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翊听到朱元璋这一句,心里也跟着沉了一下。
吴良这一趟远航,最担忧的人,从来就少不了他。
如今他在大明成家立业,妻儿俱在,胡家也得了世袭罔替的国公之位。若只论富贵尊荣,胡翊这一生到了这一步,已经可以说没有多少遗憾。
可人活着,心里总会有几件放不下的事。
对于胡翊而言,有生之年将土豆和红薯带回大明,便是最迫切想要达成的目标之一。
这两件东西一旦到了大明,尤其是土豆,便能从根子上改变百姓的饭碗。
温饱二字之中,温这一字,牵扯棉花、布匹、炭火、房屋、赋税,一时半刻难以彻底解决。
可饱这一字,胡翊是真的想试一试。
他从最开始来到这个时代,就见过太多饿肚子的人。
正阳门外的灾民,吃观音土撑到肚子鼓胀的孩子,屯田里的残兵,城外那些衣衫破烂、眼睛里已经没多少光的人。
那不是史书上的一句民生多艰。
那是活生生的人,饿到拿泥土填肚子。
胡翊这些年做了很多事。
可若问他心底最想让大明百姓得到什么,答案其实极简单。
就是吃饱饭!
人只有先吃饱饭,才有力气谈礼法,谈学问,谈家国,谈将来。
可想从海外带回这两样东西,实在太难。
下西洋并不算难。
大明这些年造船成了气候,南洋航路也逐渐熟悉,沿途港湾补给、海图、季风记录都有章程。
可到美洲不同。
那是比下西洋更远得多的地方。
此时的大明,比后世大航海时代提前了一两百年。许多航路没有人探明,海上风暴、洋流、淡水、粮食、船体损耗,任何一处出了差错,便可能整支船队都葬在海里。
按照胡翊最初的想法,他并未指望一次就能做成此事。
哪怕几次尝试前往南美,哪怕先探清航路,哪怕只带回一点消息,也算是值得。
可吴良这一去,便是三年杳无音讯。
三年啊!
这不是三个月。
海上无信,便等同于生死难料,吴良如今是否还活着都是个谜。
吴家兄弟出海的差事,当初也是胡翊替他们争取来的。
可吴良这一趟,是胡翊亲自把最难、最险的一条路交给了他。
若吴良真出了差错,他将来如何面对吴祯,又如何面对吴家这一门亲戚?
更何况,那一船跟着远航的水手、匠人、通译、军卒,也都是大明的活人。
他们不是海图上一个记号,他们都有家,有父母妻儿,也有盼着他们归来的亲眷。
胡翊没有接朱元璋那句嘟囔。
他只是望着南京城外河水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朱元璋也没有再多说。
有些担忧,说出来无用。
海上事,只能等。
…………
好在这件事,在洪武十二年七月,终于有了下文。
这一日,华盖殿中。
朱元璋难得没有一早便埋在折子堆里。
朱雄英正站在案前,手里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字。
这孩子如今渐渐长大,眉眼之间也有了几分朱标的温润,可站在朱元璋身边时,又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认真。
朱元璋背着手站在旁边看。
“大孙,这一横得稳。”
朱雄英抿着嘴,认真点了点头。
笔尖落下去,墨色在纸上慢慢铺开。
朱元璋看得心里欢喜。
这几年大明接连有大事,平洲、海军、新政、诸王就藩,一桩桩压下来,朱元璋少有这样安静教孙儿写字的时候。
如今能看着大孙站在案前,一笔一划写得端正,他心里竟也生出些平常人家的满足。
便在此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洪公公自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书信,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
“陛下。”
朱元璋回头看他一眼。
洪公公快步上前,躬身道:
“江阴侯下西洋三年半,终于有消息回来了!”
朱元璋的眼睛当即亮了。
“哦?”
他几乎立刻伸手接过书信。
一时间,就连教孙儿写字的事都忘在了一旁。
朱雄英也停下笔,眼巴巴地看着朱元璋。
朱元璋本已要拆信,见大孙那副模样,才想起孩子还在身边。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
“大孙,你回去自己玩会儿。”
“皇爷爷今日有一桩大事要办,就不留你了。”
朱雄英乖巧地点头。
“皇爷爷,那孙儿告退。”
朱元璋嗯了一声。
等朱雄英离开,殿中重新安静下来,朱元璋这才拆开书信,仔细看了起来。
书信不算长。
可他越看,脸上的喜色越重。
看到最后,朱元璋重重吐出一口气。
“好。”
“这老小子,总算没死在海上!”
话虽说得难听,语气里却全是松快。
洪公公站在一旁,也跟着笑了。
朱元璋把信又看了一遍,随后转向洪公公。
“去,把吴良有信的这个消息告诉驸马。”
“这三年多以来,咱想着他是憋得最坏的那个人,也该叫他知晓消息。”
洪公公刚要应声,朱元璋忽然又站起身来。
“算了。”
洪公公一怔。
朱元璋把书信握在手里,脚步已经往外走。
“咱亲自去一趟谨身殿。”
他忽然觉得,这个消息该自己亲自去说。
三年半才等来的大喜事,若只叫洪公公传一句,未免少了些味道。
何况这事牵扯的不是寻常海贸,这是胡翊这些年心心念念的东西。
那小子平日里稳得很,在朝堂上被人弹劾也能面不改色,在自己面前被骂也能不慌不忙。
朱元璋倒想看看,这回他还能不能稳得住。
片刻后,谨身殿中。
众臣正在议事。
听闻陛下驾到,齐齐跪地请安。
朱元璋摆摆手,没同他们多说,只吩咐人把胡翊叫到偏殿。
胡翊进来时,见朱元璋脸上带笑,心里便隐隐有了几分猜测。
这些年能叫老朱这般高兴的事不多。
平洲已定,功臣已封,诸王也已陆续就藩。
如今还能叫他亲自来谨身殿寻自己的,只怕便是海上的消息。
朱元璋看着胡翊,嘴角一咧。
“你派吴良去的那地方,当真够远的。”
“这可三年半了,他才回来一趟。”
胡翊心头猛地一跳。
他几乎立刻抬头。
“岳丈,可是吴良有消息了?”
朱元璋点头,咧嘴一笑:
“不错。”
“他已到达福建,想来再有一月便可回南京。”
胡翊的手在袖中轻轻收紧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他长出了一口气。
三年半了!
这口气,他终于能吐出来了。
朱元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有些感慨。
这女婿平日里藏得深,许多事情压在心里不说。
可吴良这一趟,他确实担心得厉害。
朱元璋把书信递给他,却没有立刻松手,反倒笑着说道:
“他在信中所言,带回了两件你郑重嘱托、最为热烈之物。”
“又说此物一出,便可改善咱们大明格局,令人人都能吃饱饭,把你这位驸马爷心中最牵挂之事,做一了结。”
胡翊听到这里,眼中终于亮了。
“可是土豆与红薯?”
这几个字一出口,他的声音都比往日快了几分。
朱元璋见他这般由衷激动,心中越发高兴。
只是他还是摇了摇头:
“信里没说此二物叫什么名字。”
“倒是说此行过去,路途艰难,收获也颇丰。”
“具体如何,就等他们回来之后,咱们亲自去看一看。”
胡翊接过书信,匆匆看了一遍。
信上的字迹有些潦草,想来写信之人也不轻松。
可那些关键字眼却很清楚,海外极远之地有黄皮黑红之民。
黄金甚多,得驸马所嘱二物,已护送入船,将返京请见。
胡翊看完之后,手指在纸边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心中那股激动,一时竟有些压不住。
土豆与红薯。
这两样东西若真到了大明,多少贫瘠山地、边地、寒地,都能多一条活路。
大明百姓的饭碗,也能比从前更稳。
朱元璋见他看完,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别乐坏了。”
“等东西到了南京,咱们再一并看看。”
胡翊拱手。
“小婿明白。”
可他脸上的喜色,终究没能完全藏住。
…………
一个月后。
三山门外。
南京城中早早便热闹起来。
下西洋的大船来来回回,已经有过许多次。
按说南京百姓早该看惯了,可这等场面,谁又真能看腻。
每一次大船归来,都意味着海外奇物、金银财宝、异国使者、远方消息。
运河两畔的栏杆前,早已挤满了百姓。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踩着石墩,有人站在树下伸长脖子往河面看。
“来了,来了。”
远处水面上,先是出现一面大明旗帜。
紧接着,船影越来越多。
庞大的船队缓缓入河,船身高大,风帆收起,甲板上站满了晒得黝黑的水手。
沿岸百姓顿时爆出一阵欢呼,船只一艘接一艘停靠码头。
朱元璋亲自到了三山门外。
锦衣卫与禁军早已将码头护住,免得百姓拥挤出事。
不久后,吴良从船上走了下来。
他一身风尘,脸上瘦得厉害。
身后的属下们也都比寻常水手更显沧桑,有的人胳膊上还留着旧伤,有的人走路时脚步虚浮,显然这一路遭了大罪。
吴良走下舷梯后,来到朱元璋面前,带着众人跪地行礼。
“臣吴良,拜见陛下!”
朱元璋看着他,眼神微微一沉。
吴良才四十出头啊,可这一趟回来,两鬓竟然生了白发。
从前的江阴侯,虽说也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武人,可身上总带着一股精悍气。
如今却瘦得吓人,整个人像是被海风和饥饿硬生生刮掉了一层肉。
朱元璋没有让他跪太久,亲自将人扶了起来。
“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啊!”
这四个字出口,吴良眼眶也有些发红。
胡翊站在旁边,望着这位表兄,心里亦是一阵酸楚。
吴良这一趟,整个人消瘦了怕有三分之一。
原本两颊之间还有些肉,如今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都突了出来。
那双眼睛却亮,亮得像是从死地里硬闯回来的人。
朱元璋问起路途。
吴良缓了缓,才将这三年多的经历一一道来。
此去航路漫漫。
尤其是前往美洲那一段,远比他们想象中更难。
船队出海之后,曾遭遇数次风暴。
最大的那一场,天色黑得像锅底压下来,海浪一层接一层砸在船身上,几艘随行小船当场失散。
主船桅杆折了半截,帆索乱成一团。
若不是大明船体结实,又有水密隔舱护着,那一场风暴便足以将整支船队葬入海底。
风暴过后,他们又在海中险些迷失方向。
海面四周全是水,天上云层压着,星象数日不见。
罗盘虽在,可洋流裹着船走,稍有不慎便偏离航路。
他们辗转流连,粮食一日日消耗,淡水也越来越少。
最艰难的时候,船上已经开始分配口粮。
每人每日只有极少一点干粮,到了后头,连干粮都快没了。
船队捕得几条大鱼,才勉强续住众人的命。
吴良说到这里,声音有些沙哑。
“最狠的时候,淡水也没了。”
“臣等只能喝些鱼血,好在那段时日不长,后来等来一场暴雨,才算把水舱重新灌满。”
“若非如此的话,这些船只在去时漂浮于海面,臣等都将永远葬于海面。”
周围听着的人,都沉默了。
朱元璋脸上的喜色也淡了下去。
他是马上打天下的人,见过死人,也见过饿殍。
可海上的苦,与陆地又不同。
陆上再难,总有路可走。
海上若没了水粮,四周全是汪洋,连找一条生路都不知该往何处去。
胡翊听得心里发紧,这就是他最担忧的事。
他想要土豆红薯,可这些东西不是凭空飞到大明来的。
每一条新航路,都是拿人命去探出来的。
吴良此时继续说起道:
“也正因如此艰难,此趟才走得极慢。”
“不过臣等幸不辱命,终究到了驸马所言那片陆地。”
说到这里,他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
“那地方物产丰饶,金器极多,人也与咱们想象中不同。”
他转身吩咐了一声。
片刻后,船上下来几位异人。
这些人也是黄皮肤,只是常年被烈日晒得黑红。
头上插着许多白色羽毛,身上装饰着兽骨,兽骨之间又镶嵌着黄金与各色宝石。
那模样一出现,周围不少人都看直了眼。
胡翊望着他们,心头一震。
这打扮,与他记忆里课本上的南美洲原住民形象极像。
虽说真正的历史细节未必完全相同,可这一眼,他便知道吴良确实到了地方。
那几人来到朱元璋面前,动作有些生疏地跪下。
其中一人用极拗口的汉话开口:
“参见大明皇帝陛下。”
这句话说得不算流利,可字音大致能听明白。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惊奇,连忙叫人将他们搀起。
他看向吴良。
吴良解释道:
“陛下,他们俱是南美几个小部落之中挑选出来的伶俐之人。”
“臣等在那边停留了一段时日,他们便跟着咱们学了一路汉话。”
“此番随船来到大明,也是想增长见闻。”
朱元璋点了点头。
他上下打量着这些异人,心中颇觉新奇。
海外极远之地,竟也有人与中原人肤色相近。
只是装束、言语、风俗,全然不同。
朱元璋很快问起正事。
“那地方有多少个国?”
吴良拱手道:
“回陛下,那里不分国度,而以部著称。”
“每一处部落统领者,便是大巫师。”
“这帮人尚未如何开化,住处简陋,寿命不长,更无咱们大明这般医术。”
“正因如此,臣此次前去,带去瓷器、丝绸与茶叶,在各处都颇受欢迎。”
说着,他又看了一眼那几名异人身上的金饰。
“他们以大量金器异物,换取咱们带去的东西。”
“臣也借此得到了驸马所言之二物。”
“只是在当地俱不叫这个名字,臣也不知是否是驸马所需。”
这话还没说完,胡翊已经忍不住了。
他向朱元璋告了一声罪,便亲自往停靠的一座大船走去。
吴良立刻在前引路。
船舱打开,一股混杂着泥土、木箱、海风与草茎的气味扑面而来。
胡翊攀上船,走入舱中。
只见里面堆放着一筐筐、一袋袋东西。
有些块茎外皮粗糙,沾着泥土,圆滚滚的,看着毫不起眼。
还有些长条状,外皮颜色偏红,形状更为熟悉。
胡翊蹲下身,拿起一个土豆,又拿起一根红薯。
他的手竟轻轻颤了一下。
正是此物!
真的是它们!!
这一下,连胡翊自己都有些恍惚。
从穿越到大明那一日起,他便在等这一刻。
等了这么多年,绕了这么多弯,派了这么多人。
如今,终于还是等到了!
他抬头对朱元璋道:
“岳丈,正是此物。”
朱元璋听到这话,眼睛也亮了。
“当真?”
胡翊重重点头。
“正是土豆与红薯!”
“当地如今或许不叫这个名字,不过自今日起,大明便如此称呼它们。”
他看着手里的土豆,心中已飞快转了起来。
先育种,再试种。
南京周边、凤阳、河南、山西、陕西、云南,各地气候不同,土质不同,都要分别试验。
红薯喜温,土豆耐寒。
山地、旱地、贫瘠地,都有试种的可能。
不能一上来就盲目推广。
要先让农官、老农、屯田军户一起摸清楚产量、种法、储藏、病害。
还要防止百姓误食发芽土豆,这些都必须写入章程。
至于这些愿意学汉话之人,将来便是大明与美洲沟通语言的桥梁。
胡翊看向那几位南美异人,心中又多了几分盘算。
若要长久往来,单靠吴良一趟不够。
语言要通、航路要稳、贸易在将来也要立下规矩。
还要防止沿途船队把病疫带过去,或从那边带回大明。
这又是一大串事。
可此刻,胡翊心里仍旧是欢喜的。
再多麻烦,也挡不住这两件东西来到大明。
朱元璋也登上船,看着那些土豆和红薯。
说实话,这东西卖相并不惊人。
一个个灰扑扑、土巴巴,怎么看都不像能改变天下格局的宝贝。
可朱元璋相信胡翊。
这些年,每当女婿用这种眼神看一样东西时,那东西多半就不简单。
就在此时,码头上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箱箱黄金被从船上抬了下来,紧接着,便是一筐筐金器、金块、金饰。
那些黄金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睛发花。
朱元璋直接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竟一时间没说出话来。
这一次吴良所得,没有多少杂乱货物,船上装回来的财宝,几乎全是黄金。
直到最后,才有些许白银被抬了出来。
沿岸百姓看得眼都直了。
禁军立刻加强戒备,锦衣卫也将周围人群压得更远,生怕生出乱子。
朱元璋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数不清的黄金一箱接一箱往外抬,脸上的神情从震惊变成狂喜,又从狂喜变成一种近乎恍惚的呆愣。
他做了这么多年皇帝,自然见过金银。
可眼前这场面,仍旧叫他心头猛跳。
只怕吴良这一趟所得,便要胜过大明一年多的国库赋税收入了!
当真厉害啊!
朱元璋的嘴角终于压不住了。
他看向吴良,眼中满是满意,此刻喜极道:
“你这老小子,这一趟受的苦,倒也值了!”
“能为陛下取回海外财货,为大明开出新路,臣这条命便算丢在海上,也值。”
朱元璋听得高兴,却还是骂了一句。
“少说这等晦气话。”
“你既回来了,咱自然要重赏。”
吴良低头应下。
朱元璋沉浸在得了财宝的喜悦之中。
他已经开始盘算,这批黄金该如何入库,如何支撑都城修建、海军维护、新政推广与各地水利工程。
大明这些年花钱的地方太多。
海军要养,各地修路、水利、屯田、学堂,也都要钱。
如今这一船黄金回来,许多原本紧巴巴的事,顿时松快了许多。
而站在船舱里的胡翊,心思却已经落在了那一筐筐土豆和红薯上。
黄金当然好。
可黄金不能直接填饱百姓的肚子。
这两样东西才是他真正等了多年的宝贝。
他看着那些灰扑扑的块茎,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的推广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