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是天子,天子面前还有棘手的事?”
朱樉心中苦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若是半年前的他,听到亲爹这话,八成会不假思索地附和一句,爹说得对。
但如今不同了。
这几个月在外头走了一圈,他才真正明白,天子的能耐再大,一个人的精力终归是有限的。
朝廷的政令从京畿发出去,过了几百里便走了样,过了上千里便面目全非。
那些距离南京上千里的穷乡僻壤,天高皇帝远,地方上的土皇帝说什么便是什么。
你朱元璋坐在紫禁城里下旨,旨意到了人家地头上,人家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你又去哪里管?
朱元璋见儿子欲言又止,脸色更沉了。
“放大胆了说!你是咱的儿子,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朱樉看了朱棡一眼,清了清嗓子道:
“爹,此事其实发生在三弟巡视的地面上。
只不过那头的苦主跑到了福建来告状,跪到了儿子面前。
按理说这事该让老三来禀报才对。”
朱棡在对面一听,当即摆手:
“二哥,人家千里迢迢跑去找你伸冤的,这事是你接下来的,你不说,倒叫我说?”
“你接的状子你来禀!”
两兄弟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肯先开这个口。
“啪!”
朱元璋一掌拍在桌案上,饭碗都弹起来险些翻倒。
他的脸已经彻底黑了下来,两只牛眼在朱樉和朱棡之间来回扫着,像两把刀子似的:
“你们两个再支支吾吾的,信不信咱连你们也一块儿关了?”
马皇后坐在一旁,出奇地没有出声阻拦。
换了平日,老朱拍桌子发脾气的时候,她多少会递个台阶、劝上两句。
但今天她没动。
她也在想,到底是什么人,能让这两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小子都不敢说出口?
胡翊站在一旁,同样好奇得很。
他能看出来朱樉和朱棡不是在装模作样,是真的犯难。
这两位皇子什么人没参劾过?
一路上知府县令弹了一大堆,可那些人充其量也就是地方官,够不上棘手两个字。
能让他们犹豫至此的,只有一种可能,这个人的身份和分量,大到连皇子都怕老朱接受不了。
朱元璋拍完桌子之后,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朱樉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开口了:
“爹,犯事之人是……周德兴。”
这三个字一出口,殿中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
朱元璋的身体僵在了椅子上。
他的嘴微微张着,像是要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那双向来凌厉的牛眼里,凌厉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茫然。
江夏侯周德兴?
这人乃是他的同乡和发小。
濠州钟离那个穷得叮当响的村子里头,和他一起光着脚丫子在田埂上跑大的孩子。
当年他在皇觉寺做和尚,穷得连饭都吃不上,是郭子兴给了他一碗饭吃,也是他走出皇觉寺之后回乡募兵,周德兴第一个站出来响应的。
那时候他朱重八什么都不是,一个讨过饭、当过和尚的穷光蛋,开口跟乡亲们说要起兵反元,多少人拿他当疯子看。
可周德兴二话没说,背上包袱就跟他走了。
这么多年下来,打陈友谅、灭张士诚、北伐中原,一场一场的硬仗,周德兴从来没有退缩过。
除了汤和之外,周德兴是为数不多的几个他还能当老弟兄交心的人。
而如今……
朱元璋的脑子里“嗡”的一声,那种被背叛的感觉猛地涌了上来。
当初李善长的事发的时候,他便尝过一次滋味了。
那一回,他在华盖殿坐了整整一夜没合眼。
如今这种感觉又来了,比上一次更重,更冷。
因为周德兴不是李善长。
李善长到底是半路加入的谋臣,两人之间有君臣之义,但未必有同袍之情。
而周德兴不同,那是光着屁股一块儿长大的。
那份感情里,有比君臣更深一层的东西。
也正因为如此,背叛来得更痛。
殿中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朱标低着头,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了一起。
他虽然不知道周德兴具体犯了什么事,但光看亲爹这个反应就知道事情不小。
胡翊也垂下了目光。他清楚此刻不是自己该说话的时候。
马皇后的手悄悄伸过去,搭在了朱元璋的手背上。
没有说话,只是搭着。
朱元璋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久到朱樉和朱棡都开始不安了,两人互相使着眼色,不知道该不该再说些什么。
终于,朱元璋动了。
他抬起手来,朝两个儿子摆了摆:
“把他的罪状放下。
咱找个时间清闲下来,自己看。”
朱樉赶忙将那份单独压在最底下的案卷抽出来,搁在了桌案上,然后退了回去。
朱元璋没有去碰那份案卷。
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知道哪个位置,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他一时间接受不了这件事。
他能接受敌人的刀砍在身上,能接受前朝降将的叛变,甚至能接受朝中文官的阳奉阴违。
那些人本就不是他的自己人。
可周德兴是自己人。
还是最里层的自己人!
而且让他更堵心的是,就在不久之前,迁都之争闹得最凶的时候,朝堂上文官们集体反对,是他一手拉着一帮武将站出来力挺迁都,与文官集团正面对抗。
周德兴便是其中一个。
那之后他还专门提拔了周德兴,封他在五军都督府中领监察之职,又在都察院挂了一道监察衔。
他是拿周德兴当铁面判官来培养的。
朱元璋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此刻却只觉得这四个字,荒唐得不可思议。
自己精心培养出来的“铁面判官”,背地里竟是个比他要抓的贪官还黑的东西。
你敢信?
一时间,他只觉得倦了。
那种倦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心里头的某根弦被来回拨了太多次,快要断了。
“都回去吧。”
他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
“咱想自己静一静。”
朱标、朱樉、朱棡先后起身行礼告退。
胡翊和朱静端跟在后头,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胡翊回头看了一眼。
朱元璋依旧坐在原处,一动不动,面前的那份案卷还是没有碰。
马皇后没有走。
她的手依旧搭在老朱的手背上。
……
众人散去之后,殿中只剩下了夫妻二人。
安静了很久。
朱元璋忽然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妹子,你说说……为啥当初的老弟兄们,一个个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干这种事?
他们到底图个啥?”
马皇后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自己丈夫的侧脸,看到了那张威严霸道的脸上,此刻露出了极少示人的疲态。
良久,她轻轻吐出几个字:
“重八,人是会变的。”
朱元璋转过头来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说下去。
但马皇后没有再说了。
有些话不需要说完。
人是会变的,这五个字已经是答案了。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
他想不通。
从李善长到朱亮祖,从廖永忠到郭兴,再到如今的周德兴。
这些人当年跟着他出生入死的时候,个个豁得出命去,刀山火海眼都不眨一下。
可天下打下来之后呢?
一个接一个地倒了。
不是被敌人打倒的,全是被他们自己打倒的。
贪污、圈地、强抢民田、草菅人命……这些他们当年拼了命要推翻的东西,如今他们自己一样不落地全干了。
以他一个皇帝的角度,他是真的想不通。
周德兴缺银子吗?
江夏侯的俸禄一年多少?赐田多少亩?府上多少仆役?
朝廷什么时候亏待过他?
他缺地位吗?
侯爵啊!
大明开国的侯爵!走到哪儿不是前呼后拥?
什么都不缺,可他偏偏还是要贪。
还是要抢!
图什么呢?
朱元璋想不通。
也许他这辈子都想不通。
因为他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人,他太清楚一无所有是什么滋味了。
饿过肚子、要过饭、看着爹娘饿死在面前连口棺材都买不起,这种记忆刻在骨头里,一辈子都忘不掉。
所以他对百姓有一份本能的心疼,对贪官有一份本能的痛恨。
可那些跟他一起从苦日子里爬出来的人,为什么就忘了呢?
他们也饿过啊。
他们也穷过啊。
怎么就忘了呢?
……
当夜,华盖殿。
老朱没有回坤宁宫。
他一个人坐在华盖殿的灯下,身上裹了一床薄毯子。
入秋了,夜里头带了凉意,但他懒得叫人添炭火。
面前的桌案上,摊着朱樉带回来的那份案卷。
他翻开了第一页。
案卷记得很详细。
朱樉虽然年轻,但做事的章法却不含糊,每一条罪状后面都附着证人的供词和物证的摘录,条理清晰,前后呼应。
看得出来,朱樉在外头这几个月确实长进了不少。
但朱元璋此刻没有心思去夸奖儿子。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案卷的内容上。
洪武四年,大封功臣之后,朝廷拨付南昌府修堤银十万两,用于加固赣江沿岸的堤坝,保一方百姓的庄稼和性命。
这十万两是从国库里挤出来的。
洪武四年的大明有多穷?
刚刚打完天下,百废待兴,国库里的银子恨不得一两掰成八瓣花。
可这十万两到了南昌府之后,大半都花在了哪里?
花在了周德兴一家的土地上!
江夏侯在南昌的赐田加上他自己陆续置办的田产,总计数万亩,全部沿着赣江两岸分布。
十万两修堤银,优先修的便是这些土地周围的堤段。
周家的地修了坚固的石堤,其余百姓的地呢?
当然是没修了。
毕竟银子都花完了嘛。
于是大水一来,周家的地安然无恙,百姓们的庄稼被冲了个精光。
颗粒无收之下,百姓们吃不上饭,只能卖地求活。
可谁敢收他们的地?
江夏侯的势力笼罩着整个南昌府,他的家奴在当地横行霸市,连知府都要给几分面子。
那些田地但凡靠着周家的产业,便没有人敢出手买,除了周家自己。
本该值二十两银子一亩的上等水田,周家的人上门压价,十两、八两,你卖不卖?
不卖?
行,那就等着饿死。
即便卖了,银子也未必能拿到全数。
案卷上清清楚楚地记着,周德兴在南昌府及周边州县,前后圈地十一万亩。
其中大半是这种低价强买来的,而且很多连那点少得可怜的买地钱都没给。
他周家买地,居然打欠条!
一张白纸,上头写着“欠某某某银若干两”,盖一个江夏侯府的印章,便完事了。
百姓拿着欠条去侯府要钱,门都进不去。
去衙门告,知府不敢受理。
告到布政使司,布政使更不敢管。
整个南昌府上上下下,从知府到县令到里长,没有一个人敢碰周德兴的案子。
就这么拖着。
那些被强买了土地、拿着欠条等银子的百姓们,有的病死、有的饿死,有的举家逃了外乡。
案卷上有一个词用得极刺眼——绝户!
因为周德兴的欠条而家破人亡,最终断了香火、成了绝户的人家,案卷上统计出来的便有三十七户。
三十七户人家就这么没了!
不曾死在战场上,不曾死在天灾里,太平日子底下,竟是被一个大明的开国侯爵活活逼死!
朱元璋的手在发抖。
他攥着那份案卷,气的此刻咬牙切齿。
逼得实在走投无路了,南昌府一名小小的书吏,良心实在过不去,听闻秦王朱樉正在福建巡视,竟然连夜从南昌出发,翻山越岭跑了上千里路到福建去告状。
他不敢在江西告。
因为江西是朱棡的巡视范围,朱棡的晋王銮驾当时正在赣州一带活动,可周德兴的人也在赣州。
那书吏怕状纸还没递上去,自己的人头就先搬了家。
所以他跑到了福建,跪在了朱樉面前。
朱樉接了状纸之后,先没有声张,暗中与朱棡通了气。
两兄弟一合计,才把这桩案子的来龙去脉理清楚了。
朱元璋看到这里,已经火冒三丈。
他猛地站起来,薄毯子滑落在地上也不管,在殿中来回走了好几个来回,脚步又急又重,把地上的金砖踩得“咚咚”作响。
此刻,他的杀心起了!
即便周德兴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同乡,是最早跟着他起兵的老弟兄之一。
但这三十七户绝户,十一万亩强占的土地,几十万两赖着不还的欠条……
这些东西摆在面前,什么交情都不够抵。
但他刚要叫人去拟旨,脚步忽然顿住了。
一个问题猛地从脑子里冒了出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丹书铁券这四字,突然浮上他的头顶。
当初大封功臣的时候,他亲手给每一个有功之臣赐下了丹书铁券。
铁券上镌着金字,有的刻“免死三次”,有的刻“免死两次”、“免死一次”。
各人功劳不同,镌刻也不同。
而周德兴的那块丹书铁券上,刻的是免死三次。
还是他亲手赐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