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武英殿上。
常遇春快步而来。
在他身后,邓愈、傅友德、冯胜、李文忠等人跨步而来。
洪武十五年,岁月到底没有放过任何人。
常遇春鬓角也已经渐渐生了白,可他的腰背仍旧挺得很直,行走之间仍旧有那股子压不住的悍勇劲儿。
当年若不是胡翊出手救他,这位大明开国猛将早该在洪武二年便病逝。
如今硬生生多活了十余年,又经历平洲之战,威名更盛。
如今大明刀锋重新指向北方,他当然是第一个坐不住的人。
殿内早已悬挂起一张巨大的北疆舆图。
从北平、山西、大同、辽东,再到草原深处,河流、山脉、沙漠、戈壁、旧元诸部的大致游牧范围,都被细细标注在上头。
胡翊也被朱元璋拎了过来。
按理说,这等大的军事会议,胡翊不懂兵事,完全可以不参加。
可朱元璋偏不让他清闲。
这些年下来,老朱嘴上常说女婿在军事上不学无术,可真遇到军国大事,还是要把他叫来坐着。
胡翊对此也很无奈。
他自己心里清楚,若论行军布阵,他在殿上这帮人面前连门都没入。
常遇春、徐达、李文忠、邓愈、傅友德、冯胜,这些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名将。
他一个靠后世知识和制度筹划走到今日的人,和他们谈骑兵深入草原,多少有点自取其辱。
可朱元璋让他来,他便只能来。
殿中众人见礼之后,朱元璋没有绕弯子。
他站在舆图前,抬手在北方草原一带重重一点,说起道:
“咱们的老对手扩廓虽死去多年,可帖古思帖木儿这东西又冒了出来。”
“如今他自称草原可汗,又与辽东纳哈出有所勾连,又重新拉扯出几万骑兵。”
“从去年开始,这些人便小范围袭扰咱们大明边境。”
朱元璋的声音沉得厉害,带着几分被冒犯后的愤怒:
“今年他们又有几次小动作,以咱看来,他们有愈演愈烈之势。”
“为了早日清除这帮东西,不至于将来尾大不掉,咱要征讨之!”
殿内众将闻言,一个个又重新升腾起了战心。
他们一生戎马疆场,如今治国之事却成了读书人的事,这些年,陛下也不需要再用武勋们来压制文官,支持当年长安建都之事了。
武将们治国确实有很大的缺漏之处,如今又有半数以上老兄弟们重新闲了下来。
北元残部这几个字,又令他们重新燃起兴趣来,一时间都想要再松一松筋骨。
从开国至今,大明与残元打了太多仗。
草原太大,骑兵太快,残元王庭又惯会远遁。
你重击一处,他们便散入草原。
等大明大军撤回,他们又慢慢聚拢,如同藏在草根里的火星。
朱元璋看着舆图,忽然叹了一声。
“咱把天德派到燕王那里,助他练兵。”
“老四的封地与辽东接壤,最是紧要,如今咱也未调他回来,今日便少了个智囊。”
这话说完,朱元璋抬手敲了敲舆图,指向山西大同一带又道:
“咱如今的想法是,大明现在不缺钱粮。”
“天德出北平,直指纳哈出。”
朱元璋说着,又转头看向常遇春与李文忠:
“伯仁,保儿。”
“你们二人率兵出大同,往沙漠深处而去。”
常遇春听到出兵,眼睛顿时亮了。
李文忠则沉稳些,拱手应了下来。
以往打仗,最怕的就是钱粮。
人马能调,士气能鼓,兵器能造,可钱粮跟不上,一切都是空话。
如今大明不同了。
平洲已定,海贸大开,美洲黄金入库,土豆红薯开始推广,户部都不好意思再哭穷。
众将自然更是充满了期待!
朱元璋看着舆图,继续分析道:
“依咱想着,如今这北元多年之后又缓过劲来,既能劫掠北方边境,想来虽深入草原,驻扎却应当不深。”
“他们要劫掠,就得靠近咱们边境。”
“若离得太远,来回奔袭,粮草牛羊都吃不住。”
这话说得有理,众将纷纷点头。
可常遇春显然不满足于此。
他当即拱手道:
“上位,虽说如此,但依臣看来,还是要将这北元王庭一举斩断。”
“否则这一仗打完,纵然杀他们几万人,也只是打疼一时。”
“用不了多少年,他们又能休养生息,拉出兵马继续南下作乱。”
常遇春这话很直接,殿上几位老将听得都暗暗点头。
李文忠也在旁附和道:
“常帅此言极有道理。”
“北元王庭若不灭,即便再一战将他们打崩,十年之后又会重新聚拢。”
“此番大明国力正盛,将士可用,海疆已定,后方无忧,就该寻个一劳永逸之策。”
朱元璋听得很认真,这些话,正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他当然想一劳永逸,他比谁都想!
从元廷退往草原那一日起,这件事便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
他可以容许草原上还有零散部落。
可元廷王庭后裔那一支,只要还在,便始终有一面旗。
只要那面旗不倒,草原诸部便总有借口重新聚拢。
可问题也正卡在这里。
朱元璋皱起眉头,直言道:
“北元的骑兵,咱是能找到的。”
“他们劫边,总要露头。”
“可那残存王庭与顺帝后裔藏于何处,咱却不知晓。”
他说着,目光落在舆图更深处。
“先前咱们的探子也探了几年。”
“深入草原后,要么回不来,要么回来也无消息。”
“草原太大,沙漠、戈壁、湖泊、草场到处都是。人进去,像一把沙子撒进河里,转眼就没了影。”
朱元璋叹了一声。
“咱又何尝不想将他们一网打尽。”
“缺的,就是个机会啊!”
殿内一时间沉默下来。
常遇春脸上带着不甘,傅友德也望着舆图,眉头紧锁。
胡翊站在一旁,原本只打算安安静静听着。
可听到这里,他心中忽然一动。
捕鱼儿海啊!
他脑子里一下浮现出这个地名。
历史上,蓝玉北伐,在捕鱼儿海大破北元,俘获元主次子及大量后妃、臣属、军民,几乎一举摧毁北元残余的核心。
这桩功劳,原本应当落在蓝玉身上。
可如今因为自己的出现,常遇春未死,大明海军提前崛起,平洲已定,大明国力也比原本历史更强。
朱元璋再度灭元之战,提前了数年。
局势早已不同。
胡翊心里默默念了一声,蓝玉啊蓝玉,既然这条线已经走到这里,你这桩功劳怕是保不住了。
也别怪我。
对胡翊来说,功劳落在谁身上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大明若能提前摧毁北元王庭,残元势力兵马更少,打起来更加容易,北方也能少死许多人。
边军少打几场仗,百姓少遭几回劫掠,这便足够了。
胡翊缓缓出列,拱手道:
“陛下,臣有一事禀报。”
“也可做个猜想,供各位将军们参考。”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都看了过来。
常遇春最先愣了一下。
“哦,驸马也有话说?”
他的语气里带着些惊奇,倒没有嘲笑之意。
这些年胡翊在军器、海军、后勤、医药上帮了军中太多。
可要说他亲自献行军之策,那还真是少见。
邓愈、傅友德、冯胜等人也都把目光转向胡翊。
朱元璋更是盯着他,这个女婿在军事方面有多不愿学,老朱最清楚。
早年他还想教一教,结果胡翊索性摆出一副不学的模样。
理由也很直白。
一个驸马兼丞相,行政上已经握着大权,再把军事也摸透了,皇帝心里睡不踏实。
朱元璋当时被噎得无话可说。
从那以后,他也就懒得逼胡翊学兵事了。
正因如此,今日胡翊忽然要献计,朱元璋才越发觉得稀奇。
殿上这些人,个个都是顶尖将帅。
胡翊的那点军事水平,在他们面前约莫只算刚摸到门槛。
可朱元璋又知道,女婿这人从不爱在没把握的事上乱开口。
他既然站出来,必然有缘故。
朱元璋当即便道:
“你有何建议?说说看。”
胡翊也不在乎旁人怎么看。
他走到舆图前,抬眼望向北方深处。
“岳丈,小婿请您注意地图上一个地方。”
朱元璋问道:
“何处?”
胡翊抬手指向草原深处一片湖泊标注。
“此地名为捕鱼儿海。”
朱元璋起初没有立刻回过味。
“捕鱼儿海?”
他低声念了一遍。
众将也都往舆图上看去,这地方距离大明北面极远,远到若非特意去看,许多人未必会第一时间注意。
直到殿内静了几息,朱元璋忽然眼神一动。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点醒了一下!
下一刻,他猛地一拍大腿,直接站了起来。
“哎!”
“你还别说,这小子真给咱提了个法子,让咱想到了些啥!”
常遇春立刻问道:
“上位想到了啥?”
朱元璋把众人都招到舆图旁:
“你们都过来看。”
几位老将纷纷围了过去,朱元璋抬手点在捕鱼儿海附近,声音越来越亮。
“咱们先前想的是,这北元残庭只剩下少量顺帝后裔,定然要搜寻一处足够安全、易守难攻之地,作为藏身之所。”
“可咱们却忘了一件事,他们的藏身之地,未必要靠城池关隘。”
“有时候,找不到,便是最大的安全!”
闻听此言,众人神色皆动。
朱元璋的手掌重重落在舆图旁。
“你们来看这地方,此地距离咱们大明北面三千余里。”
“论粮道押运,咱们若要出兵过去,损耗极大,若是国力不足,还真难以征讨。”
“再看这地方,四处俱是沙漠与戈壁,又有草原相隔,纵然撒下几十只鹰在天上飞,也未必能发现这帮人。”
这话一出,殿内众将都沉思起来。
傅友德盯着舆图看了片刻,道:
“陛下此言有理。”
“越是这等极远之地,越容易被咱们探子漏过。”
朱元璋越说,思路越清。
他又指向辽东方向道:
“你们再看它的位置,在长白山之后,又与辽东纳哈出形成犄角之势。”
“纳哈出手握重兵,岂能放任元廷残部漂泊在外?”
“他若要保驾护航,这位置便极为合适!”
随后,他又将手掌落回捕鱼儿海。
“再看这捕鱼儿海,水草丰足,既可以生存舒适,又可养马,蓄积兵力。”
朱元璋说到这里,又一拍大腿。
“咱之前咋没想到呢?!”
他转头看向胡翊,眼中满是兴奋。
“这小子一句话,倒给咱提了个醒。”
“元军未必要找什么坚城险地,这等不易被咱们发现之地,才最容易被咱们错过。”
傅友德在旁开口道:
“陛下的意思是,元廷残部极有可能藏于捕鱼儿海?”
朱元璋点头。
“不错。”
他越看,越觉得这个地方极合适。
当然,这仍旧只是猜想。
可打仗从来不能事事等到确证。
许多时候,直觉、地势、敌情、粮草、部族关系,合在一起,便能推出最可能的答案。
朱元璋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对这种事有一股近乎野兽般的敏锐。
如今胡翊只是提了一个地名,他便立刻从这地名后头看出了一串可能。
他转身看向众将,语气果断的道:
“咱计划还是明年出兵,捕鱼儿海这一点既然定下,那明年天德去攻纳哈出,牵制辽东。”
“保儿、伯仁、冯胜三路挂帅,一路出大同,一路直插捕鱼儿海。”
“另一路做接应,防止草原诸部合围,也负责粮道转运。”
“臣领命。”
常遇春眼中战意大盛道:
“上位放心,若那元廷残部当真藏在那里,臣必将他们连根拔起。”
冯胜、李文忠随即也应声答应。
朱元璋点了点头。
经胡翊这么一提醒,他越发觉得捕鱼儿海就是元廷藏身之地,那股子直觉十分强烈。
他扭头看向胡翊,脸上满是激动道:
“驸马,此次元廷若当真藏在捕鱼儿海,明年北伐成功,咱再记你一笔功劳。”
按说这该是句好话才对,但胡翊一听这话,心头顿时一震。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功劳,如今已经是世袭国公了,再往上还能封什么?
封王吗?
老朱家的大明朝,异姓封王这事根本不用想。
即便真给他,他也不敢要。
胡翊只得拱手,含糊其词道:
“小婿不过随口一猜,真正用兵,还要仰赖诸位将军。”
朱元璋听了却很高兴。
“你小子少给咱装。”
“你这随口一猜,若真猜中了,便是大功。”
胡翊心里很苦,他索性不接这话。
反正功劳这种东西,老朱想记便记。
他如今只能少说话,少露锋芒。
散会之后,众将各自去准备军务。
常遇春临走前还拍了拍胡翊肩膀,笑得十分痛快。
“驸马,你这回要是真给咱指准了元廷老窝,等咱回来,请你喝酒。”
胡翊看着他那副兴奋模样,心里很无奈。
常十万如今都一把年纪了,一说起打仗,仍旧像年轻时一样。
胡翊离开宫中后,没有再去政事堂。
他直接回了驸马府,寻来大哥胡显,继续琢磨土豆新种的培育方式。
相比北伐的功劳,他眼下更关心今年这一批土豆结得怎么样。
一块地里的产量能多一成,来年百姓地里便可能多出许多口粮。
对胡翊来说,这比再添什么军功实在多了。
…………
洪武十六年的三月。
大明北伐再起。
常遇春、徐达、李文忠、冯胜四路大军,奉旨挺进草原深处。
北方边境再一次旌旗猎猎。
车马、粮队、火器、医士、军匠、向导,连绵不绝地向北而去。
这一次,大明准备得比以往更充足。
火器营随军北上,军中医士亦比旧年多出数倍。
胡翊亲自核过军中药材、伤兵后送与疫病防治章程。
他不懂前线如何破敌,却知道后头这些事少死一个人,便是一个人。
也在这一年,大明第五次下西洋开启。
这一次,不仅有吴祯、吴良出海。
何文辉作为第三支舰队统领,一路向北欧航行。
大明的海路,已经越走越远。
从南洋到天竺,从波斯湾到北非,从平洲到美洲,又从地中海往更遥远的西方延伸。
天下之大,开始一点点落入大明的海图之中。
同年六月,受上一次吴祯所携带大明水师,开辟海外之路下来。
来自美洲的奇穆王国、科拉王国、卢帕卡王国、库斯科小邦,使者纷纷抵达大明,入南京朝觐。
他们带来了黄金、宝石、羽冠、织物,也带来了更多关于那片遥远大陆的消息。
这些使者在奉天殿上跪拜大明皇帝时,满朝文武看着他们身上的装束,心中都生出一种奇异感觉。
几年前,谁能想到,大明的朝堂上会站着来自那般遥远地方的人?
这些人说着生涩汉话,称臣纳贡,奉大明为海上天朝。
六部官员看着他们进献的黄金,脸上的笑意几乎藏不住。
礼部官员忙得脚不沾地,却也忙得满心痛快。
大明声威至此,礼部这些年写起国书和册封文书,腰杆都比从前硬。
同年九月。
北非西亚一带,也有诸多使团先后抵达。
马穆鲁克苏丹国,也便是后世的埃及,突尼斯哈夫斯王朝、摩洛哥马林王朝、地中海商业城邦、比萨城邦、汉萨同盟……
各路使者带着珍宝、香料、良马、玻璃器、地图与商贸文书,纷纷入南京觐见。
奉天殿上,场面盛大。
朱元璋身穿衮服,端坐御座之上。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海外诸国使者依次跪拜,翻译在旁传话。
殿中一时万国语声交杂,可最终都化作同一个意思。
朝见大明皇帝!
朱元璋看着这一幕,心中极为畅快。
他从一个濠州穷苦人家的放牛娃,一步步走到今日。
当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如今数万里之外的国家,都要遣使来南京拜见他。
这等滋味,寻常人根本无法体会。
待诸使者拜完,朱元璋开口问道:
“你们那片西方世界,如今可还有哪些强国未曾归附我大明?”
此言一出,翻译们忙碌起来。
各路使者互相看了看,随即你一言我一语说了起来。
有人提到法兰西王国,也有人提到英格兰王国、苏格兰王国、葡萄牙王国,以及波兰王国等地。
这些国家,有些已经与大明舰队通商过一次。
可通商归通商,尚未正式建交,更未入贡称臣。
不仅如此,有些地方甚至先前还打过大明舰队的主意,只不过被吴祯轻而易举便以大明海军击破。
朱元璋听得很认真,他目光慢慢转动,眼里闪过一丝极熟悉的光。
老朱时不时用这道光,去看女婿。
岳丈这眼神,胡翊大概是懂得了。
当年自己为了哄老朱支持下西洋,曾经半真半假地给他画过一张极大的饼。
大明海军纵横四海,万国来朝,海路通商,黄金白银入库。
有朝一日,甚至可以征服全世界!
那时这话说出来,多少带着点忽悠的味道。
毕竟当时的大明,连海军都还没真正成型。
可谁能想到,这些年一路走下来,大明竟真走到了这一步。
平洲定了、美洲通了、南洋臣服,如今北非、西亚也来朝见。
西方世界那几国,就像是舆图上还没有补齐的几块空白。
朱元璋望着殿下那些使者,脑子里忽然又想起女婿当年说过的话。
征服全世界!
当时听着像是玩笑,连他自己虽被勾起好奇心,但未必都真放在心上多重。
可如今看来,似乎也没有那般遥远了。
这一刻,老朱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