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这句话说出口,席间众人的目光便都落了过来。
他说的是朱橚,看的却是胡翊。
这其中的意思,自然不必说得太明白。
从胡令仪小时候进宫,在大本堂跟着朱家的孩子们一同读书开始,到如今,已经十载过去了。
当年那个骑在胡翊脖子上,手里攥着糖葫芦,一边吃一边嘟囔叔父偏心的小丫头,如今也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
朱橚也是如此。
小时候他在兄弟之中最安静,脾气不似朱樉那般横,也不似朱棣那般跳,更不像朱棡总爱冷不丁冒出两句损人的话。
他从小喜欢医书草木,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别人闹起来,他多半只在旁边看着。
胡令仪小时候倒是无法无天,仗着胡翊和朱静端护着,仗着马皇后疼她,满皇宫乱跑,大本堂里也敢同朱家的孩子们闹成一团。
一个闹,一个静。
偏偏这两人这些年走得最近。
小时候是谁也说不清的亲近,长大之后,便渐渐多了些羞涩与约束。
有些事,大人们看在眼里,却并不急着戳破。
如今朱橚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胡令仪也该谈婚论嫁,这层意思便该摆到明面上来了。
胡翊作为胡令仪的兄长,上头虽然还有个胡显,可整个胡家上下谁都知道,真正能做主的人,其实一直都是他。
胡显性子宽厚,遇大事总会先问这个二弟。
胡惟中和柴氏也早习惯了遇事先等胡翊拿个章程。
朱元璋这会儿点他一句,便是在告诉他,回去同你爹娘说一声,胡家若给了准话,宫里便要下聘了。
胡翊心里明白。
他放下筷子,拱手道:
“今夜小婿便出宫去一趟。”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话到这里便够了。
君臣之间相处多年,许多话说多了反倒没味。
朱元璋点到为止,胡翊也点到为止。
一旁的胡令仪却已经把头低了下去。
她方才还在孩子那桌旁边看煜安和朱雄英抢肉片,脸上满是笑意。如今话题一下落到自己身上,整个人立刻老实了。
朱橚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坐在席间,手里还捏着筷子,明明锅里的肉已经熟了,却半晌没有去夹。
那张往日里清清静静的脸上,渐渐浮起了一点红意。
众人看着这二人的模样,都忍不住笑了。
朱樉最先憋不住。
他往椅背上一靠,乐呵呵地看着胡令仪。
“没看出来啊,令仪也是个会红脸的丫头。”
胡令仪顿时更窘。
她抬头瞪了朱樉一眼,想像小时候那样顶回去,可一想到今日说的是自己的婚事,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朱棡见状,也在旁边帮腔。
“我可是记得,小时候咱们都在大本堂念书,你这丫头厉害得紧,连我们都踹呢。”
这话一出,朱樉顿时大笑。
“可不就是,她那时候仗着姐夫在,胆子大得很。老五那时候最老实,偏还总被她支使。”
朱橚脸上的红意更重。
胡令仪更是尴尬得快要把脑袋埋到桌下去。
她悄悄看了朱橚一眼,见他也不敢抬头,心里又羞又想笑。
朱静端坐在一旁,眼中满是笑意。
那时候胡令仪还是个小姑娘,胆子大,嘴巴甜,跟谁都能混熟。
朱橚则总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手里捧一本书,别人闹得再厉害,他也能看下去。
可每回胡令仪跑过去找他,他又会把书放下,听她叽叽喳喳说上一大堆。
那时还瞧不出什么男女情思,只觉得这两个孩子性子互补。
如今再看,倒真有些天造地设的意思。
马皇后也笑了。
只是笑着笑着,眼里又多了些感慨。
这一屋子的孩子,好似一眨眼便都大了。
当年还围在她膝下讨糖吃,如今有的要就藩,有的要成婚,有的已经做了父亲母亲。
岁月这东西,最是不讲情面。
它不会因为人舍不得,便多停一日。
这一夜,坤宁宫里众人吃得很尽兴。
火锅翻滚着,辣香味一阵阵往外冒。
朱樉被辣得直冒汗,却还要逞强,说这点辣味算不得什么。
朱棡在旁边拆他的台,说他连筷子都要拿不稳了。
朱棣则埋头吃得痛快,偶尔会过去替徐妙云夹上一筷子不太辣的菜。
朱橚全程安静,可每当胡令仪那边有一点小动静,他便会立即竖起耳朵仔细的听。
这点小动作,被胡翊看在眼里。
他心中倒是安定了些。
老五这孩子性子温和,待人也细致,若令仪真嫁过去,至少不会受什么委屈。
夜深之后,众人陆续出宫。
宫门外,车马已经等着了。
朱棣挽着徐妙云的手,临走之前又绕到胡翊面前。
他如今比从前沉稳了许多,可在胡翊这个姐夫面前,仍旧带着些少年时的熟络。
“姐夫,再给妙云诊诊脉吧。”
胡翊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来的时候不是才诊过了吗?”
朱棣理直气壮道:
“都知道姐夫是个大忙人,平日里想寻你诊脉也不容易。既然今日碰上了,多诊一次又何妨。”
胡翊瞧着他这副模样,没好气地摇了摇头。
徐妙云站在一旁,脸上有些不好意思。
“姐夫若是累了,便不必了。”
胡翊摆了摆手,徐妙云这才将手递过去。
胡翊搭上脉,稍稍听了片刻,心里便有数了。
他收回手,道:
“放心吧,没什么事。妙云这身体底子好着呢,只是这几日火锅少吃些,她如今不比你,吃多了容易上火。”
朱棣顿时松了口气。
“那就好。”
胡翊看着他那副紧张模样,忍不住道:
“你倒是比自己有病还急。”
朱棣嘿嘿一笑。
“自己的病扛一扛就过去了,怀胎的事不能马虎。”
徐妙云脸一红,轻轻扯了他一下。
朱静端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送走诸王与王妃后,胡翊与朱静端也上了马车。
马车里足够宽敞,铺着厚软垫子,角落里还放着暖炉。
胡令仪自然也跟着哥哥嫂子坐了进来。
车轮缓缓转动,出了宫门,往驸马府方向去。
胡令仪坐在一旁,方才在席间被众人打趣的红意还未完全退下去。
她偷偷看了胡翊一眼,低声道:
“哥,你这就要回去跟爹娘说吗?”
她嘴上问得轻,眼睛却亮得很。
那点欢喜藏都藏不住。
胡翊看她一眼。
“陛下的话,我又岂能不早早传递回去。”
他顿了顿,又道:
“再说了,爹娘早些知道了也好。”
胡令仪轻轻哦了一声。
可那声音里,明显带着压不住的高兴。
胡翊见状,忍不住白了她一眼。
“你还在这里装腔做什么戏。谁不知道你心里早就一百个愿意,都快开心死了。”
胡令仪闻言,立刻把眼睛瞪圆,也给了哥哥一个大白眼。
“我才没有。”
她这话说得一点底气都没有。
朱静端坐在一旁,把兄妹二人这副模样看在眼里,捂着嘴偷笑。
胡令仪顿时更羞了。
“二嫂,你还笑。”
朱静端笑意更深。
“这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胡家大小姐,今日怎地就脸红了。”
她故意上下看了看胡令仪。
“还怪好看的。”
胡令仪被她说得脸上更烫,索性扑过去抱住朱静端的胳膊。
“二嫂,你不要再羞臊我啦!”
朱静端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胡翊却在一旁道:
“羞臊一下也好。从小就没皮没脸,如今该知道些分寸了。”
胡令仪立刻抬头瞪他。
“哥。”
胡翊的神色却慢慢正了几分。
他看着妹妹,声音也沉稳下来。
“令仪。”
胡令仪见他这样,心里也知道哥哥不是在玩笑,便老实坐直了些。
胡翊望着她。
“今后入了皇家门,就要懂礼知礼,再不能像小时候那样随心所欲。”
“你已经不是满宫乱跑的小丫头了。你是胡家的女儿,也会是周王妃。”
“你的一言一行,都会被人看着。你若犯了错,就不是挨几句训斥那么简单。”
他说到这里,语气更重了些。
“皇家门里,规矩大,刀也快。”
“若你将来因为飞扬跋扈惹出事,真到了惩处你的时候,我不会徇私给你求情的!”
胡令仪脸上的羞意慢慢退了。
她低着头,认真听着。
哥哥这话说得重,可她知道,胡翊不是吓唬她。
这些年她在宫里长大,也见过不少人因一句话、一件事,从富贵里跌进尘埃。
大明的皇族听着尊贵,实则每一步都在旁人眼里。
更何况她嫁的是朱橚。
朱橚是亲王,未来也是要就藩的人。
她做了王妃,便再不能只做那个被哥哥嫂子护着的小姑娘。
胡令仪轻轻点了点头。
“哥,我知道了。”
胡翊看着她,心里有些酸。
小时候这个丫头片子最喜欢坐在门口等他回家。
一看到他,便张着小手扑过来,嘴里喊着哥哥回来啦,哥哥要吃饭。
那时候他总觉得这个小姑娘吵得厉害。
可再吵,也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如今一转眼,她也要嫁人了。
朱静端看出胡翊心里的不舍,便伸手将胡令仪轻轻揽进怀里。
“小妹,你哥说话就是如此。”
“对自家人严厉一些,也不够圆滑,可这样的道理却是至理,你要谨记才是。”
胡令仪靠在朱静端身边,乖乖应了一声。
“知道了,二嫂。”
说完,她又吐了吐舌头:
“我才不会记他的仇呢!”
胡翊看见,忍不住摇了摇头。
“还吐舌头,真是没长大。”
胡令仪小声嘟囔着:
“在你面前,我长到八十岁也是妹妹。”
胡翊听到这话,心里那点酸意更重了些。
他没有再训她,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胡令仪也没有躲。
车外夜色沉沉,马车一路驶回驸马府。
当夜,胡翊带着朱静端和胡令仪进府。
胡惟中和柴氏还未歇下。
老两口见他们这时候回来,便知道宫中多半有事。
等听胡翊说完朱元璋的心意,胡惟中与柴氏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便露出压不住的喜色。
柴氏拉着胡令仪的手,看了又看。
“好,好啊。”
她眼眶都有些红了。
胡惟中也连连点头。
“周王殿下性子温和,待人也好。仪儿若嫁过去,咱们做爹娘的也放心。”
这门婚事,胡家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儿子娶了大明长公主。
孙子早已由陛下与太子承诺,将来要娶太子膝下的女儿,也是要做驸马的。
如今女儿又要嫁给周王,做亲王妃。
这对胡家而言,已经是旁人想都不敢想的富贵与体面。
哪有什么不答应?
只是欢喜之后,柴氏看着胡令仪,眼里又多了些舍不得。
自从胡令仪小时候跟着一家人入应天,她便一直在他们身边。
当年那么小的孩子,奶声奶气,见了烤肉便眼睛发亮。
如今也要穿嫁衣,入王府了。
柴氏心里喜,又难免酸。
胡令仪见娘这副模样,也红了眼,扑过去抱住柴氏。
“娘。”
柴氏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孩子,这是喜事。”
这话就此说定。
既然有了胡家的答复,几日后,朱元璋便在宫中遣人说媒。
这媒人选得极有分量。
宋濂年岁已高,文名满天下,又是大本堂中教导过朱家诸子的老先生,身为朱橚与胡令仪共同的老师。
由他来做这个媒人,既显郑重,也显体面。
朱元璋此举,也是给足了胡家的脸面。
聘书、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六礼一项一项走下来。
宫中和胡家都忙了起来。
胡令仪的嫁衣由宫中尚衣局与胡家绣娘一同赶制。
马皇后亲自过问过两回,朱静端也常来驸马府陪她试衣。
胡令仪从前最不耐烦这些繁琐规矩,如今却难得安静。
她穿着大红嫁衣站在那里,任由绣娘替她量尺寸,偶尔看见镜中的自己,脸上便会悄悄浮起一点笑。
胡翊每次看见,都要忍不住嘴上损她两句。
可损完之后,心里又空了一块。
过完年后不久,周王的婚事便正式提上日程。
出嫁当日,驸马府门前车马云集。
宫中仪仗、周王府接亲队伍、胡家亲眷、朝中文武,来了许多人。
胡令仪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端端正正坐在屋中。
平日里最爱说话的人,这一日安静得出奇。
柴氏替她整理衣襟时,手都有些发颤。
胡惟中站在门外,来回走了几步,最后还是停住了。
他怕自己进去,看见女儿那副模样,反倒先绷不住。
胡翊亲自进屋,看到妹妹坐在那里,他脚步停了片刻。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忽然浮现出许多年前的画面。
破庙里,火堆旁。
小小的胡令仪扎着冲天辫,听说二哥要烤肉,立刻从车帘后钻出来,奶声奶气地支使大哥去洗大雁。
她坐在干草堆上,眼巴巴等着烤肉,完全不知道身下还藏着森白的人骨。
那时候他们一家人风餐露宿,前路未明。
胡翊背着胡惟庸案的阴影,日日想着如何活下去。
可这个小丫头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哥哥,有爹娘,有烤肉吃,便已经快活得不得了。
一晃啊,竟然这么多年都过去了!
当初那个吃着烤肉、奶声奶气的小丫头片子,如今也要出嫁了。
胡翊走到她面前。
胡令仪抬起头,隔着珠帘看他。
“哥。”
这一声喊出来,她眼圈便红了。
胡翊原本想像往常一样说她几句。
可张了张口,最后只道:
“好好要过日子。”
胡令仪轻轻点头。
“嗯。”
胡翊又道:
“若受了委屈,便叫人送信回来。”
胡令仪吸了吸鼻子。
“哥不是说,嫁入皇家门,凡事要知礼知分寸吗?”
胡翊看着她。
“知礼知分寸,是叫你别仗势欺人,不是叫你被人欺负了还忍着。”
“再说了,揍老朱家那几个小子,我还是敢的,谁不听话就收拾谁!”
虽然这话说的令人想笑,但胡令仪的眼泪反而落了下来。
朱静端在旁边看着,也红了眼。
不久后,吉时到了。
胡翊亲自将妹妹送出驸马府,胡惟中和柴氏站在门前,望着女儿被扶上花轿。
接亲仪仗缓缓起行,往周王府方向去。
锣鼓声渐渐远了,红色的仪仗在长街尽头一点点消失。
胡翊站在府门前,久久没有动。
这一刻,他忽然有一种为人父母般卸掉重担的感觉。
以自己去世的生母这一支而言,他已经成婚,且育有二子一女。
妹妹如今也嫁作周王妃,一家二人都已解决了终身大事。
若娘亲泉下有知,大抵也能稍稍安心了。
胡翊轻轻呼出一口气。
心里那块压了很多年的石头,终于松了一角。
可胡惟中与柴氏回到府中后,望着胡令仪空荡荡的房间,却一时间都沉默了。
桌上还摆着她出嫁前没来得及收拾的小物件。
窗边一只旧布偶,是小时候胡翊随手给她买的。
柜子里还有几件旧衣。
柴氏伸手摸了摸床沿,眼眶慢慢红了。
“这孩子,一眨眼就出嫁了,时间过的可真快!”
胡惟中站在门口,许久没有说话。
家中少了一个人。
这喜事再大,也挡不住屋子忽然空下来的失落。
……
春二月初二。
正应了龙抬头的时节。
南京城外,旌旗招展,车马连绵。
这一日,便到了秦王朱樉、晋王朱棡就藩的日子。
朱棣与朱橚年纪还小。
朱橚又才刚成婚,朱棣与徐妙云也尚未真正离开父母太久。
朱元璋和马皇后私下商议过,老两口还未看见他们膝下的孙子孙女,心中到底舍不得。
于是便决定让朱棣与朱橚再留几年。
等年岁再长些,等各自府中添了孩子,再行就藩。
历史上的朱守谦,原本也是能推便推,一直拖了好几年,才不得不去广西王府。
可如今这一次,年岁最小的朱守谦,却利利索索地与朱樉、朱棡一同准备离京。
这其中缘由,其实并不复杂。
朱守谦的母亲吴氏,当初便是胡翊所解救。
若没有胡翊,她因朱文正之死怒骂朱元璋那件事,到如今未必能真正解脱。
这些年吴氏在南京城中,虽没有再受明面上的苛待,可身份毕竟尴尬。
她是朱文正之妻,是朱守谦之母,也是曾经骂过朱元璋的人。
朱元璋心里那根刺,未必完全拔了出来。
吴氏留在皇城,许多事便始终绕不开这层旧怨。
朱守谦早一日就藩,便能早一日带着母亲前往封地。
离开南京,离开皇城,母子二人自成一府。
那时他再奉养母亲,自然少了许多顾忌,也不必时时看朱元璋的脸色。
这一点,朱静端明白,胡翊也明白,马皇后更加明白。
所以这一次朱守谦主动请行,众人都没有再拦。
城外长亭处。
朱樉、朱棡、朱守谦三路仪仗各自列开。
亲王车驾威严,护卫森然。
朱元璋与马皇后亲自来送。
朱标、常婉、胡翊、朱静端、朱棣、朱橚、胡令仪等人也都在场。
马皇后看着几个即将离京的孩子,眼眶早已红了。
朱樉平日里最是嘴硬,此刻站在母亲面前,也没了平日的张狂。
他跪下来,给马皇后磕了一个头:
“娘,孩儿这便走了,爹娘在京中要多多保重身体!”
马皇后伸手扶他,声音都有些哑。
“到了封地,好好做事,别再由着性子胡来。”
朱樉低着头。
“儿子记住了。”
朱棡也跪了下来。
他平日话少些,性子也硬,可这一刻眼中也有些湿。
“娘,儿子会常写信回来。”
马皇后点了点头。
“写信回来,也要报平安。”
朱守谦站在一旁,望着朱静端与胡翊。
朱静端走到他面前,替这个南昌王一脉最后的单传,细心整理着衣袍。
一晃眼,这也是最后一回替他整理了,姑侄们今生还能再见几次?
只怕掰开手指头算,都能盘算清楚。
这些年过去,铁柱已经长高了许多。
从前那个跋扈骄纵的少年,如今眉眼之间多了几分沉稳。
他看着朱静端,低声道:
“姑姑,我要走了。”
朱静端抬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去了封地,好好奉养你母亲。”
朱守谦点头。
“我知道。”
朱静端看着他,声音温和,却带着郑重。
“也要好好做你的王,莫要再像小时候那样任性。”
朱守谦眼圈一红。
“姑姑,我不会了。”
胡翊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有些感慨。
当年那个被他们一次次敲打、一次次拉回来的孩子,如今也要去承担自己这一支的门户了。
人总是要长大的,无论愿不愿意。
朱元璋看着这几个即将离京的儿子和侄孙,脸上神色也不似寻常那般硬。
他沉默了许久,最后只说道:
“去了封地,记住自己的身份。”
“你们是亲王,也是大明的屏障。”
“守好地方,管好府中人,莫要叫咱失望。”
几个年轻亲王齐齐跪下。
“儿臣谨记。”
“臣谨记。”
风从城外吹来,卷起旌旗猎猎作响。
马皇后偏过脸去,轻轻擦了擦眼角。
朱元璋看见了,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说她。
他心里同样不好受,只是他是皇帝。
皇帝的舍不得,不能摆得太明白。
“姑父,待姑姑好些,我一旦有空,会回来看你们的。”
朱守谦最后冲胡翊与朱静端挥了挥手,告别了这片从小长大的地方。
朱樉与朱棡对视一眼,一同冲父母所在的方向又叩了一个头,而后与对方抱拳作别,分别登上车驾。
吉时将至,车马终于启程。
秦王、晋王、靖江王三路仪仗缓缓向前。
朱樉坐上车驾前,回头看了一眼南京城。
朱棡也一直都在回望,直到人影越来越远,变得不可见……
朱守谦则望向朱静端和胡翊所在的方向,眼中带着不舍,也带着一股终于能将母亲带离皇城的轻松。
车队越行越远。
南京城外,尘土渐渐扬起。
马皇后站在那里,一直望到再也看不见人影。
朱标走到她身边,低声道:
“娘,咱们回去吧。”
马皇后轻轻点了点头,可脚下却迟迟没有动。
胡翊站在不远处,望着远去的车马,心里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们一家人乘着驴车入应天的情形。
那时他只想着活下去,如今,许多人都已经走上了各自的路。
有人嫁入王府,有人远赴封地,有人镇守平洲。
有人坐在朝堂上,替大明撑着一层又一层的制度。
这世道终于和当初不同了。
可越是不同,胡翊越觉得身上的担子沉。
因为他很清楚,今日送走的这些人,将来都会成为大明版图上一颗颗钉子。
钉得稳,大明边疆便稳。
钉歪了,便可能伤人,也可能伤己。
朱元璋转身时,看了胡翊一眼。
“翊儿。”
胡翊立刻上前,一拱手:
“岳丈有何吩咐?”
朱元璋望着远处尘土,沉声道:
“这些小崽子们,往后就要各守一方了。”
胡翊点点头:
“是啊!”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开言道:
“你政事堂那边,替咱拟个章程。”
“亲王就藩之后,府中长史、护卫、钱粮、奏报、地方官往来,都得再细细理一遍。”
“咱不能让他们在外头胡来,也不能叫地方官欺他们年少。”
“小婿明白。”
老朱点点头,目望着儿子们离去的方向,同时又看向南京城外河的方向,嘟囔了一句道:
“吴祯上一趟出海都回来快一年了,吴良这是怎么回事?”
“去了一趟美洲,一晃三年未归,咋地了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