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女婿?
老朱面上还带着几分不解,愣了愣,第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李贞见他这副蒙圈的模样,当即笑着摇了摇头:
“重八,翊儿这孩子与旁人不同。
你跟他做了这么些年翁婿,难道还不懂他的作派?”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就说我李家这块免死牌吧,给不给都是一样的。
我这老头子用不着,保儿是你外甥,你又是他养父,有这重关系摆着,丹书铁券在我李家就是个摆设。
主动献出来,又有啥可说的?”
李贞说到此处,语气忽然一转:
“可翊儿那小子嘛……”
他笑了笑,笑意里透着几分“你自己心里有数”的味道:
“他的丹书铁券,如今搁在哪儿,你还记得吧?”
老朱一愣。
随即脸上的表情变了。
先是一僵,然后两道虎目猛地一睁,嘴角抽了一下,像是被人在后脑勺敲了一记。
他想起来了!
当初自己把丹书铁券赐给女婿的时候,那块牌子上刻着“免三死”三个烫金大字。
这是多大的恩典!
满朝功臣谁见了不眼红?
可这小子接到手里,看了两眼,当晚回到长公主府,转头就把那块铁券拿去垫了桌脚。
垫桌脚啊!
老朱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差些把这小子叫来臭骂上一顿。
堂堂丹书铁券,开国驸马的免死金牌,你拿去垫桌脚?
你当那是块砖头?
他事后不止一次在心里琢磨着要揍这个混账女婿一顿。
不是为别的,就觉得有辱皇威。
那毕竟是自己的一片心意,你好歹供起来、挂起来、锁柜子里也行啊!
可如今坐在这儿,听李贞这么一点。
老朱忽然觉得后脊梁上窜过一股凉意。
这小子通透啊!
这小子从一开始就没把那块牌子当回事。
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靠这东西活命。
你越在乎它,将来它就越能拿捏你。
你越不在乎它,将来你反倒站得住。
老朱坐在那儿,两只手撑着膝盖,愣了好一阵。
他越想越觉得这小子离谱。
可越离谱,此刻就越管用。
他终于明白李贞在说什么了。
姐夫把李家的丹书铁券拿出来,主动献还。
女婿那块本就没当回事,再拿出来,两家联手在朝堂上搞一出“自证忠心”的大戏。
只要有人带头把丹书铁券焚了,其他功臣们还能不跟着?
你不跟?
行,那你就是对陛下不忠,你留着免死牌是心里头有鬼。
这顶帽子扣下去,谁也扛不住。
铁券牌一收,有免死资格这句话就成了废纸。
到那时候再把周德兴的案子发出来,南昌府三十七户绝户百姓的冤屈往御前一摆,周德兴那颗脑袋还不是说摘就摘?
老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可紧跟着,另一桩难处又压上来了。
事是这么个事。
可自己该怎么跟女婿说?
别看平日里翁婿二人什么话都能聊,批折子的时候互相损几句,在坤宁宫吃饭时拌两嘴,那都不叫事。
可真要到开口说这件事,老朱心里头竟然有些发虚。
你得跟人家说什么?
女婿啊,你把你那块丹书铁券拿出来烧了,然后替咱出面去得罪满朝功臣,好让咱能杀周德兴?
这话从嘴里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臊得慌。
何况这还是静端的夫婿。
提起静端这俩字,老朱心里头那根最软的弦就被拨动了。
对于静端、静敏这两个女儿,老朱天生便比旁人多了一重愧疚和额外的疼爱。
旁的女儿是锦衣玉食养大的,这两个却是跟着自己打天下时吃过苦的。
尤其是静端。
当年马秀英领着一帮妇孺守城。
静端那时候十来岁的丫头片子,拎着饭篮子满城跑,给伤兵送饭送药。
就为了守他朱元璋的城,把自己的腿给搭进去了。
这份亏欠,他记了一辈子。
也正因为这份亏欠,他才从满朝文武里头,给静端挑了胡翊这么个女婿。
如今你叫他去找胡翊开口说这种话,等于是在女儿的伤口上又补了一刀。
老朱摆了摆手,语气里透着说不出的为难:
“哎,这事咱得回去跟妹子商量商量。”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姐夫,到时候若用得上你,你也跟着来,咱跟女婿好好说道说道。”
李贞只是笑笑,不说话。
……
从李贞那儿出来,老朱的脸上确实轻快了不少。
至少周德兴的事有了着落,不用再憋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地熬了。
回到坤宁宫时,马秀英正坐在窗下绣一只虎头枕。
那是给煜安做的,小家伙最近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毛病,晚上不抱着个什么东西就睡不踏实。
老朱进了门,左右一扫,把伺候的宫人们全轰了出去。
门关上了。
马秀英头也没抬,手里的针线不停,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又有什么事?
看你这副样子,跟做了亏心事似的。”
老朱在她对面坐下来,先灌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这才开口。
“妹子,周德兴这个事,咱想杀了他。”
马秀英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穿针引线,语气平淡:
“嗯。”
老朱盯着她的脸,接着说道:
“纵然他是咱的老兄弟、老发小,可若不杀他,如何对得起南昌府那三十七户绝户百姓?
又如何对得起被他欺压了那么些年的一众百姓?”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较真:
“咱这当皇帝的岂能一碗水端不平?”
马秀英把针线搁下,抬起头来看着他,点了点头:
“重八,这话是对的,该杀就得杀。
王法不正,那便是一纸空文,这可要不得。”
老朱见妹子答应了,绷着的肩膀松了几分。
可紧跟着,他的脸上便浮现出了一层难色。
“只是……”
他搓了搓手,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马秀英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也不催,就那么静静地等着。
老朱憋了好一阵,终于憋出来了:
“姐夫给咱出了个主意。
他把李家那块丹书铁券拿出来,叫咱一把火烧掉。
然后在朝上发动一场表忠心的法子,叫那些功臣们都自证一下他们是忠臣。
有人带头将丹书铁券焚化了,其他人便不会不跟。
这法子好是好……”
他支吾着道:
“可姐夫一人一家,毕竟独木难支不是?”
这话说完,老朱就闭了嘴,一脸“我已经把意思传达到位了你应该懂了吧”的表情,两只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马秀英。
马秀英笑眯眯地望着他。
那笑容温和、慈祥,甚至还带着几分纵容。
然后她白了老朱一眼。
“朱重八,你要诓我,演戏也得像一点。”
她伸手指了指老朱那张脸:
“就你这张老脸,支支吾吾的说话,我能看不出?”
老朱的脸僵了一下。
马秀英也不兜圈子了,直截了当地替他把话挑明:
“说吧,你是要我去找翊儿,把他的丹书铁券拿过来,一块儿让你消了?”
老朱嘿嘿一笑,笑得有些心虚:
“文英嘛,多不多他那一块无所谓,主要得是咱这好女婿带头。”
他越说越顺溜,那股子刚才的扭捏劲儿一扫而空:
“当朝丞相,又是当朝驸马,连同姐夫保儿一家联合起来做这事,三家一齐带头,其余功臣们还有何话说?
这事不就成了吗?”
马秀英听完,点了点头。
随后她又轻轻叹了口气。
“哎,只是你叫女婿一人得罪了整个朝堂上的功臣……”
她摇着头,声音里带着心疼:
“重八,你可真缺德。”
朱元璋的脸皮倒是厚得很,接话道:
“当初要娶咱家静端时,他自己亲口说的,他愿意当孤臣。
那有啥法子?
话是他自己讲的,咱可没逼他。”
他顿了顿,语气往正经上拐了几分:
“再说了,又不是他一家,姐夫家里也得罪这帮功臣呢。
缺德归缺德,缺他一人的德,与咱对不起南昌府整个百姓、缺那么多德相比,孰大孰小?”
马秀英看着这个男人,半晌说不出话来。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可当娘的心疼女婿,这也是人之常情。
她又叹了一声:
“你这朱重八,自己不好意思说,就叫我这当岳母的来开口。
我这张脸又哪里抹得开?”
老朱也知道自己理亏,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一时间也没什么好法子。
想了想,他说道:
“那就明日做一场家宴,把孩子们叫回来聚聚。席上咱们商议商议,看怎么个开口法。”
马秀英应了。
老朱便转身出了坤宁宫,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走出去七八步,身后忽然传来马秀英的声音:
“重八。”
他停住脚,回过头。
马秀英站在门槛内,逆着光,面容看不太清。
“你心里头也别太过意不去。
翊儿那孩子什么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宽慰:
“你还没开口呢,说不定人家早就猜到了。”
……
次日,坤宁宫。
大席摆开了。
说是家宴,人倒来得齐全。
朱标携常婉到场,朱樉和朱棡前后脚进来,朱棣带着朱橚也到了。
李贞和李文忠父子坐在侧首,沐英立在朱标身侧,胡翊搀着朱静端姗姗来迟。
朱静端如今肚子大了不少,走路的速度慢了一截,进门时胡翊一手托着她的腰,一手护着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得跟捧着个瓷器似的。
煜安被乳娘牵着,一进门就往外婆怀里扑。马秀英笑着接住这个小炮弹,在他脑门上亲了一口。
席间的气氛倒是热闹。
朱樉跟朱棡不知又在拌什么嘴,朱棣闷头吃肉,一声不吭,朱橚在那儿给煜安掰馒头,把馒头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喂得小家伙满嘴都是碎屑。
老朱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菜动了两筷子就搁下了。
他端着茶碗,时不时地往马秀英那边瞟一眼。
马秀英回了他一个眼神。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白:你先说。
老朱又把目光挪到了李贞那边。
李贞正笑呵呵地跟李文忠夹菜,父子俩有说有笑的,仿佛什么事都没有。
老朱清了清嗓子。
满桌子人都看过来。
他张了张嘴。
又合上了。
“……吃菜吃菜,都别光顾着说话。”
朱标看了亲爹一眼,又看了马皇后一眼,心中似有所觉,但也没多问。
又过了一阵。
老朱再次清嗓子。
这回所有人连筷子都放下了。
“爹,您有什么事要说?”
朱标率先开口。
老朱的嘴又张了张。
“没啥,没啥。”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那口酒呛得他咳了两声。
马秀英在旁边看着,一脸“你到底行不行”的表情。
李贞则是低着头喝汤,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这顿饭从头到尾,老朱三次欲言又止,三次把话咽了回去。
马秀英两回想替他开口,话到嘴边也缩了回去。
李贞全程笑眯眯地吃菜,一个字都没帮腔。
一桌子人吃得莫名其妙,只有这三位长辈之间,眼神飞来飞去,跟打暗号似的。
胡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三个人今晚的表情,他都瞧得清清楚楚。
老朱那副想说又说不出口的模样,马皇后那种替你着急但也不好越俎代庖的为难,还有李贞那笑得跟弥勒佛似的脸。
三人之间那股子欲说还休的气氛,浓得都快溢出桌面了。
胡翊垂下眼帘,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偏过头去,和朱静端对视了一眼。
朱静端也看着他。
夫妻二人的目光交汇了一息。
胡翊微微一笑。
朱静端也笑了。
那笑容里什么话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
家宴还未吃完,朱静端便有些坐不住了。
怀着身子的人,坐久了腰酸,膀胱也不争气。
胡翊搀着她起身,向老朱和马皇后告了个罪,说先送静端回灵秀宫歇着。
老朱摆了摆手,示意快去。
二人缓缓走到门口时,胡翊的身子微微一侧。
那动作极轻、极自然,像是不经意间带过的。
一样东西从他怀里滑出来,被他随手搁在了自己方才坐的那把凳子上。
布包袱裹着,沉甸甸的,搁上去时凳面发出了一声闷响。
老朱的耳朵尖,当即抬起头来。
“女婿,东西落了。”
胡翊的脚步没停。
他搀着朱静端,头也没回,背影从门框里慢慢消失了。
老朱愣了一下。
这孩子今日怎么了?
喊他都不应?
他扭头看向那把凳子上的布包袱,正要起身去拿,朱标已经先一步走了过去。
朱标弯腰捡起那包东西,入手只觉沉重。
沉得有些过分了。
他双手捧着走到老朱面前,将布包袱放在桌上,解开了系扣。
布层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躺着的,赫然便是一块铁牌。
待将那铁牌翻转过来仔细一看,赫然正是老朱当初赐下的丹书铁券!
上头刻着的“免三死”三个字,在光亮下还泛着幽幽的冷光。
满桌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了那块铁牌上。
大殿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连朱棣嚼肉的动作都停了。
老朱盯着那块丹书铁券,一动不动地看了好几息。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漾开,一直漾到了眼底。
“哎呀!”
他伸手把那块铁券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摇着头,笑着叹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还是女婿懂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