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静了片刻。
朱静端看着胡翊那张沉下来的脸,心里便明白了。
他知道了。
今日这事,本就瞒不了多久。
马皇后去了胡家,胡惟中与柴氏又被请来说话,胡翊只要一回来,稍稍看一眼家中情形,便能猜出大半。
更何况以他的性子,旁的事情还能迟钝些,可一旦牵扯到她,牵扯到胡家与朱家,他向来敏锐得很。
朱静端轻轻吸了一口气,低声道:
“你都知道了吗?”
胡翊没有答话。
他坐在那里,脸色比方才更沉,眼里也压着火。
朱静端便知道,他这不是寻常的恼怒。
这些年夫妻相处,她见过胡翊烦过,累过,也见过他在朝堂上被朱元璋逼得无奈,回府后坐在椅子上半晌不言。
可那些时候,他只要进了她这里,便会把外头那层风霜尽力收起来。
今日不同。
今日他是冲着自己来的。
朱静端心中有些酸,也有些暖。
酸的是自己到底叫他难受了。
暖的是,他这样生气,其实正因心里在乎她。
她没有立刻辩解,只是起身走到一旁,倒了一杯温热的水,双手递到胡翊面前。
“先润润嗓子。”
胡翊原本心里已经攒了一大堆话。
可抬眼见她站在自己面前,双手捧着那只瓷杯,眉眼之间带着几分小心与愧意,那些到了嘴边的重话,忽然便卡住了。
他与朱静端成婚近十年,几乎没有真正拌过嘴。
这其中自然有他自己性子谨慎,遇事多想几分的缘故,可更多还是因为朱静端待他太好。
她从来不会拿长公主的身份压他,也不会在胡家面前摆皇族的架子。
这些年,胡翊在外头奔波,她便替他稳住家中。胡翊在朝堂上被推到风口,她便在后头替他照看孩子、照看长辈,也照看着他那点藏在心里的疲惫。
在朱静端眼中,他从来不只是驸马,也不只是丞相。
她一直把他当成那个值得敬重、值得托付的人。
正因这份感情太稳,太暖,胡翊此刻就算想大发脾气,忽然也觉得没有那么多火可发了。
他没有接那杯水,只是看着朱静端。
朱静端也不催他,仍旧安静地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胡翊到底还是接了过来,放在一旁。
他没有喝。
可这一接,屋中那股绷到极处的气氛,终究松了一些。
胡翊望着她,声音里仍旧带着恼意,却已比刚才低了许多:
“你见过一个公主家中驸马娶妾的吗?”
朱静端垂着眼,没有说话。
胡翊继续道:
“届时,大明朝廷的脸面还要不要?
朱家皇族的脸面还要不要?
你这长公主的脸面还要不要?”
朱静端默默望着他。
她知道胡翊说得有理。
这件事若放在寻常人家,尚且会惹出许多风言风语。放在胡家,放在朱家,放在如今这般朝局里,牵扯就更深了。
她又何尝不知道?
可她既然走到这一步,心里自然也早已把这些想过许多遍。
胡翊见她不答,心中那股恼意又窜上来几分。
他抬手又在桌面上拍了拍。
这一次没有先前那般重,却也叫桌上的瓷杯轻轻一晃。
“你总要把别的女人塞给我,可曾想过为夫需不需要?”
朱静端眼睫轻轻一颤。
胡翊一摊手,满脸无奈,话里带着压不住的郁闷。
“我也不是个筹码,任由别人交易来交易去。”
“再说了,这么大的事,你为何要背着我去与岳丈、岳母他们说呢?”
他说到这里,心里既堵得慌,又有些说不出的委屈。
“夫妻之间,这还哪有什么信任?”
他看着朱静端,气得口不择言:
“你脑子叫驴踢了?”
最后这一句刚出口,朱静端没忍住,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却在这压抑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楚。
胡翊当即瞪了她一眼,朱静端立刻收了笑。
她低下头,模样竟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胡翊看着她这副样子,胸口那股火又被堵得不上不下。
他想继续训她几句,可又觉得自己方才那句话确实粗了些。
一时间,他反倒说不出来了。
朱静端趁着这点空当,缓缓走到他身后,抬手替他按揉两侧太阳穴。
她的动作很轻。
这些年胡翊忙起来,时常彻夜不眠,政事堂的折子、军器局的图纸、海军那边的试验,还有家中大小事,常常一起压到他身上。
每到夜里回来,朱静端便会这样替他按一按。
胡翊原本还绷着脸,可那熟悉的力道落下来,心里竟又不争气地软了一些。
朱静端一边替他按着,一边在心里整理措辞。
她知道自己今日理亏。
可这件事,她又确实不是一时冲动。
她想过很久,也压在心里很久。
片刻后,她轻声开口:
“在我想来,这实在是一件能令众人都满意的事。”
“既可以……”
她的话还没有展开,胡翊便猛地转头,恼火道:
“什么叫令众人都满意?”
他看着她,气得眼睛都睁大了几分。
“我怎么不满意?”
朱静端被他这一堵,话音停住。
她望着胡翊,许久后,轻轻叹了一声。
这一声叹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认输。
她绕到胡翊面前,认真看着他。
“胡翊。”
她很少这般郑重地叫他的名字。
胡翊也停了下来。
朱静端缓缓说道:
“在此,做妻子的,先与你赔礼道歉。”
胡翊神色稍稍一顿。
朱静端继续道:
“此事确实是我想得不周。”
“我想到了许多,却唯独忘了你的感受。”
这句话一出口,胡翊心中那股火便像是被人泼了一瓢水,噼啪几声,弱了下去。
他原本等着她解释,等着她辩驳。
可朱静端先认错了,认得这样干脆,反倒叫他不知道该怎样继续发作。
朱静端却没有停,继续说起道:
“我本以为,用此法可以替叔父解了平倭挂帅这桩疑难,报答多年来的养育之恩。”
“也可以就此救灵儿一回,使她余生如意一些,不再受那些苦难。”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低了些:
“此外,此法令胡家再娶一门,可以再行开枝散叶。”
胡翊皱了皱眉。
朱静端看着他,眼里有些愧疚,也有些说不出的温柔。
“至少,你先前为我诊断,不许我再生养之事,也可有一个圆满的解决法子。”
这句话一出,胡翊心里突然一痛。
他猛地安静下来。
那些恼火,那些不满,那些堵在胸口的重话,忽然全都失了力气。
原来她连这个都想到了。
当初朱静端生产之后,身子亏损得厉害。胡翊替她诊过许多回,最后亲口说过,往后绝不能再让她冒险生养。
那时他说得极重。
旁人或许只当这是医嘱,可朱静端心里一直记着。
她是长公主,也是胡家的媳妇。
这些年胡家待她极好,从没有拿子嗣之事压她半分。胡惟中和柴氏甚至还反过来宽慰她,说儿女都是缘分,不可强求。
可朱静端心里,总归不会全然不在意。
她知道胡翊不让她再生,是为了她的命。
可她也知道,胡家如今的门第、爵位、将来的世袭传承,落在旁人眼中,子嗣便从来都不是小事。
她在替所有人想,也在替胡翊想。
胡翊看着她,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忽然没法再继续凶下去。
他只得把语气放软,低声道:
“可你也要知晓,我是不愿意的啊!”
朱静端看着他。
“我知你不愿意,所以才要想办法去做成这件事。”
胡翊一时哑然。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心疼与无奈交织在一起,最后只剩下一声沉沉的叹息。
“你为何就非得如此执着?”
朱静端眼神微微一动。
她张了张口,却没有立刻说出来。
有些话,她原本不想明言。
不是不能对胡翊说,而是说出来之后,便显得自己好似也有私心。
她这些年在朱家、胡家之间,总是尽力把事情做得周全,不愿叫任何人为她为难。
可今日胡翊已经气成这样。
夫妻之间走到这一步,若还继续藏着,便真成了她的不是。
他们成婚十年,早已不是外人。
若连这些心事都不能交给他,又还能交给谁?
朱静端轻轻收回手,转身去看了看门窗。
门已合上,窗也关着。
她确认无碍后,才重新回到胡翊身旁坐下。
这一次,她神色比先前更郑重。
“我确实还有一点私心,确实未曾与任何人明言过。”
胡翊看向她。
朱静端轻声道:
“但如今你不是外人,我不与你托付,还能与谁呢?”
胡翊两眼直直地望着她。
他一时间也想不透,朱静端在这件事里还有什么私心。
若说为了郭灵,为了马皇后,为了朱元璋的平倭之事,为了胡家子嗣,这些他都能想到。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
朱静端低头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说道:
“我们家这一支,自哥哥故去之后,如今唯剩下我一个女子。”
“此外,便是家中独苗铁柱。”
胡翊听到这话,心中微微一动。
朱静端口中的哥哥,便是朱文正。
当年南昌王一脉,到如今已经凋零得厉害。
朱文正已死,朱静端嫁给了自己,名分上早已是胡家人。
这一支唯一剩下的男丁,便是朱守谦。
那孩子从前顽劣跋扈,被朱元璋训过,也被胡翊敲打过许多回。后来慢慢收敛了性子,如今总算不似早年那般无法无天。
可他再怎么改,也终究只是一个少年。
再过几年,他便要离京就藩。
南昌王这一脉的将来,便落在了他身上。
胡翊点了点头。
“我知道。”
朱静端看着他,继续道:
“我从小到大,得陛下与娘娘众多恩惠,无法报偿。”
“娘护着我,爹也护着我。若无他们,我这些年未必能有如今这样的日子。”
这话说得平静,可胡翊知道,她没有说出口的苦更多。
朱静端幼年失母,又因裹脚奔走伤了脚骨,之后在朱家长大。
她口中说着恩惠,实际便是将自己这些年所有的命运,都压在了“报偿”二字里。
朱静端又道:
“此外,便是铁柱封王这件事。”
“他如今被封为郡王,过几年就要去广州就藩了。”
“我虽是他亲姑姑,却终不能一辈子陪着他,见证他长大。更不能一辈子起到教导他的责任。”
她看着胡翊,眼里多了几分无力。
“不仅我不行,你也不行,陛下与娘娘更不可能做成这件事。”
胡翊听着,神色也慢慢沉静下来。
他明白朱静端的意思。
宗室就藩之后,隔着山海路远,再亲的亲眷,也很难日日看顾。
更何况朱守谦身份特殊,他既是朱文正之子,又是朱家宗室里极敏感的一支。
朱元璋念旧情,给他封王。
朱标仁厚,将来也未必亏待他。
朱雄英若能顺顺当当长大,念着这一层亲缘,或许也会留几分情面。
可天家之事,从来不能全靠情分。
一旦将来朱守谦这一脉出了差错,旧情能不能保住他们,谁也说不准。
胡翊缓缓道:
“人总是要放手的。”
“我看铁柱这孩子,早已不似当初那般跋扈,已有许多改过之处。他也总会长大的。”
“咱们总也不能真拿铁链将他拴一辈子啊……”
朱静端点了点头。
“我明白。”
她确实明白。
人总要长大,宗室也总要离京。
她这个姑姑再怎么不放心,也不能替朱守谦走完他的一生。
可明白归明白,做不到全然放下又是另一回事。
朱静端的声音越发郑重。
“所以啊,作为一个当姑姑的,我能为这孩子做的最后一件事,也就是在报答陛下与娘娘恩惠的同时,解决平倭挂帅这桩疑难。”
“我自己不求任何福泽。”
“只希望这个做姑姑的,能借此做一点事,为铁柱将来留下一点福泽。”
说到这里,她的眼眶微微发红:
“将来铁柱这一脉,若有什么不尽人意的时候,陛下与娘娘,包括将来的标弟与雄英,能念在我这个公主的薄面上,念在我为大明做过一点小事、有一点小功劳的份上,给这孩子带来一点点福泽与宽恕。”
“这便足够了。”
胡翊安静听着,心里像是被重物压住。
朱静端继续道:
“作为大哥唯一留下来的骨血,父亲这一脉唯一仅剩下的一支独苗,我只能尽力做到这些。”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涩。
“这也是我之所以要促成此事的原因,便也是难以向你启齿的一点私心。”
此言终于和盘托出之时,屋中一时间静得厉害。
胡翊望着她,久久都没有接话。
他原本以为,朱静端只是心软,只是怜惜郭灵,只是想替朱元璋分忧。
可如今他才知道,她想得远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多。
郭灵是一条人命,朱元璋和马皇后是养育之恩。
胡家子嗣,是她这些年压在心底的一点歉意,朱守谦是她作为姑姑放不下的一支血脉。
这些线缠在一起,才把她推到了今日这一步。
她不是不知道委屈。
她只是觉得,这份委屈若能换来这么多人的安稳,便可以忍一忍。
胡翊心中又疼又气,气她总是这样,把自己放得太轻。
疼她明明已经受过许多苦,却还要替那么多人算将来。
朱静端看着胡翊久久不语,心中更加愧疚。
她低下头,声音也越来越低。
“我确实有自己的私心在内,但也确实不忍灵儿再这样下去。”
“我也明知你不愿另娶,可此法最为稳妥,故而……”
后头的话,她说不下去了。
越说,她越觉得羞愧。
她明知道胡翊不愿,仍旧绕过他去寻马皇后。
她明知道这件事会伤夫妻情分,仍旧想借所有人的力量把他推到这条路上。
她知道胡翊是好人,知道他心软,知道他顾大局。
也正因为知道,她才敢想这个法子。
这份心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难堪。
她垂下眼,再也开不了口。
胡翊重重叹了一声。
这一声叹息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最后,也只得憋出一句叹息出来: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他看着朱静端,声音已经彻底软了下来。
“你对铁柱这份心,也很难得了。”
朱静端抬头看他。
胡翊没有再发火。
他确实没有想到,朱静端竟然想了这么多。
她不是一时心软,也不是单单为了郭灵,更不是被朱元璋和马皇后逼着来劝自己。
这件事从头到尾,她都在主动往前走。
她想替郭灵挡风雨,想替朱元璋解难,想替马皇后分忧,想替胡家补一个她心中以为的圆满,也想替朱守谦留一点将来可能用得上的情面。
这些理由,每一个单拎出来,都未必足够让胡翊动摇。
可它们叠在一起,便让人难以轻易斥责。
胡翊甚至觉得,自己方才那一句“脑子叫驴踢了”,说得实在过分。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说服不了自己接受这件事。
夫妻之事,不能只用朝局和福泽来衡量。
若为了许多人的将来,便让朱静端自己吞下委屈,也让郭灵以这样的身份进胡家,这其中总有哪里不对。
可哪里不对,他一时间又说不出一个更好的解法。
朱静端望着他。
她眼里带着愧疚,也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你……”
她停了一下,像是怕这句话问出口,又把胡翊惹恼。
可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你能答应此事吗?”
胡翊看着她那双眼睛。
那双眼里有躲闪,有羞愧,也有一丝很浅很浅的希冀。
她并不理直气壮,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可她还是想试一试。
胡翊心里乱得厉害,他很想立刻说不能。
就像在胡家那样,跪在马皇后面前,干脆利落地把这事拒了。
可此刻坐在他面前的是朱静端,是他的妻子。
是那个明明自己心里委屈,却仍旧替所有人想好退路的朱静端,他不忍再把话说得太重。
可答应二字,他也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如果他再年轻个五岁,或许会因为贪图郭灵的美貌,一口气答应下来。
但他如今已过了而立之年,且有一个天赐下的伴侣,无论在日常生活之中,亦或者精神共鸣上。
都能说的上话,聊的通透。
到了这一层,寻常的美貌与肉体,对于胡翊来说,已经不是什么追求了。
因他知晓,任何的一切都无法代替静端,既有如此纯洁的一份感情摆在这里,那何不相守与共,最后促成一则千古佳话?
他早在数年之前,就有此心了。
但如今,又要硬生生叫他更改……
屋中烛火静静燃着,外头风吹过廊下,带起一点细碎声响。
胡翊坐了许久,最后只能慢慢站起身。
朱静端也跟着抬起头。
胡翊没有看她,他怕自己一看她,便会更乱。
他低声道:
“我出去走走。”
朱静端唇动了动,终究没有拦。
胡翊转身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可那些话在胸口滚了几回,最终还是没有出口。
门被打开,廊下的冷风灌了进来。
胡翊没有停,沿着长廊往外走去。
朱静端坐在屋中,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眼眶慢慢红了。
她知道,他没有答应。
可他也没有再拒绝。
这比直接拒绝更叫她难受。
因为她清楚,自己今日已经把最重的一份难题,亲手压到了他的心上。
屋外,胡翊走下台阶,站在院中。
夜色沉沉。
长公主府中的灯火映在青石地上,微弱而安静。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
这一刻,他心里竟比方才进门时更乱。
郭灵、静端、铁柱、岳丈、岳母、平倭、胡家、朱家……
这一桩桩,一件件,全压在自己心口上。
胡翊闭了闭眼,他依旧不想答应。
可他也实在不忍拒绝。
…………
几日后,他终究未曾拒绝此事,便算是默许了。
当年救下一个人,最后救出个妾来,这是胡翊未曾想到的。
但他答应下来后,终究大家都圆满了。
于是,胡家再添一口人,朱元璋顺利得到了他的挂帅出征之人。
洪武十一年,四月下旬。
大明海军万帆林立,四千余艘大船,十万海军自浙东明州港、台州港、温州港分批出发,直奔倭国而去。
郭英挂帅,俞通源为辅,常遇春作为先登将,浩浩荡荡的跨海灭倭之战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