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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5章 这大明只有一人,他的子孙咱要保到底,但却不是你

作者:半颗西瓜字数:6.2千字更新时间:2026-09-19 18:05:42
第495章 这大明只有一人,他的子孙咱要保到底,但却不是你

见陛下这一问,周德兴心中一跳。

南昌府可还好?

这六个字听着平平淡淡,可落在周德兴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带着钩子。

他低着头跪在地上,脑子里飞速地转了两圈。

朱亮祖当初被鞭死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位广东都指挥使被调进京时,也是一脸无辜,进了殿还在狡辩,硬说自己是被冤枉的。

结果老朱把证据往他面前一摔,朱亮祖还在死扛。

老朱当场抽出鞭子,活活打死在了殿上。

连同他儿子,一并打死。

周德兴想起这一幕,后脊梁上就是一阵发凉。

照此例看来,若是自己死扛?

怕是不成。

眼前这位帝王吃软不吃硬。

在他面前强硬、行诈、欺瞒,是绝没有好果子吃的。

你越硬,他越狠。

你把他当傻子糊弄,他就拿鞭子抽你当骡子使。

周德兴心中略一思量,便已定下了应对之计。

他深吸了一口气,面色猛地一沉。

而后整个人往地上一扑,额头重重磕在了地砖上,“咚”的一声闷响。

“陛下!臣有罪啊!”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几分悔恨,又带着几分自责:

“臣愧负圣恩呐,实在难以启齿啊!”

这一下倒把朱元璋弄的一愣。

他本以为这位老友会先周旋几句,至少装模作样地辩解一番。

毕竟周德兴不是朱亮祖那等莽夫,他是个有脑子的人,临阵对敌最善迂回,在做事风格上也大体如此。

却未曾想到,上来姿态便低到了尘埃里。

老朱微微眯了眯眼,靠在椅背上,语气不紧不慢道:

“咱问你南昌府境地如何,你便跪成这样。

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切与咱说清楚。”

周德兴跪在地上,浑身微颤。

他在暗中猛地咬了一下舌头。

当即,牙齿切破了舌尖的皮肉,一股腥甜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但这一疼,加上本也有意落泪,眼泪便不可遏制地涌了出来。

再看此刻的周德兴,他的脸上既有悔,也有怕。

这些年积攒下来的、自己都不敢细想的那些亏心事,此刻全化成了这两行浊泪。

“陛下呀……!”

周德兴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道:

“臣在南昌任上六年,头两年尚且勤勉,替陛下镇守江西,操练卫所,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磕了一个头,继续说:

“可后来……后来臣被蒙了心,失了智。

南昌府的赋税,臣截留了一部分,充入了自家的私库。”

老朱的面色没有变化,只是手指敲扶手的节奏慢了半拍。

周德兴又磕了一个头:

“南昌府下辖数县,有良田被臣以军屯的名义圈占,实则转入了臣的名下。

那些田上原本耕种的百姓……”

他的声音更低了:

“被臣的部下驱赶了出去。

其中有几户不肯走的,动了手,也闹出了人命。”

“加之臣在南昌府行圈地之事,逼死不少绝户百姓,又用白条套取百姓之钱财。

这些事情,皆因臣之贪欲而起。

臣罪孽深重,万死难赎啊!”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和泪水,混在一起,狼狈至极:

“还有……”

还有?!

老朱的眉头微微挑动了一下。

周德兴咬着牙,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一般:

“臣家中子嗣,在地方上亦有欺行霸市之举。

臣远在军中,疏于管教,纵容他们在南昌城中横行乡里,鱼肉百姓。”

“但此乃臣一人之过!臣管教不严,罪加一等!

万望陛下开恩垂怜,念在臣远在南昌时,家中子孙亦已主动将丹书铁券呈上。

由此一份醒悟之意,再给臣一个机会吧!”

他把头死死地贴在地上,声音闷在砖缝里:

“臣愿重新做人啊!臣更愿归还百姓钱财,认罪认罚,万望陛下成全。”

见他一口气说出这么多,就连殿中一时间都安静了很久。

老朱坐在龙案后面,望着跪在地上这个磕得头破血流的老兄弟,一时间没有吭声。

这番话说得确实真诚。

至少听起来是真诚的。

一个五十多岁的开国功臣,跪在你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把自己的罪状一条一条地往外抖,连你都还不知道的事他也主动交代了。

这份姿态确实是够低了。

此时此刻,老朱心中确实软了一下。

他想起了小时候。

想起了当年在濠州城外,两个光着脚丫的穷小子,蹲在田埂上看蚂蚁搬家。

周德兴比他大几岁,个子也高一截,总是护着他。

有一回他被隔壁村的孩子欺负了,周德兴二话不说,抄起一根棍子就冲过去,把那帮孩子打得屁滚尿流。

自己背上挨了好几拳,回来嘴角还带着血,却嘿嘿笑着跟他说:

“重八,那帮泼皮被我打跑了,往后谁再欺负你,我还揍他。”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思来想去,已是快40年了吧。

老朱想起这些过往,便闭了闭眼。

那个替他打架的少年,如今跪在他面前,额头上流着血,嘴里求着饶。

他心中着实有一瞬间是动摇了的。

可紧接着,另一幅画面便涌上来了。

南昌府。

三十七户百姓。

家破人亡,满门绝户。

有些人家连尸首都找不全。

这等恶行,又岂是一句“被蒙了心、失了智”便可以救赎的?

一念至此,老朱心中虽然为难,却已有了决断。

那一丝动摇,如同水面上的涟漪,来得快,散得也快。

他站起身来。

走到周德兴面前,弯下腰,双手将这个老兄弟搀了起来。

“起来吧。”

老朱的语气很温和。

温和得周德兴心里反倒更慌了。

“坐。”

老朱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让他坐下。

周德兴战战兢兢地坐了。

老朱转身走到大殿一侧的小桌案旁,亲手提起茶壶,烫了茶盏,放了茶叶,注了热水。

先给自己斟了一杯。

又给周德兴倒了一杯。

亲手端到他面前。

周德兴接过茶碗,双手都在抖。

他看着老朱这番做派,心中忐忑之余,又隐隐安定了几分。

陛下亲自给他倒茶,这总不会是要杀他的样子吧?

莫非当真要给自己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周德兴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茶。

老朱也端着茶碗,在他对面坐下来。

二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一个喝茶,一个喝茶。

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两个穷兄弟蹲在田埂上分一碗粥的光景。

老朱聊起了小时候的事。

聊起当年一块儿给人放牛、扫地的日子,聊起那年冬天他差点饿死在路边、是周德兴塞给他半块干馍才撑过来的往事。

周德兴也跟着说,声音渐渐不那么抖了。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叙着旧,说着说着,周德兴甚至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但也是真的在笑。

老朱也跟着笑了。

但却在笑完了之后,殿忽地又静了一息。

就在这一息的静默中,朱元璋忽然开了口。

语气平静得如同一潭水:

“德兴,你虽是朕的童年好友,又有着一身情谊,乃是大明功臣。”

他的目光落在周德兴的脸上,没有一丝波动:

“但南昌府之事乃是大案。

你当知道,即便是开国功臣,做下此等事,也难饶恕。”

这句话落地的一瞬,殿中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

周德兴手中的茶碗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烫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面色剧变,茶碗往桌上一搁,“扑通”一声便从椅子上滑了下去,跪倒在地。

“陛下!”

他的声音变了调,急促中甚至带着哭腔:

“臣是真心认错!只求您再给一次机会,留臣一条活命吧!”

说罢,额头便又朝地砖上重重地磕了下去。

咚!

咚!

咚!

这沉闷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

地砖上先前磕破的伤口还没止住血,这一磕又裂开了,鲜血混着汗水糊了满脸,额头上的包也越肿越大。

但周德兴不敢停。

他明白,此时这头必须得磕。

命比脸重要!

他为大明征战四方,从一个穷困的叫花子,到如今的江夏侯。

这辈子该吃的苦都吃过了,该受的罪也受过了,好不容易挣下了这份家业。

享都还没来得及享。

他不甘心就这么死了!

一下又一下,磕得额头的皮肉都翻了起来,两只眼睛被震得发晕发黑,鼻腔里也涌出了温热的液体。

殿中只剩下额头撞击地砖的闷响声。

一声就着又一声…

可今日的老朱,却如同个狠了心的金刚。

坐在那儿,端着茶碗,就是一动也不动。

他看着周德兴磕头,没有拦他。

就这么看着。

直到周德兴磕得身子发软、两眼发直,几乎要栽倒在地上的时候,老朱才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摁住了他的肩膀。

“德兴。”

老朱的声音很轻:

“此事咱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顿了一息,而后望着老友,依旧是平静的口吻说道:

“你应当知道,君无戏言这四字。”

周德兴的整个人僵在了那儿。

他抬起头来,两只眼睛望着朱元璋。

那目光里的东西,从希冀一点一点地褪去,最后只剩下一片灰败的绝望。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像是在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再也无法动作。

可他到底是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

绝望归绝望,脑子还在转。

他很快便回过神来,知道再求也无用了。

既然命保不住,那就保别的。

周德兴挺直了腰板,一抹脸上的血和泪,拱手道:

“陛下,既如此,臣自知大限已至,不敢再求活命。”

他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沉稳,像是认清了结局之后,反倒放下了什么:

“既如此,臣唯有一个请求。

只求陛下念在最后这份情义上,能否只诛臣一人,将臣周家子孙保全到底,而不与他们为难?”

老朱缓缓转过头来,望着他:

“不与他们为难,你这话的意思是?”

周德兴跪在那儿,声音低沉道:

“臣少年时吃够了苦头,陛下也有所知。

后来征战沙场,九死一生,挣下这份家业,只盼着子孙后辈不必再受当年之苦。”

说这话,他的目光黯淡了下去:

“既然臣之死,也是必然。

只盼着子孙能保住家业,臣在九泉之下便也心安了。”

老朱听明白了。

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讽,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原来你是叫咱保留你的爵位,给子孙后代啊!”

周德兴一头磕在地上:

“上位,臣便只有此请了!万望您能答应。”

他喊的不是陛下,而是上位。

这是当年在军中时的叫法。那时候老朱还没称帝,手底下的弟兄们都管他叫上位。

这一声上位叫出来,分量是不一样的。

叫陛下,是臣子对君父。

叫上位,是老兄弟对老兄弟。

周德兴打的就是这张牌,希望能在最后关头触动老朱的心房。

老朱沉思了片刻。

他端着茶碗,低头看着碗中那一汪茶汤,茶叶在水面上打着旋。

而后他缓缓抬起头来,嘴角带着几分笑意。

那笑容不深,甚至有些凉:

“德兴,这事咱帮不了你。”

周德兴的身子猛地一僵!

就听老朱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道:

“即便叫咱一声上位,是咱的老兄弟,可这事也不成。”

周德兴两眼瞪着朱元璋,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没想到这人竟能如此决绝。

最后一个请求,最后一点念想,也被堵死了。

老朱放下茶碗,缓缓说道:

“这大明只有一个人,他的子孙咱要保到底。

但那人是驸马,却不是你。”

此时,周德兴的嘴唇再度抖了两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朱看着他那副颓败的模样,又道:

“你也别叫朕难做。

你应当知道,今年年初才定下的武勋考成之法。

你周家行此等恶事,只能革爵。

叫朕为一人之情而更改律法,此乃昏君所为。”

“你既为臣,咱自为君。

想来你也不会令君父难做的。”

此言一出,殿中又静了。

静得能听到外头廊下有只鸟在叫。

周德兴跪在那儿,低着头,好半天没动弹。

他的肩膀先是绷着的,后来慢慢地塌了下去。

像是身体里有根撑着的柱子,在这一刻折断了。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像是把这辈子剩下的劲头全都吐空了。

“臣明白了。”

他的声音里没了先前的惶恐和哀求,只剩下一种干涸的平静:

“是臣死有余辜,怪不得陛下。”

老朱望着他,点了点头。

“你既然全朕颜面,朕岂能不全你颜面?”

他站起身来,走到周德兴面前,伸手将他搀了起来。

这一回搀得很轻,像是在搀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以朕看来,也不必叫三法司将你押解用刑了。

从今日起就自回府邸去等候吧。

数日之间,朕自会派人去请你。

届时留你全尸就是了。”

周德兴站起来,两条腿有些发软,晃了两下才站稳。

他对着朱元璋深深拜了一拜。

那一拜弯得极低,低到几乎又要跪下去。

“谢陛下恩典!”

这道声音很轻,就像是失声之人,穷尽周身所有力气,最后努力发出来的。

说完,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殿外走。

脚步很慢,慢得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背影佝偻了下去,比进来的时候老了十岁。

……

华盖殿外。

秋日的阳光照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周德兴走出殿门,站在台阶上,被这猛然灌进来的日光晃得眯起了眼。

他站在那儿,恍惚了一阵。

眼前的宫殿、廊柱、石狮子,还有远处飘着的龙旗,都像是隔了一层水雾似的,看不太真切了。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从奉天门的方向传了过来。

一匹周身黑色,不见一丝白毛的骏马,踏着青石板“哒哒”地跑近,在奉天门前停了下来。

马上翻身跃下一个人,身形颀长,面容清朗,一身蟒服穿在身上。

看着像是个文官,眼中却又带着几分武人才有的英气。

胡翊把赤鬃黑狮子的缰绳拴在门前的石桩上,拍了拍马脖子上的鬃毛,正要迈步往里走。

周德兴站在台阶上,望着他。

忽然想起了方才朱元璋说的那句话。

这大明只有一个人,他的子孙咱要保到底。但那人是驸马,却不是你。

驸马胡翊!

此时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个正在拴马的年轻人,他是那样的不显山不漏水,从始至终都收获着皇帝的信任。

周德兴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很想看看他有何处特别。

胡翊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来,与周德兴的目光撞在了一处。

四目相对。

胡翊微微一怔,随即开口道了一声:

“哦,原来是周都督回京述职来了。”

“见过丞相。”

周德兴回了一礼。

然后,他便站在那儿,望着胡翊,嘴唇动了动。

喃喃自语了一句。

这声音很低,低到胡翊都没有听清。

可周德兴自己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的是:

“你很好,非常好!”

说完这四个字,他缓缓收回目光,提起袍角,一步一步走下了台阶。

胡翊站在原地,望着周德兴远去的背影。

那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越走越远,越走越小。

最后消失在了奉天门外。

胡翊收回目光,沉默了一息。

而后转身,迈步走进了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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