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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在被子里的维多利亚闷闷不乐，滟秋躺在隔壁的床上：“诶，我说，皇帝陛下？”
“别叫我了...我已经不是皇帝了...”
“这不是应该高兴才是吗？我看商洛也是带着欣喜的样子和你汇报工作的啊。”
“但是...”
“等下，你其实不太高兴？为什么呢？”滟秋注意到了她的异常，“是因为商洛的事情？”
“其实不完全是商洛的事情啦。我确实有些在意，但也不至于拒绝他。我是想着...他这么努力地为我工作，如果我不能用开心的来回报他，那不如不见面好了。”
“所以，你真的不喜欢？为什么呢？”
维多利亚抬起了头：“罗马帝国，是我仅有的东西了。现在虽然出于各种现实的原因，我不得不放弃它。但是放弃了之后，我就不是皇帝了...”
“啊~~”滟秋听到了这个，突然觉得正中下怀。
她从隔壁的床跑过来，跑到维多利亚的身后隔着被子把她一把抱了起来：“诶诶诶，如果是商洛这样抱着你，你会开心吗？”
“会吧...其实我很喜欢他的。”
“那就没问题了。你只是一时想不通——这部分就是我的专长了，我来告诉你，其实我也有这样的体会。”
“啊？”维多利亚从被子里探出头，“你也做过罗马皇帝？”
“哼哼，我做的官可比罗马皇帝还要大啊——我做的，可是隆恩真君、太乙雷声应化天尊、都天纠察大灵官，叫王灵官的便是了！”
“什么嘛，原来是戏里的角色啊。”
“你说我在戏里，怎知道你就不是在戏里呢？我的戏，在荧幕上。你的戏，在宫里。电影要有人看时，才算是一段戏，否则就是一段无人识得的光亮而已。你啊，你是罗马皇帝。可你的臣民都已经散尽了，那和空房间里的电影，和散场的之后的剧院又有什么区别呢？我们每个人呐，在一生中都会被赋予各种各样的角色，但最后都会谢幕的。你只是谢幕了其中一个，你还有其他的角色呢。就像我，也总会有下一出戏的。”
“可是这个最重要！我...我走不出来啊...我走不出来。”
曾经沧海难为水。虽说有不可不放弃的理由，但是罗马皇帝毕竟是“日月天子”之一，是朝廷唯一承认的“外国”。旁的都是蛮夷，只有罗马算是宾客，其国君能够以宾客而非臣子的礼节来见天子。维多利亚现在就是这样的宾客。
这个身份，着实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够放弃啊。
“啊。”滟秋也点了点头，“其实许多人都会这样。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戏剧中的角色，都有丰富的人生。观赏文艺作品本身，就是在体验另一个人生。一个更有趣，更富有戏剧化的人生。人啊，往往关掉电视，离开电影院的时候会觉得怅然若失。我呢，在拍摄工作杀青之后也是如此——就算是之后还参加宣传工作的时候，我也会很失落。知道为什么吗？”
维多利亚摇了摇头。
“因为在剧本中，我就是王灵官，我不需要和任何人解释我是王灵官。但是在宣传活动中，我就得说‘大家好，我是饰演王灵官的滟秋’这样的话。这本身，就把我从中抽离出来了——王灵官这个角色，多好啊。他能够上天入地，他神通广大，他有好师父、好师门，有一群好兄弟，还有很多红颜知己，有时候每个单元就换一个。从这样丰富的人生中忽然脱离出来，谁能不怅然若失呢？”
被子里面的维多利亚忽然沉闷了下去。
“是啊...就是这样。我也是这样的。”她从被被子里探出头，“原来我们，确实是一样的。而且想来，你饰演王灵官的时间，似乎比我做罗马皇帝还要长呢。”
这倒是实话，滟秋工作的时候，几乎全天都在扮演王灵官，但维多利亚一天中只有几个小时在处理政务而已。
“所以。”维多利亚问道，“你是怎么走出来了呢？”
“我？嗯...其实多看看就走出来了。向着，生活里面还有别的事呢？”
“你这个答案一点都没有说服力啊。你生活中还有比王灵官更好的事吗？我的生活里也没有比罗马皇帝更好的事情了啊。”
“啊...”滟秋摁着额头，“看来事到如今，我只好把我的秘诀告诉你了。你，不要外传哦？”
“嗯嗯嗯。”维多利亚从被子里钻了出来，面对着滟秋。“快说吧，你秘密的办法是什么？”
“是——”
滟秋一字一顿地戳出了四个字：“未完待续。”
“有续集？”
“嗯哼~”滟秋答道，“王灵官，永远都在连载，永远都会有续集。所以我的戏份源源不断，每年都有戏拍，大家也永远都有新的故事看。长篇连载，最重要的就是陪伴了。而王灵官可以一直陪伴到你不想看为止，这就是长篇连载的魅力啊。”
短片作品确实是要考虑到安放观众的情绪。
有许多创作者，就是不喜欢让观众安放情绪，就是要在结局的时候揪心。
但是王灵官并非如此，王灵官作为长篇连载的作品，每次完结都必定会有一段相似的陪伴，每次的故事都一定会有一个阶段性的完满，每次都必定能看到后续。
王灵官，永远是未完待续。
“所以我啊，现在闲暇的时候才是稀罕的。等休息完了，我就要去工作啦。”
“啊？呜...呜！！！！你这么说我不是更难受了！你是未完待续，但罗马帝国已经全剧终了啊！”
“所以是你一定要我说的嘛。我有什么办法呢？”
“哇！！！！”维多利亚号啕大哭起来，“没了，全都没了，呜呜呜呜....”
听到了上头的动静，刚才被叉出去的商洛又探头进来了：“怎么了？怎么哭了？”
滟秋看到商洛来了，对他猛得使眼色，让他赶紧上来——她的计划顺利进行，位置都给他准备好了。剩下的，只要看戏就好。
悄悄地，滟秋退到了房间的另一头，抱起了枕头准备看好戏。
而商洛还没明白发生什么，就只是坐到了滟秋刚才的位子上。
“不要走！你不许走...你走了，谁来陪我说话！”维多利亚只当是滟秋，也没管味道对不对，直接就抱住了她。还好滟秋是一位魁梧女子，身形高大强壮，双臂有力，和商洛的体型也差不多，要不然也演不了王灵官这样的男角。就这么抱着，她竟然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同。
商洛依旧摸不着头脑：“走？我走去哪里啊？”
“怎么是你？滟秋呢？”
“呼~~~”滟秋以职业级的速度迅速进入了睡眠状态。她真的睡着了，作为玄修她完全可以控制自己什么时候睡觉。当然，与此同时，她可以在睡觉的时候继续看戏。
“真是的...什么时候换成你了。我不要你。”
“那我走？”
“别走！”
“你是感应电流吗？来拒去留是吧。”
“噗~~”维多利亚被这逗笑了，但旋即又被悲伤淹没，“商洛！罗马帝国亡了！它又灭亡了！”
紫色的凤凰曾经从灰烬中崛起。腾蛇乘雾，终为土灰。罗马帝国，又再度回归到了灰烬之中。
维多利亚，终究还是做了亡国之君。
“原来是这样？可你刚才怎么不哭，现在突然哭起来了呢？是有什么火头？”
“滟秋！她...她把我点着了。她说...”维多利亚哽咽着，“她说她自己的王灵官，永远都是未完待续，所以不着急。但我一想，我的罗马帝国，可是已经全剧终了啊！”
“不会啊，怎么全剧终了呢？我还在这里啊。”
“你？”
“嗯哼。”商洛点了点头，“那个罗马皇帝，按照希腊语来说，其实是巴西琉斯是吧？”
巴西琉斯，罗马皇帝在希腊语中的正式称谓。因为罗马传统上规定，任何人不得成为罗马的君王，所以罗马皇帝总是用第一公民之类的称谓来在平等中寻找超越。倒是在希腊人这边，借鉴了波斯人的专制传统以后，才有了完全将君主神化的东罗马帝国。
维多利亚没有说话。这段历史，是不能碰的。
“但你看。”商洛摊开手，“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罗马的巴西琉斯是假的。罗马的君王，只有我一个是正统的。”
“诶?是这样吗？”
“啊哈！其实整个罗马帝国都是伪朝，是元老院窃夺了罗慕努斯兄弟的基业。现在我作为正统的罗马王，和罗慕努斯兄弟一样以外乡人的身份入主罗马，这有何不可呢？我才是正统的罗马帝国啊！你，已经把这一切都让给了我，只是伪朝回归了正朔。只要我还在，罗马正统就还在。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心。”
“是...原来是这样吗？”
“我，刚刚学了希腊语。在希腊语里面，国王和女王是同一个词是吧？皇帝和女皇也是一个词？”
“啊...巴西琉斯和巴塞丽莎还是不太一样的，但这...”
这确实是一个词的不同变格。
更具体的来说是：女皇和皇后的意思是一样的，君主的配偶是天然的共治者，是同等的君主。
拉丁语的国王是REX，拉丁语的女王则是REGINA。
这个词与其说是国王，倒不如说是君主。因为这个词，原则上与皇帝的巴西琉斯并无高下之分。因为，巴西琉斯本质上也是希腊语的君主的意思。具体是说国王还是皇帝，这个得联系语境来看。
但无论是哪一个，罗马都没有灭亡。
巴西琉斯是希腊伪朝。
甚至罗马共和国也可以是篡位的伪朝。
只有罗马的REX，才能算得上是真正的君王。
“你看，我不是好好地待在这里吗？你哭什么呢？我不会走的。”
“你...”维多利亚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一拳捶在她的胸口上，又钻回被子里去了。
“现在好了吧？不哭了吧？”
“...”
“那我走了？”
“不要走。”
“好，我不走。不过，我留下来总得做些什么吧？”
“什么都不需要做，你坐在这里就好。”
“好的。”
半晌。
“我还是得做些什么吧？”商洛问。
“一定要做些什么的话...我告诉你，要怎么做正宗的斯巴达黑汤。我跟你说，其实别的部分都很好。其实也未必要有臭味，就是那个酸味是不能省的。因为那个酸味，是清爽的口感的来源，你明白？”
“好的，我明白。其实先前我也没有发现这些，你说了之后我才发现原来有这么大的讲究。”
“嗯。就像你吃豆汁，臭不臭的且不说，但你要是换成一碗面茶来，没有了清爽的口感，那味道也就不对了吧。”
“那你教我怎么做？”
“我就知道，果然还是得我来教你。”维多利亚才从被子里面爬了出来，“嗯，现在是晚餐。”
“都九点了，还晚餐？”
“军队里面吃晚餐，不拘什么时间。反正，只要午餐之后还没吃，那下一顿就是晚餐了——你那还有剩的食材没有？”
商洛点了点头：“那当然还是有的，我也没办法一下子用掉那么多血。还剩不少。”
“那就让我来做一遍给你看。你，坐在那尝尝就好。来来，一起下来。”她拉着商洛的胳膊要下楼，好像这是她自己家似的。
只留下滟秋，还抱着枕头在假寐。
等两个人走了，她才徐徐睁开眼：“对了，就是这样。如果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找个永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帮你吧。王灵官...就要大结局了。我，也得找个出路了。她已经有了去处，我又要去哪里呢。”
她在半梦半醒之间，说出了萨天师当面告诉她的机密——
马上要开拍的王灵官与飞天夜叉，也会是整个王灵官剧集的大结局。因为，作者也不打算继续画了。
要不了多久，她也要真正去面对谢幕的考验了。
“啊...算了，还是先睡一觉吧。兴许睡醒了，作者还会继续画呢，还会继续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