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上,满朝文武愣在当场,一个个瞬间瞠目结舌,不知道如何开口。
丞相这是什么意思?
他若用这种法子在陛下面前表忠心,开了这个先河,今后大家要表忠心,岂不是也得照这个路子来?
也难怪朝堂上这些人会震惊,毕竟胡翊此举等于是将自己塑造成为整个朝廷的公敌。
这种完全是自毁前程自杀式的做法,怎能不引来震动?
此时此刻,所有人第一时间脑子里想到的便是,他们觉得这驸马疯了。
也已想到犯了众怒是避不可免的,这丞相接下来,只恐也做到头了。
见朝堂上如此震动,胡翊这一手,可想而知会带来多大的影响。
这是触及了所有公侯伯爵们的切身利害。
你拿免死牌往上送表忠心,我们今后怎么办?
原本陛下所赐的丹书铁券,乃是绝对的权威。
终大明一朝,皆可凭此牌免死,这是多大的庇护?
多大的恩典?
自己若是知法犯法,在皇帝面前如此严苛的情况下,能凭借此牌免死。
即便不自己不能免,将来子孙后代谁知道是否会出一个败家子?
一旦出了这种货色,那岂不陷全族于不义?
届时在那等恼火的境地之中,若有这样一块牌子,便可以保全全族。
这东西的贵重之处,都不是普通钱财之类东西能够买来的。
毕竟生死无价啊!
结果你上嘴唇碰下嘴唇,说还就还了?
天下间,生死才是最大的事!
这能庇护人生死的牌子,驸马偏偏要往外送。
徐达站在武将队列的前头,面色沉静如水,两只眼睛微微眯着。
他没吭声,也没动,只是暗暗在心里头掂量着这其中的分量。
以驸马之谨慎,平常绝不会如此行事。
更何况是此等自杀式的送命题,他怎会做成这样?
这里头必有缘故!
傅友德立在徐达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同样一言不发,目光在胡翊和老朱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眉心拧着一个若有若无的结。
他那块免三死的丹书铁券若要叫他献出,自然也要生气。可他现在想的是,驸马从来都是陛下的传声筒,何况又对于自己有恩。
两厢从来是交好的,为何突然要做出此举,相互交恶?
他也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
常遇春就没这么沉得住气了。
他的性子直来直去,平日里与胡翊关系极好,吃过多少回他烤的肉、喝过多少回他温的酒。
更何况儿子当初的病症,还有女儿为做太子妃付出的那些艰辛,若无驸马全力促成,又哪有今日的常家?
那都不是外人能比的交情。
可此刻他心中已有一点恼火,还是无法压抑住。
你胡翊把免死牌交出去,那是你的事。
可你这一出手,其他人怎么办?
你自己痛快了,把一群老兄弟架在火上烤?
常遇春正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憋着这股气,又不想面对这个现实,毕竟这是自家的恩人,他还救过自己一条命呢。
他只觉得一阵憋屈,浑身不得劲。
身旁忽然有人动了。
原来是汤和出列了。
这位老朱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发小,平素在朝堂上向来低调寡言,今日却一反常态,大步走到队列中央,冲着胡翊拱手便道:
“丞相,向陛下表忠心之举,如何需要将丹书铁券拿出来?”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丞相这一拿,是否也得逼着我们表忠心,把这铁券都拿出来?
上位啊,臣觉得没这么做事的呀!
这是哪来的道理嘛?”
老朱坐在龙椅上,心里头“咯噔”一声。
汤和!
你这坏事的东西!
这本是他接下来要铺垫的事,一步一步引着群臣往那个方向走。
岂料自己这发小蹦出来几句话,把这事给顶了回去。
这狗曰的,现在把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都说了。
这让他接下来如何开口?
老朱当即重重咳嗽了两声,右手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两下,开口道:
“丞相,不必如此。”
他的语气放缓了许多,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晚辈:
“朕先前是因为二王巡视浙江、江西等地,揭露了不少当地的赃官污吏,心有所感。
昨日才在朝堂上提了几句。”
他叹了口气,摇着头道:
“这些人俱是咱当初所选,当时咋就看不出他们是这样的人?
如今到了地方上做官,却是祸害当地百姓,也挖咱们大明朝的根基。
本是随口之言,驸马却当了真。”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无奈:
“这怎能行?收回去吧。”
可胡翊跪在地上,纹丝不动。
他抬起头来,目光平视着御座上的朱元璋,声音沉稳:
“陛下,臣既已当庭奉还,便无收回之理。
君前之言,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臣今日若将此牌收回,明日又如何取信于陛下、取信于天下?”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将那块丹书铁券高高举过头顶:
“臣,恳请陛下收纳!”
老朱望着这个跪在殿中的女婿,心中暗暗叹了一声。
汤和啊汤大嘴,你今日这句话一搅扰,女婿又得替咱承受更多的骂名和怒火了。
他在心里头冷冷地记了一笔:
汤和,你封个屁的公,这辈子都别想了。
面上却依旧一脸棘手的模样,为难地道:
“这免死牌乃朕当初所赐,怎好再收回?”
胡翊跪在地上,忽然换了个称呼。
“陛下。”
他停了一息,面色郑重说道。
“臣今日仗着长公主殿下的情分,也自称一声儿臣。”
这一声“儿臣”叫出来,殿中微微一静。
胡翊的声音平缓而恳切:
“儿臣上得陛下与皇后娘娘眷顾,身旁又有长公主殿下相伴。
常怀一颗忠心,天日可鉴。
儿臣自以为,即便无此免死牌,只要心正行得端,又哪来的灾祸缠身?
又何以用得上这免死金牌?”
常遇春站在队列中,听到这番话,心头猛地一动。
他愣了愣,随即缓缓点了点头。
这话糙理不糙。
你行得正走得直,确实用不上这块牌子。
你天天揣着它,反倒说明你心里头虚,怕有一天要用到。
常遇春的恼火消了几分。
但其他功臣们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他们的目光一道接一道地射向胡翊,有的隐晦,有的毫不掩饰,有的带着怒意,有的带着忌恨。
胡翊跪在那儿,那些目光落在他后背上,像一根根针。
他全都感受得到,但一根也没躲。
“儿臣既然得了这些眷顾,又行得正、走得端,便不惧任何事情。”
他的声音又提了三分:
“只要忠正于大明、忠正于皇帝,既无祸端,又何须此牌?
既无须此牌,它在不在手中,俱是一种形式而已。
儿臣怎就不能将它奉还于陛下之手?”
说到此处,他略一停顿,目光直直扫过周围的群臣。
然后说出了那句最为诛心之言:
“以儿臣看来,怀有此牌而不忍割让者,才是不忠。”
此言一出,奉天殿里瞬间就炸了!
底下的公侯伯爵们几乎是同时变了脸色。
“丞相这是何意?”
有人率先忍不住了,声音从队列后排冒了出来:
“免死牌是陛下所赐,臣等怎敢不收?
臣等收下了便是感念圣恩,怀有此牌而不割让,这便是不忠了?”
赵庸第一个开了口。
他话音刚落,身旁吉安侯陆仲亨、济宁侯顾时、长兴侯耿炳文三人一同站了出来,先冲朱元璋一拜,而后转向胡翊,拱手道:
“臣受君赐,驸马如此说法,便有失身份了吧?!”
顾时更是直言,语气里带着几分愤然:
“属下当初在丞相所部,还曾与丞相一同抵御过扩廓帖木儿。
当初只以丞相马首是瞻,庆幸追随于丞相麾下。
但自今日起,丞相这番话实在有辱属下之心。
怪我等看错了人!”
这话说得重了。
连朱标都微微皱了皱眉。
但更狠的还在后头。
安陆侯吴复、六安侯王志以及郑遇春三人对视了一眼,心中盘算得比旁人更快。
他们没有冲胡翊发火。
他们直接把话头顶到了皇帝头上。
吴复出列,拱手道:
“陛下,臣请陛下评这个理。
驸马指责臣等怀揣丹书铁券乃是不忠,敢问陛下当日赐给臣等之时,臣等可有做得不忠之处?”
老朱看了吴复一眼,当即摆手:
“并无此事。”
“着哇!”
吴复接过话头,声音拔高了半截:
“既然并无此事,为何驸马今日之言竟如此针对臣等?”
费聚紧跟着也出列了,拱手道:
“陛下,今日驸马犯了大怒,又身为丞相、百官之首,却说出此等失智之言。
臣等群情激奋,共请陛下治丞相之罪!”
呼啦啦一片,二十余位侯爵齐齐跪倒在地。
“请陛下治罪!!”
声浪一阵盖过一阵,震得奉天殿的梁柱都嗡嗡作响。
老朱坐在龙椅上,面色不变,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他在等。
胡翊跪在那群公侯的正前方,满殿的怒火和敌意全都冲着他一个人来。
他知道今日这一搞,几乎把在场的功臣勋贵得罪了个遍。
也知道从今往后,这些人看他的眼神只会更冷、更毒。
但大明之中,他唯有一个后台了。
就是坐在龙椅上那个人。
此事既已开了口,便要坚持到底。
胡翊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那二十几位跪着的侯爵,直直地落在朱元璋的脸上。
“陛下,臣还是那句话。”
他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很:
“只要走得正、走得忠、走得直,无惧任何祸事。
唯有那些心中本有瑕疵,存有不忠之心者,才会日夜恐惧丢失这丹书铁券,害怕失去这免死的机会,才会担心将来有一日会有一死。”
说罢,他目光环视那些义愤填膺之人,又放出一道暗箭:
“这些惧怕之人是何等样人,陛下自然是知晓的。”
这句话落地,殿中反倒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瘆人。
那二十几个侯爵跪在地上,被这句话堵得一时间竟找不到话来反驳。
你要是接话,就等于承认自己心里有鬼。
你要是不接话,就等于默认了。
左右都是坑。
正在满殿僵持之际,一个声音忽然从武将队列中响了起来。
“陛下。”
李文忠大步出列,撩袍跪地。
“臣也愿献出家中丹书铁券,以全忠义之名。”
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臣亦觉驸马之言无错。常言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扫了一眼身后那群跪着的侯爵们,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臣等敢交丹书铁券,自然是未做亏心事,不怕那鬼的。
但那些心里有鬼之辈嘛,便说不清也道不明了。
谁知道他们心中起了何等反心?”
这话一出,殿中的空气又紧了一层。
跪在地上的那群侯爵们脸色各异,有几个人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紧接着,沐英也动了。
他走出来,同样撩袍跪地,声音沉稳:
“陛下,臣也愿交出丹书铁券。”
他抬起头来,目光坦荡:
“臣行得正,走得直,亦不怕有鬼敲门。”
本来胡翊是独木难支。
方才二十几位侯爵联名施压,声势浩大,胡翊一个人跪在那儿,孤零零的,怎么看都像是要被群起而攻之了。
本已到了如此不稳的境地,朝堂上更是无人敢为他说话。
可如今李文忠一跪,沐英一跪。
三个人并肩跪在奉天殿的正中央。
一个是当朝丞相、驸马。
一个是大都督、曹国公。
一个是开国侯爵、皇帝养子。
这三个人联手说出“愿交丹书铁券”六个字,分量比方才那二十几个侯爵加在一起还重。
这事要么是铁板一块,众人一起反对,那倒没事。
可若是有人站出来支持,改变主意,这事可就要坏了。
很显然,李文忠和沐英的出现,搞得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大家都以为拥有丹书铁券之人,面对着免死的诱惑,大家都是共同体,会为了利益坚定地站在一起。
可谁知道,完全不是这样的。
朝堂上的形势,在这一刻忽然就翻了个个儿。
一时间,方才还群情激奋的众人,此时忽然间声浪也消散下去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