也撼不动。
本想着把老二的婚事放到明年,但这北边既然平了,也该有些喜事冲冲煞气。”
老朱大手一挥,拍板定案:
“那就这么着。待到秋后,给他们完婚!
到时候五谷丰登,粮仓皆满,正是秋收喜悦之时,再办这场大婚,那就是喜上加喜,普天同庆!”
胡翊拱手称善,心里却是暗自松了口气。
把观音奴支走了,再把邓氏扶正,虽不知邓氏这善妒的毛病能不能改,但当姐夫的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至于两口子关起门来怎么过日子,那还得看老二自己的本事,自己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
次日上午,阳光正好。
位于城南的惠民医局,如今已是人声鼎沸。
自从胡翊接管太医院并整顿医局以来,这里不再是那个只会发点甘草水的摆设,而是真正成了百姓们的救命地。
胡翊一身便服,坐在堂前,手里拿着一本医案,正低头核对着什么。
忽然,一阵急促却又带着几分怯懦的脚步声传来。
“胡……胡神医……”
胡翊抬头一看,顿时笑了。
来人正是几十日前,那个咳得像是要要把肺都吐出来的老农。
那时候,这老丈面如金纸,瘦得皮包骨头,也是胡翊选定的第一批“试药”之人。
而如今,这老汉虽然看着还是有些清瘦,但那张脸上已经有了血色,走路也不喘了,手里甚至还提着一篮子自家产的土鸡蛋,眼神亮得惊人。
胡翊也不嫌弃,伸手搭在老汉那粗糙的手腕上。
指尖传来的脉搏,虽不敢说强壮如牛,但那股子虚浮无根的“痨气”已经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稳的生机。
胡翊收回手,看着老汉那双满是期盼的眼睛,笑着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老丈,恭喜啊!
你这肺痨……痊愈了!
肺火已熄,病灶已除,往后只要别太劳累,好生养着,活个七八十岁不成问题!”
“真……真的好了?!”
老汉一听这话,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了狂喜的光芒。
他嘴唇哆嗦着,篮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顺着皱纹淌成了河。
“神医啊!您是活菩萨啊!”
老汉二话不说,膝盖一软就要往地上跪,那是发自肺腑的想要把头磕烂:
“俺本来都已经在打棺材了……是您把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啊!”
“哎!老丈使不得!”
胡翊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老汉的手臂,将他稳稳扶住,温声道:
“治病救人,乃是医者本分。您的病好了,便是我这药方最大的功德。”
这一幕,被身后排队的其他几名病患看在眼里,一个个顿时激动得像是炸了锅。
这几人,也都是当初被判了“死刑”的痨病鬼,跟着老汉一起吃药的。
“驸马爷,那小人我呢?我觉得也不咳了!”
“神医,我是不是也好了?”
众人一拥而上,眼里闪烁着对“生”的渴望。
胡翊也不厌其烦,一一为他们把脉、听诊。
结果让他无比欣慰,这些人的脉象都在好转,体内的痨虫虽然有的还没排干净,但已经被药物死死压制住了。
“都好转了!”
胡翊站起身,对着众人朗声道:
“你,再吃半个月;还有你,再吃二十天。
只要按时服药,莫要断顿,都能彻底好转,去根儿!”
医局内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甚至有人当街痛哭。
胡翊看着这一张张重获新生的脸,心中却是长长舒了一口气。
先前他虽然已有把握,但那毕竟是理论。
而如今,这是实打实的“药到病除”,是完成了真正的临床治愈!
“成了。”
胡翊在心里默默握紧了拳头:
“有了这一次的成功案例,这药的安全性与疗效便算是彻底验证了。
接下来……
便可以给岳母马皇后,还有那个整日里操劳过度的太子朱标用药了!
那两座压在大明头顶的‘肺痨’大山,终于可以搬开了!”
……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飞快地传进了紫禁城。
华盖殿内。
朱元璋正拿着朱笔在批阅奏章,听着贴身太监的汇报,当场愣住了。
“你说啥?”
老朱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铜铃大:
“好了?真好了?
那个老农的痨病,彻底去根儿了?女婿亲口说的?”
“回皇爷,千真万确!”太监激动得直磕头,“胡相说了,那药方神效,已经验明无误,这就能给娘娘和太子殿下用药了!”
“好!好啊!哈哈哈!”
朱元璋把手里的御笔一扔,腾地一下从龙椅上跳了起来。
这一刻,他不是什么洪武大帝,只是一个担心妻子性命的丈夫,一个心疼儿子身体的父亲。
马皇后的咳疾,那是他的心病;标儿的身体,那是大明的未来。
如今,这心病终于有药可医了!
“摆驾……不!不摆驾了!”
老朱嫌那仪仗太慢,直接一撩龙袍的下摆,大步流星地往殿外冲去:
“咱自己去接!咱去接那个救苦救难的好女婿!”
午门之外。
胡翊刚从马车上下来,正整理着官服准备递牌子进宫报喜。
忽然,只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夹杂着太监们气喘吁吁的呼喊:
“陛下慢点……陛下您慢点啊……”
胡翊一抬头,整个人都懵了。
只见那高高的午门门洞里,那个身穿明黄龙袍、平日里威严不可一世的身影,此刻竟然像个毛头小伙子一样,正向着自己飞奔而来。
“女婿!好女婿!”
朱元璋冲到跟前,甚至没等胡翊行礼,一把就抓住了他的肩膀,那双虎目里,竟然泛着晶莹的泪光:
“可是能用药了?”
胡翊被这场面震得有些发懵,感受着肩膀上那双大手的颤抖,心中也是一阵感动。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头:
“岳丈放心。
药已成,人有救,这次妥妥的了!”
朱元璋的那双大手,就像是两把铁钳,死死地攥着胡翊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的骨头给捏碎了。
但他丝毫没有松劲的意思,反而是往前凑了一步,那张平日里让百官不敢直视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迫切:
“那还等啥?
啥时候能用?今晚?还是现在?”
胡翊忍着手腕上的剧痛,却也能感受到这位老人手掌心里传来的那股子滚烫的温度,那是对亲人活下去的渴望。
他深吸一口气,定声道:
“这种事,宜早不宜迟。
药材都在太医院的库房里存着,小婿这便去亲自抓药、煎熬,今夜便能让岳母和殿下服下头一副!”
“好!走!咱跟你一块去!”
朱元璋二话不说,拉着胡翊就往宫里走。
这一路上,午门的御道上出现了极为罕见的一幕。
皇帝并没有乘坐御辇,而是屏退了左右,拉着当朝丞相的手,两人并肩而行。
这要是放在朝堂上,那是逾制,是大不敬。
可此刻,在老朱眼里,这就是自家女婿,是能救命的神医。
“女婿啊。”
朱元璋一边走,一边还是不放心地问东问西,嘴碎得像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婆:
“这药吃下去,多久能见效?
是不是还得像那个老农一样,咳出点脏东西来?
还有啊,这一遭治好了,能不能彻底断根?真的不会再复发了吧?咱可听太医说过,这痨病最是缠人,就好比那野草,烧不尽吹又生的。”
胡翊也不厌其烦,耐心地一一作答:
“岳丈放心。
这药初时收效甚快,但去根时候最难,服药总体时间大概月余,体内的痨虫便能被杀个七七八八。届时,只要再把脉,查看肺经的伤损是否愈合,便可断定是否痊愈。
只要这次去根了,再好生将养着,增强体质,那就跟常人无异,绝不会轻易复发。”
朱元璋听了这准信儿,高兴得直搓手,那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番胡翊,越看越觉得这小子顺眼,越看越觉得是老天爷派来旺他们老朱家的。
“女婿,你立了大功了!
咱之前赏你的那些金银爵位,跟这救命的恩情比起来,那都不算啥。”
老朱眼珠子一转,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
“对了!
你家那个混小子,长得虎头虎脑的,咱看着喜欢!
这样,咱今儿个把话撂这儿!煜安将来,便是咱老朱家的驸马!
标儿如今有了身孕,不管是婉儿生的,还是其他侧妃生的,将来若是生下个公主,咱就亲自挑一个最俊俏、最贤惠的,留着给煜安这小子做婆娘!”
胡翊一愣。
这煜安才多大点?还在吃奶呢,这就给定下亲事了?
而且还是跟没出生的公主?
但这可是皇家的恩宠,是亲上加亲的铁证。
看着岳丈那副“便宜你小子了”的激动模样,胡翊哪里敢拒绝,赶紧拱手谢恩:
“小婿替那个不成器的犬子,谢主隆恩!
能尚公主,那是煜安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哈哈哈哈!一家人,说什么谢!”
朱元璋豪迈地大笑,拉着胡翊加快了脚步。
夜色深沉,坤宁宫内却是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一股子带着些许苦涩、却又透着奇异草木香气的药味,在殿内弥漫开来。
马皇后和太子朱标,看着面前那两碗黑乎乎的汤药,没有丝毫的犹豫。
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朱标也是紧随其后,喝完还亮了亮碗底。
马皇后感受了片刻,脸上露出一抹舒缓的笑意:
“这药刚下去,就觉得胸口那股子憋闷的寒气,像是被热水烫了一下,热乎乎的,舒坦多了。”
“儿臣也是。”
朱标长舒一口气,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因为热气的蒸腾,竟多了几分红润:
“感觉肺里通透了不少,不像往常那样,吸口气都觉得坠得慌。”
“好!有感觉就是对路了!”
朱元璋高兴得直拍巴掌,一屁股坐在软塌边上,看着这满屋子的亲人,贤惠的妻子、争气的儿子、能干的女婿,还有即将出世的大孙子。
这一刻,这位铁血帝王卸下了所有的防备,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呼……”
他长叹一声,靠在椅背上,眼神里满是满足:
“如今,北边扩廓抓住了,仗打完了。
家里这肺痨的病也有治了。
咱这心中压了十几年的大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家里这一摊子事儿,可算是要圆满咯!”
胡翊站在一旁,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嘴角也勾起了一抹笑意。
他知道,随着这碗药下去,大明的历史,将彻底走向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数日之后。
金陵城的城门口,气氛却陡然变得肃杀起来。
原本熙熙攘攘的进城百姓,被兵丁驱赶到了道路两旁,让出了一条宽阔的大道。
“来了!来了!”
随着一阵沉闷的马蹄声,几十名身穿精铁铠甲、杀气腾腾的骑兵,护送着一辆特制的囚车,缓缓驶入了城门。
那囚车是用儿臂粗的精钢打造,上面还缠绕着铁链。
而在囚车之中,盘腿坐着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
他发髻散乱,满脸风霜,身上的战袍早已破败不堪,甚至带着干涸的血迹。但他并没有像寻常俘虏那样垂头丧气,反而昂着头,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冷冷地扫视着这座曾经属于大元、如今属于大明的都城。
扩廓帖木儿。
这位被朱元璋称为“奇男子”、让大明徐达、常遇春等名将都视为劲敌的元朝最后一位名将。
终于,以阶下囚的身份,踏入了南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