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现在清楚了...我们要做的事,似乎很重要。”
当萨天师本人亲口提出要他要来办这件事之后,商洛和滟秋才发现,他们正走在命运的十字路口上——朝廷,正走在命运的十字路口上。
因为,所有人的生活确实有可能因此而改变。
当衰老消失后,引发的问题简直是超乎想象。
A向子问孝。
子曰:“无违。”
B又问:“何谓也?”
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
历朝历代都说以孝天下。虽然未必都和晋朝一样把孝当作第一号的大事,但孝确实是维系社会的根本伦理之一,而且是与人类生命节奏最接近的一种根本伦理。
因为有个根本的问题是:如果不需要人来祭,那为什么要生呢?
塑造大明的四种根本性的伦理,就是忠孝节义。
【忠】,是辞让之心。德盛者不显、至德者不争。就算明知道自己比君主显明,也屈身守分,适应天命——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依旧尊奉商王,后世认为这就是至德。因为在明显可以推翻商王的情况下,周文王却没有擅动兵戈,而是等待真正的天命到来。
有关这一点,太祖高皇帝做过详细的论述,名为:首倡必谴,殿兴有福。
意为,一个封建王朝就算再昏庸,一个打破大一统将一切推向乱世的人,是要遭受天谴的。而最后一个终结乱世的人,使得天下大势“分久必合”的人,应当受到天地之间的福报——这个就是大明说的忠。
这种忠,并非是对一个皇帝,一个朝代的忠,而是对于秩序的尊重,对天命的辞让。
除此之外,还有【节】。节,就是是非之心,是原则,是所有人最低限的普遍共识。
是非是有的,过一万年也是有的。对错是有的,过一万年也是有的。
所谓是非,对错,都是对“正常状态”的期许。当天下遭逢乱世的时候,虽然秩序已经崩溃了,但只要所有人都意识到当前处在一个“非正常的状态”,那么一切都还有恢复如初的希望。只要有人愿意为这个破房子守节,知道世道本不该是这个样子,总有人会回来打扫干净屋子再请客的。
而【义】,就是羞恶之心。节是在压力下的被动判断,而义就是一种主动的选择。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是人,什么不是人,都要有义。
这三者,都不太会被天命冲击。
因为天庭也是朝廷,自然是有忠的。天庭,自然也有节义。
但天庭有没有孝,就是另一回事了。
孝,是代际伦理的核心,是子女和父母之间责任与奉养。单纯的孝是不讲是非的,所以后来还有个“小杖受大杖走”的补丁,要在孝的时候从长远的角度考虑,也需要加入一些是非观念。
但无论如何,孝存在的基础,是有代际关系,而并非是只有血缘关系就有孝。
海里的曼波鱼一下子能产3亿颗卵,所有的卵都随波逐流,子鱼一辈子都未必能够见到亲鱼,见到了也认不出来。这显然和孝之间有十万八千里的差距。
所以对孝而言,最重要的是存在亲代与子代之间的交互。而朝廷在这里,似乎出现了问题。
天下,岂有60年的太子乎?
生老病死是天经地义,少了哪一环都不行。因为人类的社会基础,是围绕着“人会老会死”来建立的。
换而言之,在过往的社会秩序中,一些规矩是由亘古不变的生理性衰老来维持的。时间本身,就可以解决新陈代谢的问题。而当所有人都不再衰老后,制度将被迫承担原本由生理衰老完成的功能,所有关键结构都需要重新被设计。
那这麻烦就大了。因为人为的设计,无论如何也无法弥合天道留下的亏空。
这就像地球绕太阳公转的周期是365.2564天,而一个朔望月的周期是29.82天。
如果完全以公转周期来指定历法,那么月亮的阴晴圆缺就没有办法和“月”对应上,月本身就失去了实际意义。
但如果按照朔望月来制定历法,就会让月份在春夏秋冬之间乱跑。
为了让春夏秋冬和阴晴圆缺都能被照顾,人类设计出了麻烦到家的阴阳合历。通过设置闰月,强行让公转年与朔望月匹配起来,这就是大明现在通行的历法。这套历法每年都要颁布,需要经常修订,因为它的测绘数据需要根据天文观测来进行修正。
经过了巨大的努力,现在人们终于能够确定8月是秋高气爽的中秋,而8月15一定是月圆之日——当然,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满月其实是有可能在正月十五周围漂移的。但能够对齐中间就不错了,凑合凑合也不是不能用。
这种凑合凑合,需要施展人力的智慧。它非常难的费劲,但必须要做,这就是智慧的烦恼。
当没有历法的时候,人们自然是不需要操心计算历法的问题的。大草原上的角马,和追逐角马的狮子,自然也不用担心今天是几月几号,他们只要关心季节和晨昏就行了。
但只要人们带着智慧活着,就会想要知道、并且纪录下如今的年岁,为过去的岁月赋予意义,使其成为自己留下的痕迹。
为权衡世界秩序与人类的观感,以人类去描摹天道的历法因此而产生。这一问题,在近代结合了天文仪器的观测后姑且是被解决了的。
现如今,颁布、授予历法本身在大明这里就是统治世界的规矩之一。要是连日期都对不上,自然也就在政治上无法同步了。
而现在,这一需求再次产生了——
这一次更加麻烦:当人们不再衰老时,要如何通过人为调控来促进社会的新陈代谢。
这就又是一次,试图弥合天道与人心的尝试。
“商洛,你的办法是,道途?”
商洛摇了摇头:“道途,似乎更接近一种现象——当生命被拉长时,人们就有能力选择多种不同的人生,而不是将自己全部的生命投入到一种生活方式上。”
其实处在中年危机的人,许多都不得不在中年的时候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而现在,这个问题将会落到所有人的头上——这行真的能做一辈子吗?
如果以工作30年来说,确实可以算是工作一辈子了。
但是如果按照工作60年,乃至80年,或者更久来计算,那这种恒定不动就会成为一个问题。
因为如果100岁的人都在就业,那么20岁的人去哪里工作呢?这就让社会凭空多出来好几倍的就业人口,而工作的数量显然很难在短时间内增加好几倍。
这种情况下,如果不进行定期的调控,那么整个社会要不了三五年就会出现一大批游手好闲的人,从小到老全都是。而人闲着,是会闲出毛病的。
“商洛,这可怎么办?”
“其实我这里,有上中下三策,都是可以选的。”
“上策是什么?”
“上策就是我们不断发展,不断扩大经济规模啊,用三倍的岗位来容纳三倍的人。”
“这听着就像是‘要活着就得呼吸’一样,没有意义啊...如果社会能够迅猛地发展这种问题就不用考虑了吧。所以中策是什么?”
“中策就是——考试。”商洛摊开手,“你看,没什么比这个更简单了。如果所有人都去备考,考得上就上,考不上就下。”
科举共和嘛,这就是朝廷现在一直在做的。
只是让所有人都去考试,那就算是天人恐怕也要掉头发。这实在是太辛苦了。
“那,下策是什么?”
商洛拿出了手机:“给所有人通上网喽。只要有手机玩,大家不出门也没什么的。”
“哈?还能这样吗?”
商洛点了点头:“你是不知道,手机这样的个人通讯终端,它有个奇妙的作用就是让社会治理的成本下降了——原先,一个顽劣的孩子或许会整天搞破坏,一个有精神疾病的人需要让两三个成年人看着它。现在只要给他们通上网,让他们玩手机,那什么问题就都解决了。毕竟一个人闹事,是因为他不满足,他闲得无聊。小孩子苦恼可用奶嘴来平复,大了用奶嘴就不好用了,所以就得准备一个成年人也适合的奶嘴。”
“...”滟秋对此感到震惊,“果然,你们那里的玩法就是历法...太厉害了。”
商洛摇了摇头:“这只是一点点皮毛而已。技术的发展可以解决旧的社会问题,但也会产生新的社会问题。不过仔细想来,每次工业革命似乎都在面临这样的变化。而我们,其实也是在准备下一次【生活方式的重大转变】而已。”
“所以商洛,说是分成三策,其实三个都要运行是吧?”
商洛点了点头:“现在要我来准备这些,也真是强人所难了。”
因为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时候,实际上并没有人知道会有“工业革命”这种事发生,所有人都是始料未及的。而第二次工业革命到来时,人们已经有了些准备了。
“商洛,我们现在处在哪个阶段?”
“对大明来说,第二次工业革命已经快要结束了,正在进入第三次工业革命。”
“那,第三次工业革命是什么?”
商洛摇了摇头:“别说第三次了。实际上身在历史中的人,根本没有办法给自己正在经历的事件给出一个完整的定义——比如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时候,人们其实到了第二次工业革命结束才分析出它的典型特征:工厂、新技术。贝塞麦转炉炼钢法、西门子平炉之类。钢铁、铁路、电力和化学品之类都有巨大的创新。
“所以,你也不知道第三次工业革命是什么?”
“是的。因为这其实是个史学概念,它真正盖棺定论还是得等他进入到历史中的时候——第三次工业革命是什么呢?各行各业都会从自己的角度来分析。有的人认为是自动化,也有人觉得是信息化之类。还有的人第三次工业革命还没弄完,就开始急吼吼地把自己工业划定为‘工业4.0’,到头来工业0.4都没办成。”
就像英国有资格定义第一次工业革命一样。第三次工业革命到底是什么,只有完成它的人有资格对其定义。
“那你是怎么定义的?”
“我的定义,其实更倾向于电气化——并非用上电灯电话那么简单,而是几乎完全终结对化石能源的依赖,围绕着更高效的能源方式来运作。这既不是单一的经济利益,也不是单一的环境义务,也不是单一的能源安全,而是三者的结合——当你意识到依赖化石能源的经济增长无法继续下去的时候,自然就会开始对可持续的发展进行布局。然后,等着它完成就好。”
从这个角度而言,信息化和智能化都是水到渠成的事。因为AI需要电。电都供应不上,AI总不能运行在建木里面吧。
“原来如此...那这对社会产生什么影响?”
商洛摇了摇头:“处在历史中的人,难以对其进行定义。但是如果哪一天,一个国家再也不用对外进口化石能源了,那对产油国来说就失去了这个大客户——仅作为工业原料的石油,是卖不上过去的价钱的。而实际上,电气化本身就已经让某些资源变成特产了。”
比如稀土。稀土其实世界各地都有,但冶炼稀土到工业品的成本是让人难以接受的。但只要有大量的电解铝的需求,那么稀土就可以作为副产品产生。
“啊...”滟秋无奈道,“我们,好像在处理很重要的事情...”
“所以这件事,就不能从大的角度来考虑,要不然我们两个人怎么可能处理得了?我们两个最关键的问题还是了解这个问题应该从哪里下手。”
“我觉得...我还不够了解这个问题,所以现在还不知道应该去哪里下手。”
“对,确实。所以,我们得先调研一下是吧?到底什么地方,最迫切地需要通过登仙来解决问题呢?”
滟秋立刻就想道:“那自然是医院了。人往往只有在遭遇疾病的时候,才会了解到健康的可贵。就像蛀牙的时候,才会了解到保养牙齿的重要性。”
“哦~~那么,你现在有多了解自己呢?你的牙最近好些了吗?”
“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害怕,我不想聊这个,看牙医太可怕了。”
“回访一下嘛。你也算是病人吧?你也不想再折腾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