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而入时,胡翊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堂中的马皇后。
他脚步顿了顿。
今日这阵仗,与寻常时候明显不同。
若只是家中闲话,马皇后断不会独自来此。若只是寻常宫中传话,也用不着先避开旁人,与爹娘说了这么久。
胡翊的目光从马皇后身上移开,又扫过胡惟中和柴氏。
老两口的神色都不太对。
胡惟中坐在那里,眉头压着,像是心里藏了一块石头,明明看到儿子回来,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先问一句累不累。
柴氏倒是望了过来,可那眼神之中带着几分迟疑,好似想要说些什么,却又碍着马皇后在场,一时间不好开口。
胡翊心里便有数了。
今日岳母来此,定然有事。
而且这事,多半还要先过爹娘这一关,要借他们的口来劝自己。
可究竟是什么事,他一时还拿不准。
胡翊收敛心绪,走上前去,拱手行礼道:
“见过叔母。”
马皇后看着他,脸上带着几分温和。
“翊儿回来了。”
胡翊又转向胡惟中和柴氏,低声唤道:
“爹,娘。”
胡惟中应了一声。
柴氏看着这个儿子,心中却是一软。
她原先还在想,皇后娘娘亲自登门,又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朝廷大事、女子性命、朱静端的意思,全都摆在眼前,他们胡家再怎么为儿子着想,也不好一口回绝。
可如今胡翊一回来,柴氏看着他这一身风尘,想到这孩子这些年为了胡家,为了朱家,为了大明,几乎没有几日真正松快过,心里那点犹疑又被心疼压了下去。
这门事说起来,是为了郭家姑娘留一条路。
可落到胡翊身上,何尝又不是一副新的担子呢?
柴氏心中轻轻叹了一声,终究还是招了招手。
“翊儿,你进屋来。”
胡翊看了她一眼。
柴氏已经起身,胡惟中也跟着站了起来。
马皇后坐在堂中没有动,只是望着这母子三人的背影,眼中情绪复杂。
胡翊跟着爹娘进了侧屋。
屋门一合,外头的声音顿时远了许多。
屋中只剩下他们三人,气氛便越发沉了。
胡翊站在屋内,望着胡惟中和柴氏,心里那股不安更重了几分。
能叫爹娘这般难以启齿,又能让马皇后亲自坐在外头等着,这事必然不小。
胡惟中在屋中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似乎想先开口,可话到了嘴边,终究有些说不出来。
柴氏看了他一眼,知道这话若叫丈夫来说,怕是还要拖上半晌。
她只得自己开口。
“翊儿。”
胡翊轻声道:
“娘,孩儿在。”
柴氏面上带着难色,缓缓说道:
“皇后娘娘今日过来,是与咱们说一桩事。”
胡翊点了点头。
柴氏停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字句。
“娘娘与陛下有个心意,想……想你如今也老大不小了,要再给你说门亲。”
这句话落下,屋中一下静了。
胡翊像是没有听清,他抬眼看向柴氏,又看向胡惟中。
老大不小了?
说门亲?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却怎么都觉得荒唐。
他已经娶了朱静端。
成婚近十年,夫妻恩爱,膝下也有儿女,胡家与朱家早已绑在了一处。
更要紧的是,此事竟然还是岳丈和岳母的心意。
朱元璋那样的人,护短护到骨子里,平日里谁敢叫静端受一点委屈,他只怕都要把人拖出去收拾一顿。
如今,他竟然也同意了?
胡翊忽然看向窗外。
隔着窗纸,看不见堂中情形,可马皇后就在外头。
皇后娘娘既然亲自来了,那此事就绝非一句玩笑。
这事多半已经在宫里商议过,甚至连静端也知道。
胡翊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心中先涌上来的不是恼怒,而是不解。
岳丈和岳母爱护静端,几乎是满朝皆知的事。马皇后将静端当亲生女儿看,朱元璋嘴上常骂,心里却把这个侄女疼得很。
他们怎会做出这种有伤静端的事?
给自己再娶一门亲,听起来是男人占便宜,可对于朱静端来说,便是往心口扎针。
更何况胡翊自己也不愿。
他从来就不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人。
哪怕来到大明多年,哪怕披着驸马、丞相、侯爵这些身份,骨子里仍旧留着前世的许多东西。
夫妻便是夫妻,与朱静端走到今日,于他而言已经足够。
胡翊没有再绕弯子,当即说道:
“爹,娘,孩儿这一生有静端一人足矣,无需再要旁人。”
他说得很平静,可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今生娶亲有一次足够,无需再来一次。”
柴氏听到这话,心头那块压着的石头反倒松了些。
她看着胡翊,眼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欣慰。
这才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当年在乱世里,一家人挤在破庙中,身边连一顿安稳饭都未必有,胡翊便知道护着妹妹,护着家人。
后来入了应天,见着灾民、伤兵、孤儿寡母,他也从不肯把人命看轻。
这样的人,走到今日,手中握着权,身上披着荣华,也仍旧没有变。
柴氏心里是高兴的。
可高兴归高兴,这事并没有那么容易揭过去。
她看了胡惟中一眼,见丈夫沉默不语,只好继续说道:
“娘知你有这一片心意,也知你待静端好。”
她的声音低了些。
“但这事,也是皇后娘娘与静端的意思。”
静端的意思?
闻言的胡翊,神色当即一变。
柴氏此时又是轻声道:
“今日这件事,正是静端入宫寻了皇后娘娘,娘娘才来胡家说与你的。”
胡翊愣住了。
这句话比方才那句说门亲,更叫他觉得心口发沉。
他们夫妻之间,向来没有多少不能说的话。
朱静端性子稳,很多事都藏在心里,可胡翊知道,她不是遇事只会独自扛的人。尤其这些年下来,两人一路走过多少风雨,她若真有什么难处,大可同他说。
可这一次,她没有先告诉自己。
却先去了宫里,寻了马皇后,又让马皇后来胡家同爹娘说。
胡翊沉默了片刻。
很快,他心里便有了答案。
这些日子闹得最大的事,便是郭灵。
郭家姑娘被流言逼到那般地步,差点成了朝堂、礼法、士绅风气共同压下去的一条人命。
胡翊在这件事上说过不少重话,朱元璋也动了刀。
可刀能杀人,刀却不一定能把一个女子从流言里真正捞出来。
郭灵的名声已经被毁过一回。
她若想重新活在人前,便需要一个足够硬的名分,一堵能挡住外头闲言碎语的墙。
如今大明上下,能把这堵墙立得最稳的人,大概便是胡翊。
胡翊心里明白了。
他们要他说的那名女子,多半就是郭灵。
这一明白,许多事也就通了。
朱静端为何不先同他说,因为她知道,自己必然不会答应。
马皇后为何先来胡家?
因为先过了爹娘这一关,再让父母开口劝,或许还能多几分余地。
可胡翊仍旧不愿。
于私情上,他不能伤了静端。
于自身上,他也不敢把自己放到那种位置上。
这些年他走到今日,靠的从来不是贪多,而是一步一步小心踩着刀刃过来的。
他是朱家的女婿,是大明的丞相,是新政的主心骨。
他每做一件事,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他也不是怕担事,这些年他担过的事已经够多。
可这件事不能这么担,静端不该成为这件事里的代价。
郭灵也不该用这种方式,被硬塞进另一个更大的漩涡中。
胡翊抬起头,看向胡惟中和柴氏。
“爹,娘,休得再劝。”
“孩儿今生并无再娶之意,此事就此打住吧。”
柴氏看着他,眼里的欣赏几乎压不住。
胡惟中则沉默了许久。
他这个儿子,从小便与旁人不一样。
看着温和,实则心里极有主意。
当年胡家还在风雨里飘着的时候,他便能把许多事看得比大人还明白。
如今做了丞相,成了驸马,见过多少大风大浪,想叫他轻易改口,原本就不可能。
胡翊向二老行了一礼,随即转身推门出去。
堂中,马皇后仍坐在那里。
远处廊下,大嫂陈瑛等人隐约也在,显然都知道今日府中来了贵客,只是没人敢靠近。
便在胡翊走到院中之后,他一步踏出去,来到堂前空地上,当着马皇后的面,撩袍便跪了下去。
马皇后面色一变,立刻站起身来。
胡翊已经拱手伏身,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但请叔母明鉴。”
“小婿今生除静端外,不再考虑任何人,更无再娶之意,还望叔母成全!”
说罢,他重重磕了一个头,伏在那里,没有立刻起身。
马皇后站在堂前,心里长长叹了一声。
她来之前,便猜到会是这样。
胡翊若是轻易答应了,她反倒要替静端难受。
如今亲耳听到这番话,她心里既松了一口气,可又觉得酸涩。
静端到底没有嫁错人。
这些年,她眼看着这个女婿从一个城门外义诊的小郎中,一步一步走到今日。见过他谨慎求活,也见过他为百姓动怒,见过他在朱元璋面前不退,也见过他为了家人把许多委屈咽下去。
如今这种事摆在眼前,他仍旧把静端放在前头。
这便很好!
好得叫她这个做娘的,心里又欣慰又为难!
郭灵那孩子可怜,静端也不容易,可胡翊同样不是可以随意拿来补缺的人。
马皇后走下台阶,来到胡翊跟前,弯下身将他扶起。
“起来吧。”
胡翊没有借势躲开,只是随着她的手站了起来。
马皇后看着他额前沾着的一点灰尘,心头软了几分。
“你的意思,叔母知道了。”
胡翊低声道:
“小婿辜负叔母今日这一趟。”
马皇后摇了摇头。
“谈不上辜负。”
她看着胡翊,语气温和,却没有再继续劝。
“你有你的心意,静端也有静端的心意,我们又岂能强人所难。”
“多谢叔母。”
马皇后望了他一会儿,终究没有再说旁的话。
不久后,皇后仪驾离开胡家。
府门外的车驾远去,胡惟中和柴氏站在门口送了许久。
胡翊却没有立刻进屋,他站在原地,面色沉得厉害。
柴氏看着他的模样,心里有些担忧。
“翊儿。”
胡翊回过神来,向她行了一礼。
“娘,孩儿先回去一趟。”
柴氏张了张口,本想劝他莫要动气,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夫妻之间的事,终究要他们自己说。
胡惟中也只是看着儿子,沉声道:
“好好说话。”
胡翊点了点头。
“孩儿知道。”
可他转身走出府门时,那脚步却比平日快了许多。
……
坤宁宫中。
马皇后回宫不久,朱元璋便赶了过来。
他刚进殿,便看向马皇后。
“妹子,如何了,那小子怎么说的?”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脸上神色倒是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却也藏着几分感慨。
“翊儿说,他今生不会再娶,有静端一人足矣。”
朱元璋一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便咧嘴笑了起来。
他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当即无比激动道:
“嘿!”
“咱今日看这小子,越看越顺眼。”
他重重点了点头,脸上满是痛快:
“是个真男人!”
马皇后瞧着他这副高兴模样,也忍不住笑了笑。
可笑意过后,她又轻轻叹了一声。
“翊儿之心,咱们早已知晓。可喜的是,静端有一个好归处。”
她停了片刻:
“可惜的是,灵儿那丫头注定无归宿了。”
“还有你那灭倭大计,怕是要另寻他人挂帅。”
这话一出,殿中安静了片刻。
朱元璋的手掌还搁在桌案上,心中同样略觉有些可惜。
郭灵这事,他当然知道可惜。
那丫头性情刚烈,遭了这么大的事,若能借胡翊的身份扶一把,往后许多风言风语自然会被压下去。
灭倭之事也是如此。
若郭家与胡家结亲,郭英一脉便能顺理成章地被推到海事上。军功、名声、朝廷风向,都能拧成一股绳。
可这世上的事,不能什么都照着帝王的盘算走。
尤其牵扯到静端和胡翊。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摆了摆手。
“那些都不重要。”
马皇后看着他。
朱元璋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少见的松快。
“只要这个女婿是好的,咱就满意。”
他站起身,在殿中走了两步。
“偌大一个大明,还找不到另一个挂帅之人了么?”
马皇后点了点头。
她知道朱元璋这话是真心的。
这就够了。
……
夫妻二人在宫中说着此事时,胡翊也已经到了长公主府。
门房见他来得急,连忙行礼,胡翊已经越过前庭,径直往内院去了。
薛司正听到动静,赶忙迎上来。
“驸马,殿下正在屋中陪小姐。”
他话还没有说完,胡翊已经从他身边走过。
薛司正愣了一下,这些年,她在长公主府中见过胡翊无数回。
这位驸马平日里待人温和,对府中下人也少有重话。哪怕政事堂再忙,进了长公主府,也总会先缓一缓神色。
今日却不同,他身上带着一股压着的火气。
那火气不外露,却叫人一看便知道不妙。
屋中。
朱静端正陪着玥宁说话。
小姑娘坐在榻边,手里摆弄着一只布偶,嘴里叽叽喳喳说着今日学会的几句新话。
朱静端听得认真,时不时替她理一理鬓边散下来的小碎发。
外头脚步声传来时,朱静端便抬起了头,还未等薛司正通报,门已经被推开。
胡翊走了进来。
朱静端只一看见他的神色,心里便明白,他都知道了。
胡翊没有说重话,只是走到一旁坐下,沉着脸,一句话也没说。
屋中的气氛一下变得紧绷。
此刻,除去不经事的孩子,屋中便只剩夫妻二人。
朱静端还未开口,胡翊忽然抬手,一巴掌拍在旁边桌上。
砰的一声!
桌上的瓷碗都被震得颤了一下……
朱静端眼睫轻轻动了动。
成婚近十年,这还是胡翊第一次在她面前这样发脾气。
他平日再累,再烦,再被朝堂上的事压得喘不过气,回到她面前,也总会先把那些火气收起来。
今日这一下,便足以说明他心中有多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