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静端垂下眼帘,轻声道:
“他并不知晓。”
“不但不知,恐怕知晓侄女的主意后,还会极力反对。”
这话说得很平静,可马皇后听在耳中,心里却更难受。
朱静端太清楚胡翊的为人。
当年郭灵那件事之后,胡翊几乎再也没有主动登过武定侯府的门。
哪怕朝堂上见了郭英,也只是公事公办,不肯多牵扯一句。
他那种避嫌,不是装出来的。
他若真有半点非分之想,当年事情闹出流言时,未必会避到那般地步。
也正因如此,朱静端才更知道,若将这件事直接摆到胡翊面前,他大抵会拒绝得极快,甚至会觉得荒唐。
届时,便完全没有了周旋的余地。
可在她看来,这已经是综合了多方利益之后,一个最稳妥的办法。
胡翊纳妾的做法,既能对得起胡家,也能对得起朱家。
还能对得起郭家。
当然,她心里还有一点自己的小心思。
只是这一点,无法当着马皇后的面说出来。
她也知道,此事若由自己去同胡翊说,多半说不通。
所以她今日才来了坤宁宫,她想请马皇后这个长辈,从中周旋一番。
马皇后看着她,久久没有开口。
直到此时,她依旧觉得女儿受了委屈。
静端把话说得再明白,再周全,再像是从家国大局和几家人的前程出发,可马皇后心里仍旧能看见那份善良背后的牺牲。
她忽然生出一种很深的愧意,总觉得自己和朱重八当年没能把这个孩子照顾好。
小时候伤了腿,受过那么多苦。
后来好不容易嫁给了一个真心待她的夫君,日子刚过得安稳些,又要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逼着让步。
这算什么?
便在马皇后分神之际,朱静端再度开口说起道:
“侄女此来,便是有许多事不能与胡翊说,只能请做长辈的从中周旋一番。”
“还望叔母应允。”
马皇后怀里抱着小玥宁。
小丫头什么都不懂,正攥着她衣襟上的一小截绣纹玩得认真。
马皇后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外孙女,又看向面前这个懂事得叫人心疼的女儿,终究叹了一口气。
“你这孩子。”
“这事太大,我不能立刻替你定下。”
朱静端轻轻点头。
“侄女明白。”
马皇后道:
“但你既然把话说到这里,我也不能当作没听见。”
“我先与你叔父说,再同胡家那边探一探口风。至于翊儿那里,最后还得看他的意思。”
“这种事,谁也不能强逼他不是?”
朱静端应道:
“侄女知道。”
马皇后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声音里有些发涩。
“回去吧,别在宫里等你叔父回来。”
朱静端自然也正有此意。
她今日来坤宁宫,便已经鼓起了很大勇气。
若待会儿朱元璋回来,见了她这副模样,只怕父女二人彼此都不知该如何面对。
不久后,朱静端抱着胡玥宁出了宫。
马车渐渐离开宫门,坤宁宫里却安静了很久。
马皇后坐在原处,怀里空了,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
……
事实也果然如此。
中午时分,朱元璋回来用饭,朱标也在。
父子二人刚从前头议完几份奏疏,朱元璋脸上还带着些朝堂上的烦躁。
桌上饭食摆得整齐。
马皇后却没有立刻动筷,只把朱静端先前所说的话,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她说得很慢,没有添油加醋。
也没有替朱静端多辩解。
只是将那孩子如何说郭灵,如何说郭英,如何说胡家后嗣,如何说南昌王一脉受恩,全部摆在了朱元璋和朱标面前。
只在听到朱静端想让胡翊娶郭灵为妾的那一瞬间,朱元璋手中的筷子便停在了半空中。
他像是被人点住了。
过了一会儿,筷子从手中落下,撞在地上。
清脆的响动,顿时令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朱元璋却像没有察觉,他愣愣坐着,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变得复杂。
先是震惊,随后则是心疼。
最后便只剩下了一声长叹……
“唉……!”
他忽然食欲全无,摇起头来:
“家国大事,到头来还要女儿牺牲自己,受这份委屈去替咱做来。”
“咱这个当爹的,这当得叫个啥爹啊?”
朱标坐在旁边,眼眶也有些发热。
他从小便敬重大姐。
小时候大姐腿脚不好,却仍旧处处照顾他们这些弟弟。
如今长大了,朝中风浪、家中难处,竟还要她这个姐姐来替众人想法子。
朱标低声道:
“孩儿只觉得,咱们欠大姐一家的,越来越多了,今后都还不完。”
朱元璋听到这话,又叹了一声。
“谁说不是?”
他说着,脸上满是酸涩。
“当初叫咱爹的时候还好些。”
“如今叫叔父了,这一口一个叔父,叫得咱心里更难受,越发觉得对不起静端。”
马皇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不好受。
可事情已经到了眼前,总得往下说。
她缓缓道:
“我看静端这孩子,倒真不是只为委屈自己才说出这话。”
“她想了许多,也是真的同情灵儿那孩子。”
“既然她提都提了,不如咱们问问翊儿去?”
朱元璋一听这话,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尴尬。
“你叫咱咋问?”
“咱脸皮是厚,可这事再怎么说,咱也张不开口。”
他一想到自己坐在胡翊面前,说静端愿意让你纳郭灵为妾,整个人都不自在。
前头才让李贞替他问过一次,那一次已经够丢人了。
这回若再问,岂不是他们老朱家上赶着把人往女婿房里送。
朱元璋想想都觉得脸上发热。
朱标迟疑了一下,道:
“要不,请姑父再去跟姐夫说说。”
朱元璋当场一瞪眼,拍着桌子道:
“上回你姑父问他愿不愿意考虑灵儿,这事已经把你姑父臊得好几日不愿出门。”
“这次还叫他去?你巴不得你姑父早死是不是?”
朱标顿时一噎。
“爹,你这可是埋汰人了。”
“孩儿哪有这样的想法?”
马皇后直接开口打断了父子二人。
“行了!”
“你们两个怎么还吵起来了。”
她瞪了朱元璋一眼。
“你们都不出头,那就我这个当岳母的出头。”
“我来跟翊儿说!”
话是这么说。
可马皇后心里也觉得脸上无光。
她是皇后,是岳母,也是把静端当女儿养大的人。
如今竟要亲自去同女婿说纳妾之事。
这事放到谁身上,都不会觉得体面。
可眼下朱元璋开不了口,朱标更不敢开口,李贞也不能再推到前头。
最后能开这个口的,也只剩下她。
朱元璋看了她许久,低声道:
“妹子,难为你了。”
马皇后轻轻叹了口气。
“都是一家人的事,还说这些做什么。”
……
次日,驸马府中。
今日的驸马府,来了一位贵客。
马皇后凤驾亲临。
虽未摆出太大的仪仗,可宫中车驾一到,府中上下仍旧惊动。
胡父胡惟中与柴氏听闻皇后娘娘来了,赶忙出来迎接。
二人刚要跪倒,马皇后便快步上前,将他们搀了起来。
“都是一家人,何必行此虚礼。”
胡惟中哪里敢托大。
“皇后娘娘亲临寒舍,草民惶恐。”
马皇后却笑道:
“亲家这话就见外了。”
“我今日路过大相国寺进香,想着有日子没见你们了,便进来坐坐。”
这话说得轻松,可胡惟中和柴氏都不是傻子。
皇后娘娘哪里会无缘无故路过驸马府。
不过既然马皇后这么说,他们也只能顺着话接。
柴氏忙请马皇后入内。
府中很快摆了座。
马皇后坐下后,先问了胡惟中的身体,又问柴氏近来饮食起居,语气全是寻常亲戚之间的关心。
胡惟中心中稍稍安定了些。
柴氏却隐隐觉得,今日恐怕有正事。
另一边,宫中谨身殿上。
胡翊正在与几名官员议事。
正说到一半,洪公公匆匆进来,望着胡翊拱手道:
“胡相,陛下有话传来。”
“洪公公请讲。”
洪公公道:
“陛下说,皇后娘娘去了驸马府,请您赶紧去接驾。”
胡翊一怔,岳母去了驸马府?
他心里立刻闪过一丝疑惑。
马皇后若想见静端,直接召进宫便是。
若想看胡煜安和小玥宁,也可叫人传话,怎么突然去了驸马府?
这事要说起来,可就透着几分不寻常。
胡翊心道一声,岳母这是唱的哪一出,从来没有这般异常过啊?
他当即把手头事务交代给旁人,出了宫,往家中赶去。
而此时的驸马府中,马皇后也终于将来意与胡惟中、柴氏说了一遍。
她自然不能一开始就进入正题,先讲了郭灵这些年的遭遇。
又讲了武定侯府如今被逼到何等境地。
再讲了朱静端被胡翊诊脉,胡翊不叫她再度生产之事,然后才是昨日亲自进宫,对她说的那番话。
胡惟中听得脸色几次变化,柴氏更是半晌没有开口。
两人都知道郭灵这桩事。
也知道自家儿子当年救过那位郭姑娘。
可他们没想到,事情绕了这么多年,最后竟又绕回胡家门前。
胡惟中已是个年过花甲的老人了,又是胡翊的父亲。
后嗣之事,他自然在意。
他也确实曾悄悄劝过儿子,希望胡翊能再添一个儿子,以稳胡家香火。
可那是私下里父子之间的话。
真到了眼下,要让长公主亲自点头,叫儿子纳妾,他心里反倒有些说不出的尴尬和不安。
胡惟中张了张嘴,最终没能说出话。
柴氏看了他一眼,知道他不好开口,便只得自己接过话头。
“皇后娘娘,咱们没有别的意思。”
她说得很小心:
“只是要问上一句,翊儿乃是大明的驸马。”
“如今驸马要纳妾,这事儿实在太大,岂不委屈了静端?”
“这样……这样的事咱们是不能委屈公主的,如此做,真的好吗?”
马皇后看着柴氏。
她看得出来,胡家老两口不是假意推辞。
他们是真怕朱静端受委屈。
这让马皇后心里稍稍好受了些。至少静端没有嫁错人家。
马皇后当即道:
“这也是静端的意思。”
“她说,既是为朝廷解一桩燃眉之急,也是为郭家解一桩心结。”
“她如今已有一子一女,翊儿又替她诊过身子,说若再生养,恐伤元气,于身体不利。”
“偏偏她觉得自己对不起胡家。总想着好歹给翊儿纳个妾,也好继续开枝散叶。”
“不使将来翊儿这一脉有什么不稳当之初,到时候她这个胡家主母,再受外人诟病,我觉得这话倒也有理。”
胡惟中听到这里,头垂得更低了些。
柴氏脸上也有些复杂。
马皇后继续道:
“再一个,灵儿是从小与静端一起长大的贴心姐妹。”
“如今妹妹落到这般模样,做姐姐的不疼她,还有谁来疼?”
“静端想得多,也想得苦。我这个做娘的,心里疼她。”
“可她把话说到这一步,我也不能全然不听。”
马皇后轻轻叹了一声。
“若此事真能成,朝廷平倭之事稳了,郭家心结解了,胡家后嗣也有个补全。”
“算是三全其美。”
“静端自己又说不觉得委屈,我才敢拉下这张老脸,与你们商议一番。”
“只是这件事,只恐翊儿那里做不通,所以才来烦请你们啊!”
胡惟中沉默良久。
他想到胡家这些年走到今日。
从当年险些卷入族诛,到如今侯爵之家。
这一路,是儿子拿命和本事挣来的,也是朱家给的天恩。
静端这个儿媳,更是没得挑。
孝顺、稳重、知礼,也真心待胡家。
如今她主动说出这种话,胡惟中心里反倒生出一股愧疚。
他低声道:
“皇后娘娘,静端是个好孩子,这都是胡家欠她的。”
柴氏也点头。
“是啊。”
“她若真是不愿,我们胡家绝无半点强求。”
“只是既然这是她的意思,又关系朝廷大事,咱们也不好全然拦着。”
老两口见里面没有别的异样,也并非对胡翊不利,最终只能勉强点了点头。
马皇后见状,心中稍稍安定。
可她也知道,最难的一关还没有到。
胡翊才是最难说服的那个人。
不久后。
宅门外传来脚步声。
随即,门被推开。
胡翊从外头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