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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办？”滟秋看着他。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萨天师来如影，去如风，只留下两个人在风中凌乱。
“这样吧...我们也不用等72小时之内了。我们现在就有工作要做吧。那《红楼梦》的事情，我们得先把它解决了。”
“这说来轻巧，但是红楼梦要怎么解决呢？”
这问题商洛根本就解决不了。因为红楼梦这种文学史的高峰，稍微一看就知道什么叫作“高山仰止”，根本就学不来。
更麻烦的是...
“商洛，你知道更麻烦的事情是什么吗？”
商洛摇了摇头。他所知道的，是红楼梦的内容他续不上去。
“最麻烦的还不是内容，是情绪——所有流行文化作品，无论是小说漫画还是电影，都要面临一个结局的问题。结局其实对故事本身没有什么用，就像葬礼对人没有什么用一样。”
毕竟结局后面就没了，结局得再好，故事也不会有下文。所以结局最重要的作用，其实是给观众安放情绪。
“所以商洛，国民级的作品在做这样的事情之前，一定要慎重，慎重，再慎重。我们先前确实是借着红楼梦，把王灵官的作者给摇回来了，但是现在大家看了红楼梦之后把目光聚焦到了你这里。你已经决定，要把红楼梦公布出去了吧？”
商洛点了点头：“毕竟，我不能拿了别人的作品就说是自己的。这作品已经进入公共版权了，它是所有人共同的财产，确实应该公布出去。”
“所以，商洛，我觉得我们应该试着把后半部分续出来。高鹗写的，实在是太庸俗了。很明显原作者的本意，并不是‘中乡魁’、‘沐皇恩’之类。我们应当用一个更好的结局，来让大家安放情绪。”
商洛却看着他，摇头道：“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为什么？”
“我承认，我确实不喜欢高鹗的作品。但是话又说回来，去替代高鹗，真的就是对的吗？”
众所周知，红楼梦只有前80回是原作者写的，后面的不管是40回还是28回，都是旁人续进去的。
无论是张爱玲还是林语堂，都尝试着去续那本未完的红楼梦。但两人在开始之后，都不约而同地停了笔。他们把自己的思路拿去写了别的书了。因为他们刚要动笔写，就发现以自己的格调来说，实在是续不出能让自己满意的水准。
商洛也很不喜欢高鹗的续书。“中乡魁”、“沐皇恩”之类，显然完全与作者本人的意思毫不相干。归根到底，这只是为了销路而已，因为至少得有个结局，才会让人想要去购买。
然而高鹗固然是个欺世盗名的书商。但是，谁又敢说自己是原作者的知己呢？
鄙视高鹗，固然可以有一种维护《红楼梦》原文的正义感。但换个角度来说，高鹗其实也没有阻止过其他人去续写红楼梦。他所续写的部分，只是古往今来无数续作的其中之一。而高鹗成了众矢之的，就只是因为他的续作流传得最为成功而已。
“可是，那不是很庸俗吗？”滟秋问，“原作者本人，似乎也不想看到自己的书有这么俗气的结尾吧。”
商洛却没有顺着他的话。少见的，他没有顺着他人的话往下说，而是直接提出了反驳：
“庸俗的趣味，难道就不是趣味吗？”
“哈？”
“高雅的，庸俗的。任何读者的趣味，都是趣味。高雅不是什么道德上的优越感，庸俗也不是需要纠正的错误，读者也不是应当被教育的对象。任何分析或者批评，都不应当质疑他人的趣味。所有的趣味，所有的快乐，都应当被尊重。差异可以存在，但差异绝不应当变成鄙视链。”
所谓庸俗的情节，往往是符合期待的。这种作品，往往就是得有一个庸俗的结尾，才符合众人的期待。毕竟人们看书是为了消遣，不是为了给自己找不痛快。
换而言之，高鹗主编的那本续书，最后的情节固然是庸俗了些。但是那恰恰是对市场的尊重。
当林语堂和张爱玲试着去续书时，他们也碰上了同样的情况。他们也认为高鹗的续书不令人满意，但他们在动笔后都打消了自己的念头。
他们或许也认为，“高鹗写得不好，是因为他没资格写”。
但等他们真的开始动笔后就会发现：谁又能说，自己才是更接近原作者的呢？古往今来续红楼梦的有不少，其中有的比高鹗更雅的有比高鹗更俗的。
《红楼后梦》、《红楼再梦》、《红楼续梦》、《红楼补梦》、《再续红楼梦》之类。
这些作品里，让林黛玉复活之后与薛宝钗共侍一夫的有之，甚至连晴雯在许多作品里都能够复活。
还有《红楼复梦》这样开后宫的，要让贾宝玉把大观园里面姐妹之外的人通通收到自己的怡红院里面去。
更有甚者，纯粹是来整活的，比如《绮楼重梦》这种就设定金陵十二钗全部互相转世投胎成对方的子女，贾宝玉转世成自己和薛宝钗的孩子贾小钰，和优昙、曼殊、文鸳之类的转世二代一起在大观园里面习武。
贾小钰从小就是习武之人，六岁时能赤手空拳打败两个强盗，又曾经在梦中获得了天书，能够请动天兵天将，会奇门遁甲，能呼风唤雨。
忽然，十万倭寇侵犯过境，沿海省份纷纷向朝廷告急，济南城被围困。皇帝赶忙开武科现场挑选人才，贾小钰得了武状元，秦可卿的转世女儿与薛蟠的女儿得了二三两名。皇上封小钰为平倭大元帅，二女为副帅，发兵往征倭寇。小钰统兵来到山东，使用仙法大开杀戒，又用飞刀斩杀倭寇大将，在济南城下杀得倭寇血流成河。皇上御赐一座平海王府，并且重修宁荣二府，让三座府邸并联。皆大欢喜，皆大欢喜。
“这最后一种，是不是太离谱了...”滟秋震惊道。
“离谱吗？我看没什么不好，至少很热闹嘛。”
“这不只是热闹了，我还是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眼睛能被吵到...什么又是飞刀又是仙法的。”
她唯一理解的就是杀倭寇。因为倭寇在各种文艺作品里面都被拿来当作靶子打，有时候还被超级加强了，“关白”更是从万历年开始被各种话本小说拿来当作BOSS刷。
但是，她倒是能够理解商洛的说法——所有的趣味，都需要被尊重。因为快乐就是快乐。只要不干扰到他人，没有任何快乐应当被人居高临下地鄙视。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滟秋倒是第一次听到商洛说这样的话。
一直以来，她确实一直都和商洛认识，但他其实是在与“商天君”打交道。今天，她倒是听到了商洛本人的意见。
“商洛，我们之前是不是很少说这些？”
“何止是少，我们之前其实只会聊一些技术问题。嗯...我看你好像不太想要和我聊太久的样子。”
“确实是有一点...那你今天怎么愿意说了？”
“这不是萨天师说的，要我们聊聊吗...我就聊一聊。”
“嗯...”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确实可以聊一聊。偶尔。”
她忽然想道：“那说到眼前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这个问题，总要解决的吧？那我们如何在尊重所有读者的情况下，把这件事解决呢？”
“真诚。”商洛答道，“我认为，唯有真诚可以解决这件事了。”
所谓真诚，就是有什么就说什么。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红楼梦80回之后就是没有，这应当直接与大家说明——这就是一个古代残卷。就和武功秘籍有残卷一样，小说也是有残卷的。所有有志于写作的人，都可以自行去将其补全。顺便，他也会把高鹗的续本另外发售，但不会和前80回合订在一起。
“那么在此基础之上...”商洛琢磨着，“你觉得那个用仙法杀倭寇的，是不是还挺好？我们是不是可以另外出品一个新作？”
“哈？”滟秋又愣了一下，“你说那个？贾宝玉和姐妹们在大观园里面练习仙法？”
“我看挺好的嘛。你看，红楼梦前面说国家有外患是吧？后面来了倭寇这不就对应上了？力量可以改变命运，学习了仙法，不就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了？我看很热闹嘛——但我觉得没必要续到那么后。转世啊之类的，人已经死了啊，就是要现世报。我们把情节提前一下好了：就说贾宝玉在81回就得到了九天玄女梦授兵机！”
“等下，不是太虚幻境吗？”
“太虚幻境已经落伍啦。我们全新的玄女兵法完全战胜了老式的太虚幻境——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就是要让贾宝玉自己突然觉醒了隐藏的力量，然后带着力大无穷的林黛玉和法术高强的薛宝钗去杀倭寇。什么秦可卿啊晴雯啊，通通都用仙法复活出来！”
“你这完全是在给大家找乐子吧！”
“你看，这不是挺热闹的吗？符合原著的我是续不出来了，但是整活的部分我还是可以续一下的。而且现在这么续书，正是恰逢其时啊！为什么呢？因为修仙可以改变命运，这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主题啊！就像过去要劝课农桑一样，现在朝廷要劝大家勤学苦练仙法呢。我们这个续书，是积极响应了时代号召的续书，是牢牢把握住了时代脉搏的续书。”
这本作品虽然离谱，但这个世界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作品。他作为天君，是站在天庭的角度来思考的。天庭，正需要这样的书。
“不愧是商天君！这种题你都做得出来！”滟秋躬身道，“服了...我服了。那这个续作，你打算交给谁呢？”
“这个，我还在构思。我是制作人，我可以投资，但我还没想好要怎么把我的思路给付诸实践。”
“我觉得你这个，趁着红楼梦的东风，似乎确实可以让大家都看到一本令人耳目一新的作品。”
“我以为你会说让人眼前一黑的作品。”
“嗯...”滟秋摁着额头，“其实让大家都迈入仙道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离谱了。不如让我们大家都多来讨论一下这件事，把这个话题说给所有人知道。当所有人都知道修仙可以改变命运的时候，那这本书的历史使命就完成了。”
“回答正确~~~”忽地，一阵罡风从背后吹来。
本来已经离开的萨天师忽地就出现在两人身后。一手一个，他像揉面团似的揉着两个人的头：“你们两个，不愧是师傅我最喜欢的徒弟。悟性就是高。这就是我想让你们创作出来的作品。”
“啊？”商洛诧异道，“我还以为这么写，您会生气呢。毕竟这可太离谱了。”
“商洛啊。”萨天师摇了摇头，“在做这种判断之前，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王灵官这种作品也是我支持的。让王灵官去谈恋爱，这种活在当年可也是让人眼前一黑的惊世奇闻。但是后来大家也都能认识到这件事了。你的这部作品，现在有了相当高的话题性，那你们就应该趁热打铁，让贾宝玉用修仙来拯救大观园的悲剧命运。这，就是我们这个时代需要的作品。”
“好吧...”商洛知道自己猜对了题，但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因为这说明这件事要落在自己的身上了。
“那我，就去作为制作人，把这本书搞出来？”
“嗯哼。”萨天师点了点头，“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你要站在天庭的角度来考虑这件事。大家对王灵官的存在虽然习以为常了，但是王灵官毕竟还是神话人物。这个贾宝玉就不一样了，前面80回已经把贾府塑造成了大厦将倾的模样，那现在正是用仙法来拯救世界的时候了！我看你们两个很有默契，那干脆就趁热打铁，加把劲把事情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