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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洛望向了那个酒保。
那是一台和这酒店里所有自动机都一样的自动机——抛光的黄铜外壳，关节处有铆钉，胸膛上刻着编号。它刚才就站在吧台后面，用一块白布反复擦拭着同一只玻璃杯，就和它在过去几个小时里一直做的那样。如果不是大厨点了名，没有人会觉得它和酒店里其他几百台服务用自动机有任何区别。
但它的确是哥伦比亚小姐。至少，是她在此时此刻所选择寄居的躯壳。
【解释：请您不要误会。并非是一直在偷窥，我也是刚刚才到。】
“阿波罗尼娅不在，你没必要这么说话的。”
【解释：这是我对神机的保证。她天然是我的应当尊崇的存在，我对她的尊敬不亚于您。所以，请允许我继续保持这样的说话方式。】
“好吧。那么，我们聊聊？”
商洛指了指面前的座位。
自动机不需要做这个动作。但既然商洛这么要求了，她会照做。
【遵命，罗马王陛下。】
她放下玻璃杯，把白布叠好放在吧台上，然后从吧台后面绕出来。
——与第一代自动机不同，它的步态更加缓慢，每一步落地时脚底的缓冲垫都会发出轻微的挤压声。有时候，步态还会显得有些笨拙。
因为第二代自动机是虚拟机，并没有自己的固定躯壳。即使是哥伦比亚小姐，也需要在适应之后才能够正常使用。
她走到商洛桌前，停下，立正，两只灯眼从上到下扫过桌面——格瓦斯的瓶子、商洛喝了一半的茶杯、朱灵搁在旁边的手机、还有大厨双手交叠站在桌旁的姿势。
她似乎把所有这些都收录进了自己的感知范围，然后才抬起灯眼，对准商洛。
“或许现在我应该直接用声音与您说话？”哥伦比亚小姐忽然切换到了实际发声的状态，因为自动机有发声的功能。
“其实你说的，朱灵他们可以听见。你可以用你喜欢的方式说话。”
“我认为，应当对各位也保持尊重。在各位面前只保持对神机的尊敬是不合时宜的。”
“哦，那很好。”商洛点了点头，“那么，说说你在这里都做了什么吧。”
商洛关注这里的事情，是因为他正在对世界秩序进行最后的调整——一切必须回归到秩序中去。
秩序的定义本来有很多，这个世界上原先至少有两个世界秩序。
不过在罗马选择自裁以后，世界上就剩下一个了。
或许还有其他人对世界的秩序都有自己的看法，但那不重要——全都不重要。因为推行秩序，需要有维护秩序的武力作为后盾。谁掌握了最大的武力，谁就能掌握秩序。
至于秩序到底是什么——它无法言明。深究其根本，它可以是一种人类底层的期望，或者说巫术。人类记得历史上最好的一年，所以希望将其复制，希望回到最好的时候。
所以什么样的状态是有序的，其实取决于一个群体的记忆到底有多长。
一个群体如果只记得最近三代人——祖父辈、父辈、自己这一辈——那么所谓的秩序，就是回到三代以内最好的那几年。比如失去了30年后，人们渴望回到30年前纸醉金迷的日子——可以站在夜总会旁边挥舞着钞票打车去机车的日子。
这种秩序往往非常狭隘，它和巫术没有什么区别——狗打喷嚏要下雨，所以想要下雨的人就想尽一切办法让狗打喷嚏。这种时候，如果狗不打喷嚏，那狗就是不合群的，是讲道理的，是不道德的，不守规矩的。在实行巫术的人看来，只要把狗杀掉，一切就会恢复到最好的时代了。
然而但如果一个群体能够回忆起三百年的事情，那秩序的标准就完全不同了。他们会更容易形成一种共识，比如某件事是好的，某个理念是好的。因为这个理念过去就被执行，现在也依在被执行。
这种理念和建立和巩固需要时间，需要一代又一代人反复讲述同样的故事，反复确认同样的价值，由此可以形成一种基于长期生存的策略。
商洛先前讨论炒股的时候，知道了宁国大长公主的炒股策略——就是长期持股。她有能力承担一时的波动，从而根据行业整体的趋势来判断。这让她可以忽略短时间的突发性事件，聚焦于长线决策。
长线决策未必能赢下一时一刻，但往往能笑到最后，因为这种“理念”本身就是一系列最优解的集合。
这种长线决策，往往会表现为道德——至少是某一方面的道德。比如认为自己是山巅之城，应该对世界各地敞开大门之类。比如身无分文的人们，相互依偎着投入它的怀抱吧。它站在金门口，高举灯火。
这种道德往往会表现为宽容、善良、施舍等等。这看似是对个体未必是最优解，单从长期来看往往可以促进整个社会的凝聚，从而促成个人利益的最大化。
就像，延平郡王一家一直以来对自己的老乡都非常照顾，在福建全省尤其是泉州都有大量的投资，从基础设施到教育慈善事业无所不包。这么做不只是为了在家乡的声望，而是因为对位于南洋的兰芳来说，从老家来的人是最靠谱的。来的人越多，兰芳就越是稳定。这些人不需要在兰芳常住，只要在兰芳工作，就可以被兰芳托付以重任了。
某种程度上，延平郡王所营造的确实不是什么金色的灯火，也不是什么山巅之城，但视作“外出工作的第一选择”确实是没问题。这也确实能够帮兰芳吸引到人才。
而人才，在什么时候都是最重要的。三国时期，诸葛亮知道蜀汉不能把分裂的局面往下拖，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中原才是人口最密集的地方。蜀汉确实可以靠高效的行政来获取一支大军，但是人才的数量往往是和总人口有关的。
到后来结果显而易见。蜀中无大将的时候，曹魏方面依旧是人才辈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