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说实在的,我其实对岱青固伦的事情挺感兴趣。”
“你不是可以去查资料吗?”
“嗯...”朱灵想了想,“那对我来说毕竟是没有发生过的事,看起来有一种抽离感,觉得非常不真实。”
“那我觉得你还是保持这种不真实比较好。那不是什么好的记忆。”
“倒也是...不过,岱青固伦那套,很有效是吧?”
“那可太有效了。我问你个问题——你爱大明吗?大明爱你吗?”
“大明是我家,我超爱我家。我爱大明,大明也爱我。我说这句话,不是因为我是长公主,我们所有人都可以这么说吧。朝廷一直在想办法带着所有人一起飞升,我想不到有什么爱比这个更伟大了。我们想要让熟悉的一切,都一起永恒下去。所以,我爱大明和大明爱我是一个意思。”
“是的,是一个意思。”商洛回道,“但是这对他们来说不一样。你爱岱青固伦,岱青固伦未必爱你。因为岱青固伦在反动上做到了极致,他在反动上没有一点包袱。”
“和蒙元一样?”
“和蒙元不一样。或许初心是一样的,但蒙元是游牧民族,他们把汉地当做牧场,把百姓当做牛羊。”
牧场的环境是相当宽松的。虽然牛羊还是要当做牲畜,但他们确实有自己的生活方式。
大都的蒙古人就保持了相当多的草原传统,他们的文化虽然受到了中原的影响,但他们并不在意这种影响。因为草原上的文化本就来来去去,他们自己也有相当大的自信,认为文化的流变并不会影响到他们自己的切身利益——
但是岱青固伦就不一样了。岱青固伦的,或者说女真人,他们的原生文明程度相当之低下——他们距离文明程度更低的野人女真并不太远,后者在很大程度上和真正的野人没什么区别。
极其低下的文明程度,让女真人很容易学习到汉人的文化,让他们可以拥有和汉人近似的文化造诣。然而,女真人也清楚的意识到自己是“异族”。
这是和蒙古人最大的而不同。蒙古人走到哪里都没有把自己当成异己,因为按照草原的习俗,文化之间的冲突并不那么重要。而女真人清楚的意识到,文化是一种统治的工具。
封建王朝都有恶行,但恶行与恶行之间也有不同。
蒙古人的恶行在于不自觉的恶,在于游牧民族天然的掠夺性和侵略性。蒙古人始终保持了旧有的文化风貌,所以蒙古人的恶也一直都是不自觉的。
而女真人的恶,是自觉的,自发的。因为他们学习过汉人的知识,但又他们清楚的认识到自己所处的境地。于是,他们开始伪装,开始建构,有意地把自己的文化堡垒化,把自己的文化打造成统治工具。他们,明确地给自己塑造了一个形象——
异族。
在许多统治中原的异族中,岱青固伦的有趣之处就在于他们把【异族】这个标签武器化了。
比如,在大明这里,朝臣可以当庭和皇帝叫骂,也可以扯皇帝的袖子,也可以在皇帝面前互殴。这都不要紧,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其实不会有事。因为皇帝是要脸的,越是在公开场合皇帝就越是要表现自己的宽容和大度。天子的威仪,有时候就在于这种大度之中。因为天子和臣子,在这里都知根知底:
胆敢在朝堂上骂皇帝的人,其初衷几乎可以肯定不是坏的。他这么急,一定是因为急着表达自己的观点,一定是为国家的未来而忧心。
但在满清这里,情况就大不一样——如果你当庭骂皇帝,确实可以表达你对国家未来的忧心。那么问题来了,你忧心的是什么?
是什么?
是什么?
是在朝堂上面坐着的那一位吗?
这就是关键。士大夫不太可能去反对君主制,但士大夫真的有可能反对异族的统治。因为君主的存在自古以来就被视为天经地义,而异族的存在是每个人都能意识到的异常。
而岱青固伦的独特之处,就是明确地让所有人意识到这种“异常”是存在的。
这样,就没有人敢骂皇帝了,也不会有人敢质疑皇帝。
换而言之,当一个政权完全放弃道德合法性追求,只以“维护自身统治”为唯一最高原则,并且毫不掩饰这一点时,它反而可能获得一种冷酷的“效率”——因为任何道德负担、任何形象成本都不再约束它。
这种情况下,皇帝甚至可以用秘密通信来管理国家,用私事来管理公事,把大臣当做奴仆来使唤——有人称之为“君主专制的巅峰”,这倒是没错,但一个文明并不需要“君主专制的巅峰”。
而且说实在的,这也没什么好得意的。这种依靠人身依附关系来建立的统治,在人类文明建立的早期就一直存在,罗马人就是这样。
现在,罗马人把自己国家搞得一团糟。
“哦...”商洛忽然看着天花板,“我想起来一个很老的笑话。”
“说说看?”
“痘痘长在哪里最不让你担心呢——长在别人的脸上最不让你担心。”
“确实...”朱灵点了点头,“还好,这是罗马的问题,而不是我们的。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既然这对别人来说是麻烦,那对我们来说就是有用的,的是吧?”
“对。”商洛倒是不否认这一点,“站在客观的角度来说,我不认为‘君主专制的巅峰’有什么问题——前提是君主本人没什么问题。但这就是问题之所在:君主是随机刷新的,而且可以选择的面太窄。自己搭建出一个‘君主专制的巅峰’,这种人未免太不负责了。”
“你指的是岱清固伦的酋长?”
“其实并不讨厌他们中的一些特定的人。实际上,岱清固伦许多的酋长干得确实不错,平均水准都不低。可能是因为比较能生,所以选择面也比较广。但他们把烂摊子交给后人,那可就不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