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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羊人史蒂芬的快乐和商洛想的不太一样。
“原来你还要看病的？”
史蒂芬点了点头：“倒也不是什么很严重的疾病。我的身体受到黄金羊毛的保护，基本是可以随着时间进行不断的更替的。但是，问题在于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并未随着时光进行更替。”
“是吗？”商洛问道，“我觉得你的案例，对罗马人来说应该很有参考价值——我不能问问，你现在的眼睛视力如何？”
“我估摸着，10年内得换一个了。最近的显像质量正在下降。”
“换一个?你的眼睛是换的？”
史蒂芬点了点头：“大概在...在500年前的某天，我的眼睛受了伤。起初我以为只是一次平平无奇的受伤，身体很快就能够复原——直到，我的眼睛出现了发炎。我希望我的身体能够将其修复，我甚至试着用黄金羊毛制成了眼罩，但我的眼睛的炎症依旧在加剧，直到两个眼睛都开始发炎。最后，我不得不将两个眼球摘除。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交感性眼炎。”
商洛知道这种疾病——朱灵以前提到过这个。她说，从医学的角度来看，如果一个眼球的免疫环境破裂，那么它就不可能自我恢复。
因为和睾丸、胎盘、大脑一样，眼球有一套自我运行的免疫机制，因为其内部的环境与其他的器官的免疫环境并不相同。
惊悚地来说就是：身体的免疫系统其实不知道眼球的存在。所以一旦眼球的免疫系统崩溃，身体就会把眼球当做异物来攻击。而一旦这种攻击开始，身体的免疫系统就会在消灭一个眼球之后发现它隔壁还住着另一个异物——另一个眼球。
另一个眼球在没有任何损伤的情况下，也会遭到同样的攻击。这种超距离的作用，就被称作“交感性眼炎”，和交感魔法的超距离作用有些类似。
虽然这种事情发生比例并不高，还不到百分之一。但是只要发生，就必然会导致患者进入全盲的状态，那将是最可怕的残疾之一。
因而当眼睛伤了一个的时候，医生就会开始考虑是否要将其直接摘除。因为就算只有1%的可能，患者一旦中招就会直接导致陷入到全盲的绝望境地。与其去赌，更合理的决策就是及时止损。因为如果只是单眼视力缺失，根据另一眼的情况来看甚至有可能不被判定为残疾人。
然而当时的斯蒂芬，并未能接受这种医疗建议，这使得他直接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机会。等到一切无可挽回的时候，他只能摘除自己的双眼。
之后，他的双眼也没有再生。
说到这，商洛倒是往下看了看——
史蒂芬点了点头：“别的部分倒是还好。我的大脑也是正常的。似乎皇帝给我的永生，只要不破损的话大体上就可以修复。”
“那你现在的视力是怎么来的？”
“我请了个炼金术士，给了他很多钱，然后通过召唤魔神来制作炼金眼球——一开始炼金视力非常模糊，只能看到一些轮廓，线条之类。不过近年来随着技术的慢慢提升，我的视力已经恢复如常了，大概和视力稍差一些的正常人一样。”
“那么...”商洛问道，“你在失明的时候，还开心吗？”
“说实话？其实并不开心。但我知道，有了无限的寿命，我就可以无限的等下去，我总能等到恢复视觉的一天。因为我有时间，我可以等。”
最终，他等到了。
“那你大概等了多久？”
“29年。我在黑暗中等了29年的时间，我学会了怎么用听觉和嗅觉来感知这个世界——我也从那个时候开始养狗。一开始，我不爱养狗。狗的寿命太短了，总是在我不在意的时候突然就死掉。但在那之后，我首先开始因为个人的需要而接触狗。之后，慢慢就习惯了狗的存在。我到现在也会养狗，我会介意狗的逝去，但我已经可以接受了。”
“那么，你对人呢？”
“同样如此。”斯蒂芬点了点头，“一开始，我也难以接受熟人的逝去——不过我首先是要确保自己的安全。所以，我一般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除了每年的固定时候，我会到这里等待看看有没有皇帝的命令之外，大多数时候我都在帝国各地游历，旅行。毕竟，我的时间很多，我可以去看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哦对了，阁下其实可以说震旦语的，我会说震旦语。”
他说着就开始切换到了流利的官话，竟还是标准的金陵洛下音。其咬字相当古典，尖团音分明，竟然有种戏曲的腔调。因为戏曲的咬字，同样也是记录了某一段时间的发音规律。
“你还真是学了不少东西啊...”
“我的时间很多。但我知道的越多，就发现自己知道的越少——很多人会觉得活得久了会厌弃世界什么的。我完全不这么觉得，我活得越久就越怕死，因为我活得越久就发现我还活得不够久。”
所以在发现自己先前可以被商洛剥夺生活的依靠之后，他陷入了巨大的恐惧之中。
“原来如此...”他的生活状态，商洛大体已经知道了：
这确实就是罗马人理想中的，长生者的样子。他已经进入到了一种雅典学者们推崇的状态，成为了一块汲取知识的海绵，并且在漫长的时光中不断淬炼自己——
然而即使是这样，他还是脆弱无比。
他的漫长经历，只将自己局限在凡人的领域，并未能向超凡的领域迈进。他甚至，都没能敢为自己存钱。
“有一点我很感兴趣。”商洛问道，“在我要取走你的财富之前，你非常惊恐——你，是没有存款吗？”
“没有。我其实，并不倾向于存钱。我倾向于，把钱都花出去。”
“为什么呢?”商洛问。
“因为保密。我不能持有太多的存款，因为我只要持有存款就必然会留下账户、身份等等其他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