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传,是个好东西。
因为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想要其他人协力,就必须试着把自己的思路转化为别人的思路,将自己的思维与其他人的思维同调。
某些真正的天才不需要刻意宣传,他们自己就是行走的宣传机器。比如拿破仑可以记住手下很多人的名字,这就是能跳过宣传步骤直接和每个人建立联系。虽然这种联系并不能算是真正的人际关系,但如果将其当做宣传的话,这却是能够让人死心塌地为自己的皇帝效力。
而在商洛这里要面对的,则是一个更直接的问题——如何让所有人都愿意成为仙人。
仙人,固然可以长生不老。但是这也意味着永远地改变自己的生命状态。
那么问题来了,真的每个人都愿意这么做吗?如何才能让更多的人加入仙道呢?
“嗯...”商洛和滟秋面对面坐着。
在萨天师的安排下,这成了他们两个的工作了。
目前,朝廷对待仙道的态度是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理论上,仙道已经进入到千家万户的生活中去了,给每个人供应的仙根萝卜就从头开始培养出了一大批有修仙天赋的人。实际上全民预期寿命的稳步增加,就已经让许多人看出了问题——
商洛小时候,国民的预期寿命就已经超过80岁。而参照去年的统计,人均预期寿命已经快要到90岁了。
这些仙根的作用,往往不会体现在年轻的时候。它最大的作用就是延长身体的使用期限。
换而言之,它往往提升的不是能力的上限,而是耐久度。它能够让六七十岁的人,保持五十岁的体态。而到了七八十岁时,身体状况往往能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个10岁左右。到生命的末期为止,生活质量都不会出现剧烈的下降。
这种生活状态并不是那么令人匪夷所思。实际上,很多动物都有这样的生存状态。
通常而言,动物体型越大寿命就越长。
但在遵循这规律的同时,鸟类的寿命,就显著地高于同体型的哺乳动物。一只和老鼠差不多的大的鸟,寿命可以和猫狗这样的中型哺乳动物相比了。而大型鸟类,比如金刚鹦鹉、信天翁之类,其寿命可以直追大象这样的巨型哺乳动物。
而且和寿命上限比起来,鸟类最大的特点就是“晚衰”。鸟类直到临近生命极限的一小段时间里,才会出现极速的衰老。他们最后的死亡往往也不是因为衰老,而是因为身体状况的下降导致无法飞行,进而饿死自己。如果将其进行家养,其寿命在短促的衰老后依旧还能延长很长一段时间。
归根到底,哺乳动物的短寿和衰老,这才是不正常的。
毕竟,鸟是一种恐龙。
恐龙曾经占据食物链顶端近2亿年的时光——恐龙统治两亿年,其实也就代表着哺乳动物的祖先被压制了两亿年。由此导致的生存策略的选择,深深刻在了鸟类和哺乳动物的基因里。哺乳动物的祖先不得不选择通过短寿,来延长自己的生存机会。
既然鸟可以做到,没理由人不能做到。只需要采取和鸟一样的生存策略,就能极大地延长人类的预期寿命,延缓衰老的速度。而控制人类衰老的基因本来就不正常,是应当,也可以被截掉的。
仙根的作用,主要就在这里发挥了。它让人类变成了更加理想的状态,不被自身的进化上缺失的经验所限制。
“目前来看,我们应当可以在短期内达到这样的效果。”
商洛预料着。
他和滟秋正在琢磨今后的宣传重点,但这种早就已经潜移默化被所有人接受的事其实并不能形成什么好的宣传效果。
因为突然宣传“到目前为止的长寿是朝廷给的”,这只会让人开始怀疑。毕竟长寿已经给了出去,不能再收回来了,也不需要号召其他人为了自己已经拥有的东西做些什么事情——就算是让所有人跳起来欢呼,其实也是用处不大。
毕竟宣传的目的是为了让别人能够做出和自己一样的决定,进而达到万众一心。而对已经发生的事,根本没必要做多余的宣传,除非宣传的目的就是让所有人感受朝廷的恩情——这些显然不是现在的目标。
“嗯...商洛。”滟秋想了想,“我们宣传的目的,归根到底是什么呢?”
“首先就是不要出乱子。因为虽然是好事,但毕竟也影响到所有人的生活。”
这样的事,其实在罗马已经发生过一次了。对罗马人而言,他们就经历过了一次整体性的下潜——
“诶,商洛,罗马人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商洛摇了摇头:“罗马人处理这件事的方法,可比我们简单多了——因为罗马真正需要说服的人非常少,毕竟罗马公民的总数是有限的。”
在有限的罗马公民中,绝大部分人从一开始就是知情者。而前往赛伯勒尼亚,对他们来说就是从小就知道的事。甚至他们的学习生涯,就是在亚历山大——在赛伯勒尼亚渡过的。之后要做到的,无非就是搬家而已,他们早就适应了。
“不过即使是这样,也确实有些人拒绝了进化。比如我正在说服的,神谕所的人,他们就普遍拒绝了这些计划,选择依靠自己的道路。”
对神谕所的说服还在进行中。主要是因为,目前商洛还在处理自己的这边事。
只是,留给神谕所的时间也不多了。如果他们到最后都不打算体面,商洛也就只好帮他们体面一下了。
“所以这个问题对他们来说几乎不存在,对我们来说才是至关重要的。”
因为大明的百姓并未认识到这一切。朝廷要想在宣传上开个口子,这是需要下一个大功夫的。
“嗯...”滟秋想了想,“其实商洛,你没有学过戏剧是吧?”
商洛摇了摇头;“我怎么可能学过这些。”
“那么,你知道什么样的故事可以算得上是有效故事吗?”
“这我还真不知道。比如?”
“有效的新闻——我指的是从宣传上来说有效的故事,通常要具备两个特质。第一个特质,是戏剧性。”
这个,很好理解,也很不好理解。
什么是戏剧性呢?理论上所有的故事都具有戏剧性。戏剧性越好的,故事越好。
从这点上来说,如果剧本提供了一个好的故事,那么它的传播效果自然就很好。
但是,还有另一点是可以发掘的。
“另外一点,就是争议性。”
“争议性?”商洛诧异道,“为什么有争议性算是好事?”
“诶,这个就是行外人未必能够想明白的事情了。但我一说,你就很容能懂——就是电车难题。”
电车难题,是最典型的争议性问题。救1个人还是一群人,生命是否可以衡量,人是否有权衡量生命的价值等等。
这玩意儿一想,就满地都是争议。
“啊...我好像懂了。你具体说说?”
“简单来说就是:”滟秋开口道,“在故事的核心设定/前提/冲突点上,故意制造一个有争议性的问题,从而勾起读者的强烈好奇心和讨论欲。这个问题不能太过深奥,因为太深奥就没有办法参与讨论。最好是所有人看到都能够发言的问题。”
“这么搞宣传不是很冒险吗?这样所有人都在思考,那就和你失去共情了啊。”
“诶,所以这个就是关键。”滟秋答道,“如果你真的在你的作品里抛出原版的电车难题,你就死定了——因为那真的是难题,所有人都会有自己的看法,所有人都能说一句。所以你真正要用在戏剧中的,具有‘争议性’的话题,其实一定得是‘伪争议性’的问题。看起来有争议,但你得对自己的读者有一个预期,并且将自己所要表达的意思浓缩在其中。”
“比如?”
“比如...”滟秋想了想,“我就说些简单的吧:比如我们刚才说到,贾宝玉去修仙是吧?然后杀倭寇。那么问题来了,如果你把1个人和100个倭寇绑在轨道的两端,那你救谁呢?”
“那我肯定救人啊,倭寇又不是人。”
“你看,这个看似有争议,实际上没有争议——但是,但是啊。”滟秋说到了关键之处,“你不能一开始就告诉大家是这样——因为这实际上没有争议不是吗?人和倭寇,谁都知道要怎么选。所以,你得循序渐进地揭示这个问题。”
“首先你要揭示:轨道上有列车来啦!岔道两边都有人,而你可以搬动道岔,决定别人的命运。争议开始了。
“然后你要揭示具体的情况:一边是一个人,另一边是一百个人。这里争议出现了具体的命题,大家都开始关注这件事了。
“然后你进一步解释:诶?那个人好像是自愿被绑上去的,其他100人好像是晕倒在了那里。由此来添加波折,讨论由此进入高潮,因为具体的正义被揭示了。
“最后你揭晓:那个人其实是自愿来做诱饵,其实他在轨道上通了电,100个倭寇排队走上轨道上就被电晕了。这个时候列车开过来,只要扳动道岔就可以救下那一个义士,撞死一百个倭寇。这样大家都开心了,所有人都没有错,所有人都爽到了。”
“啊...”商洛大概明白了,“就是说,这个是倒着设计的?”
“没错。你不用所有问题都自下而上的思考,你可以自上而下的思考——当你明确自己想要达成什么样结果时,你可以先把没有争议的问题抹掉一些关键条件,让它变得有争议,从而更能够吸引注意力。等大家买票过来落座了,你再把故事娓娓道来重新讲完,让大家都满意地离开。这个,就是故事的‘争议性’。”
“原来如此...”商洛琢磨着,“那么对现在的,晚衰而言,争议性是什么呢?”
“那争议性可太多了。这会带来很多问题吧——首当其冲的,就业会受到冲击。”
如果人类的生理与认知机能将在绝大部分寿命周期内维持在高水平状态,而不再衰老,那么以年龄为基础的社会秩序就将瓦解。
教育、就业、晋升与退休不再能够依靠“年轻—中年—老年”的自然分段来安排。因为原先的社会工作岗位和权力交接,是依靠衰老来自动完成的。
现在所有人活到90岁都还和四十五岁一样有精力,所有人都变成“老登”,那乐子可就大了。
与此同时,家庭的结构也会发生变动。因为赡养的需求几乎不存在了,因为“老人”不再老,工作可以一直延续到生命结束之前。
以及,医疗与公共政策的重点也将发生变化。因为当“衰老”这个最大的问题不再是问题后,人类医疗系统的目标将从延长寿命转向维持功能稳定。与此同时,生命末期的快速崩塌也将成为一个重点话题。
由此带来的重重问题,将彻底改变这个社会的面貌。
“诶?这个问题是不是有些耳熟?”商洛琢磨着,“这其实是对天人社会的预演吧?”
滟秋点了点头:“尤其是最后一点。这种在生命末期的突然凋零,很像是鸟类,但更像是天人五衰。毕竟以天人五衰来说,就是在生命末期突然出现的——以及,前面的那些就更是问题了。社会的工作是有限的,权力也是有限的。如果所有人都老不死,那么代际交替要怎么完成呢?”
“其实倒也不是没有办法处理。长生种,可以有长生种的方案。比如如果一个人在数十年内持续具备劳动与决策能力,那么他的职业生涯就可以分成多段。一个人可以反复进入学习、工作与转型阶段。这样一来,所有人的工作就都在轮转。这便是,道途。”
“啊...”滟秋明白了些,“就是说,剑、气、玄、雷、丹,挨个都走一遍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