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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匠人。
有的会做木活，有的会烧窑，有的会编竹器。
可在这乡间地头上，手艺再好也不值几个钱。
一个木匠辛辛苦苦做一张桌子，卖到集市上也不过换几十文铜板。
养家糊口都勉强，更别提什么前程可言了。
可如今朝廷说，你们的手艺值钱了，你们造出来的东西，能装上大船，卖到海外去，换成白花花的银子。
你们不再是谁都瞧不上的下流末端，而是朝廷需要的人才。
立时间，便有人激动地嚷道：
“皇上这人还怪好嘞！知道咱们匠人的苦，给咱们找了条明路！”
旁边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眼眶都红了：
“驸马爷这天大的恩情啊，又给咱们寻了一条活路！
今后若能跟着学，咱们的好日子还能再上一层呢！”
更有人高声喊道：
“驸马爷真是咱们大家伙的救星啊！”
救星这两个字猛然间飘进了胡翊的耳朵里。
他站在人群后面，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微微一颤。
救星这两个字，他可不敢当。
过于受之有愧了！
这两个字，在他心目中，只有几百年后那个真正带领万万人站起来的男人才配得上。
自己不过是借着穿越者的先知先觉，在这个时代里修修补补罢了。
谈不上什么救星，充其量算是个补锅匠。
不过话说回来，看到百姓们脸上那发自内心的喜悦和希望，胡翊心中还是暖了一下。
至少这一刻，他做的事有了回响。
这就够了。
……
黄秀才在上面继续念着匠师堂报名的具体细节，什么年龄要求、什么手艺门类、考核流程是怎样的、培训期多长、学成之后怎么分配……
他念一句，底下便议论一阵，热闹得像过年。
忽然，人群中有几个人举起了手。
“秀才老爷！俺有个事想问！”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站了起来，他的手上全是老茧，一看便是做惯了粗活的匠人：
“俺会做木活，也会些石匠的手艺，干了二十来年了。
这个匠师堂，俺能不能报名？”
黄秀才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又站起来两个人：
“俺也想报！俺会烧窑！”
“还有俺，俺家婆娘织布的手艺是十里八乡数一数二的，女子也能报吧？”
黄秀才招架不住了，赶忙朝人群一侧望去：
“这事儿得问你们里长！里长呢？”
人群中，一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站了出来。
这便是陈留村的里长了。
他清了清嗓子，朝着几个举手的人点了点头，嗓门敞亮：
“能报！都能报！
你们到时候都到俺这里来，别的啥都不管，名字、年纪、会干啥都有俺这里长给你们些，俺写完了就给你们往上报！”
络腮胡汉子急道：
“里长，你可得帮俺们使把劲儿啊，别报上去就没下文了！”
里长一拍胸脯，笑道：
“咱是你们选出来的里长，能不给你们往上报吗？你们不满意，不就把咱投票赶下去了，那就没有免赋税、徭役这些好事给俺家里头了。
你们放心，只要你们有真本事，俺就是跑断腿也给你们办成！”
此言一出，底下欢笑声响成了一片。
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几个匠人围着里长嚷嚷着要报名，场面热闹得一塌糊涂。
那棵大槐树下的月报会，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场即兴的招聘大会。
……
朱元璋站在人群最后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那些争先恐后要报名的匠人们，看着那个拍着胸脯打包票的里长，看着那些因为看到了希望而满脸放光的普通百姓们……
此刻，老朱心中的激动，像是一壶被烧开了的水，翻涌不止。
他不由自主地转过头来，望向了站在几步之外的胡翊。
女婿此刻正靠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静静地看着那片热闹的人群。
那笑容不张扬、不得意，甚至带着几分旁观者的超然。
仿佛这一切跟他没什么关系似的。
可朱元璋知道，这一切都跟他有关系。
月报是他弄的。
里甲改制是他推的。
匠师堂是他办的。
出海通商是他提的。
堆肥增产是他教的。
摊丁入亩是他拟的。
最厉害的是这基层的自治之法，里长、甲长都有百姓们自己选，选出来了不满意就再换。
这种法子一出来，但凡有点作奸犯科的，老百姓当然就不愿意了！
当里长甲长又有好处，为了这些好处，他们能不加把劲干这些事吗？
这桩桩件件，每一样都落到了百姓们的日子上，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朱元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那些话涌到了喉咙口，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感激的人。
从来都不是。
他只是激动地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
嘴唇微微翕动着，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最后，他只是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气，转过身去，大步朝村外走去。
背影笔挺，步伐沉稳。
但胡翊注意到，老朱走出去几步之后，抬手在脸上飞快地抹了一把。
那动作极快，快到旁人根本看不清。
可胡翊看到了。
他没有说破，也没有跟上去。
只是从柳树上直起身来，望着丈人远去的背影，轻轻笑了一下。
这大概是这位洪武大帝这辈子最不像皇帝的一个瞬间。
也是最有人情味的时刻……
胡翊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事情落到实处之后，究竟给老朱带来了多大的冲击？
在他看来，月报也好、里甲也好、匠师堂也好，不过是把后世那些已经被验证过的制度框架搬了过来，因地制宜地做了些调整罢了。
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手笔。
可他忘了一件事。
这里是大明洪武五年。
是封建王朝的开国之初。
是一个皇权至上、官本位根深蒂固、百姓如蝼蚁的时代。
在这样的时代里，能看到大槐树下的百姓们围坐在一起，听着朝廷的政策，拍着手叫好，争先恐后地报名学手艺。
能看到官与民之间不是对立、不是压迫、不是你死我活，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和谐与信任。
这才是真正令朱元璋震撼到说不出话来的东西。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官逼民反的惨剧了。
他自己就是被逼反的。
所以他从骨子里就不相信“官民和谐”这四个字。
在他看来，官就是官，民就是民，中间隔着的是一条永远也填不平的沟壑。
你能做的只是用铁腕手段逼着官不敢欺压民，用严刑峻法吓着他们不敢伸手，但要让官和民真正坐到一起、说到一起、想到一起？
他从来不敢奢望。
可今日，他亲眼看到了。
在这个不起眼的陈留村里，在这棵歪脖子大槐树下，他看到了自己这辈子都不敢想象的画面。
百姓们信任朝廷。
百姓们感激皇帝。
百姓们不再把官府当虎狼，而是当自己人。
而这一切的根源，不是因为他朱元璋杀了多少贪官、立了多少规矩。
而是因为女婿搭了一座桥。
一座从皇帝直通百姓的桥！
月报是桥面，里甲是桥墩，匠师堂和各项新政是桥上往来的车马。
有了这座桥，朝廷的声音能传下去，百姓的诉求也能递上来。
不再有人在中间截留、歪曲、篡改。
不再有人能拿着朝廷的好政策去敲百姓的竹杠。
这座桥，比南京城外那座跨江大桥还要难修一万倍。
可女婿修成了。
朱元璋大步走在乡间的小路上，秋风灌进衣襟，凉飕飕的，可他心里头却烧着一团火。
这份成果来之不易。
且是太不容易了！
从最初提出月报的构想，到一步步推行里甲改制，再到今日在开封乡间亲眼看到它落地生根。
这中间又经历了多少波折、多少阻力、多少明枪暗箭？
那些地方上的胥吏们不想让百姓看到月报，因为月报会让他们无处藏身。
那些官场上的老油条们不想让里甲制度铺开，因为里甲会断了他们上下其手的财路。
可女婿一步一步地扛了下来，扛到了今天。
朱元璋在心中暗暗发誓，这份成果，将来一定要坚守好了。
谁敢动这套制度，谁敢把这座桥给拆了，朕就砍了他的脑袋。
……
而胡翊此刻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走在队伍的最后面，看着前方朱元璋大步流星的背影，看着刘基摇着折扇不紧不慢地跟着，看着朱樉一会儿东张西望一会儿又凑到老朱身边说两句话……心中忽然泛起了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历朝历代，开国之初总是吏治最清明、百姓日子过得最好的时候。
君主有开拓之志，臣子有辅弼之心，制度新立、弊政初除，上下一心，百废俱兴。
可这样的好光景，从来都维持不了太久。
一个王朝的中期，制度开始僵化，官僚开始腐化，利益集团开始固化。
到了末期，更是积重难返——贪腐横行、民不聊生、天灾人祸接踵而至，最终轰然倒塌。
大明也逃不过这个规律。
胡翊太清楚了。
他知道这个王朝将来会经历什么，未来的土木堡之变、宦官专权、东林党争、流民遍地、边患不绝……
直到最后，崇祯帝吊死煤山，大明二百七十六年的基业化为灰烬。
他做的这些事……月报、里甲、匠师堂、摊丁入亩、出海通商……能改变这一切吗？
也许能延缓。
也许能修补。
也许朱标、朱雄英都不会死，也许老朱此行，真能换个地方定都？
但要彻底扭转一个封建王朝由盛而衰的宿命？
他不敢打这个包票。
因为制度是人建的，也是人毁的。
再好的制度，交到了坏人手里，照样能被玩坏。
他能管得了洪武年间的事，管得了永乐年间的事吗？
纵然未来不会出现永乐年间，管得了一百年后、两百年后的事吗？
哪怕将来没有土木堡、夺门之变……恐怕也会有其他事情发生，这些都是无法预测了。
归根结底，他也管不了太多。
一个人的寿命至多不过百年。
他不是神仙，做不到千秋万代的事。
可话说回来，胡翊抬头望了望头顶的天空，秋高气爽，万里无云，蓝得像是被洗过一样通透。
正所谓江山代有才人出。
有些事不是一代人就能做成的，那需要很多代人前赴后继。
他能做的，就是在这个时代留下一些种子和火星。
月报是一颗种子，是让百姓知情的种子。
里甲是一颗种子，是让基层自治萌芽发生的种子……
再到匠师堂和出海通商……
这些种子，也许在他活着的时候能开花结果。
也许在他死后会被人遗忘、被人践踏、被人连根拔起。
可只要开了这个头，只要曾经有过这样一段“好日子”的记忆刻在了百姓的心里。
将来总会有后继之人把他当年做过的事翻找出来，拂去上面的灰尘，重新点燃那些快要熄灭的火星。
届时，他们会把这一切补充得更好，框架也更合理、更详细。
因为他们站在了他的肩膀上。
而他，也曾站在了后世无数前辈的肩膀上。
薪火相传，不过如此。
想到此处，胡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此时此刻，走在路上的几个人，各怀各的心思。
朱元璋想的是坚守，胡翊想的是传承。
而刘基想的，则是另一个层面的东西。
这位大明谋士走在队伍中间，表面上气定神闲，实际上脑子里翻江倒海。
今日这一幕，给了他极大的触动。
不是因为百姓的欢呼，也不是因为月报的巧妙，而是因为胡翊这个人本身。
刘基一直觉得胡翊是个异类。
从他第一次见到这位年轻的驸马爷开始，就有这种感觉。
此人的思维方式、行事风格、看待问题的角度，跟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他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一样。
当然，刘基不会真的往“另一个世界”这个方向去想，毕竟那着实过于荒诞了些。
他只是觉得，这个年轻人的脑子里装着一些远超这个时代的东西。
而更让刘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样一个“异类”，竟然能跟朱元璋配合得天衣无缝。
要知道，朱元璋是什么人？
说一不二的暴躁之人，更是杀气腾腾的帝王！
疑心极重、暴躁不休、容不下任何人功高盖主。
在这样一个皇帝手底下做事，稍有不慎便是身首异处的下场。
可胡翊不但活得好好的，还跟这位洪武大帝相得益彰，君相和睦，翁婿默契。
两个人一个杀伐果断，一个润物无声。
一个举起了刀，一个递上了药。
一个让人怕，一个让人信。
合在一起，竟把许多事做到了超乎所有人想象的地步。
刘基扪心自问，换了自己，做得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