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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洛对此倒是也没有什么意见。毕竟，他也不太想和不认识的人一起用餐。
因为只有他一个人吃饭，所以倒也不需要什么仪式，只需要妥当的供给就行了。
第一道菜就直接端上了——一只粗陶浅盘，盘底铺着一层深绿色的叶片，叶片上码着五六只巴掌大的牡蛎，壳面上还挂着海水。每只牡蛎旁边搁着半个柠檬，一瓣大蒜，一小撮粗盐。没有任何酱汁，没有任何装饰，牡蛎本身就是这个样子，从海里捞出来是什么样，端上桌就是什么样。
外务官伸手示意：“请。这是我们这边能拿到的最好的牡蛎，从科林斯湾今早运来的。”
是生的牡蛎。
并不是所有牡蛎都适合生吃，但既然神谕所选了这些，他便像个食客一样好好品尝了一下——
他拿起一只牡蛎，壳很沉，边缘带着锋利的海蚀纹路。他挤了一点柠檬汁上去，看着牡蛎肉在酸汁的刺激下微微收缩。
不知怎的，这让他想起了那篇“我的叔叔于勒”。
他记得在那篇文章里，那些打扮很漂亮的太太吃牡蛎时，都会用一方精致的手帕托着蛎壳，把嘴稍稍向前伸着，免得弄脏了衣服；然后嘴很快地微微一动就把汁水喝了进去，蛎壳就扔在海里——
这里似乎也差不多。并没有准备勺子之类，只是把牡蛎撬了开来。
商洛倒是也入乡随俗，用手拿着壳直接开吃——
海水的咸味最先冲上来，紧接着是牡蛎肉那种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口感，柠檬的酸在第二层浮现，中和了海水的涩，留下一种干净的鲜甜。没有腥味，没有沙粒，牡蛎的汁水在口腔中化开时带着一种近乎奶油的质地。
“您所吃到的是整个希腊最好吃的牡蛎。”
“分辨好牡蛎的标注那是什么？”商洛问。
“哦，那要说到标准就是——大海的味道。”
“大海不是腥味的吗？”
“不是那种真正的大概，是刻板印象中的大概——带着一点纯净的咸味，就像有‘海洋气味’的香水那样。”
“好像是很奇妙的味道...”
“是，震旦食材似乎不怎么会把生牡蛎放到宴席中。但在这里您可以放心，这是我们精挑细选过的。而且，这是只有在神谕所才能吃到的美味。除了阿卡迪亚，哪里也比不上这里。”
实际上，神谕所的食材来源非常狭窄——基本上限定在特尔斐周边方圆五十里以内。帕纳索斯山的山坡、科林斯湾的近海、山谷中的小型农田和果园，构成了神谕所厨房的全部采购范围。
【这里的食材似乎是被神力所净化过。你吃起来有什么感觉吗？】
“感觉很正常...”
【是，很正常就对了。其实爱琴海现在的工业污染还挺严重的。如果不是有神力在这里，你其实吃不到味道这么纯的牡蛎。还有其他的食材也是这样。】
神谕所吃的是帕纳索斯山上放牧的羊肉和山羊奶酪、科林斯湾当天捕捞的鱼和和其他海产、山谷中种植的橄榄和葡萄、山坡上野生采集的香草和野菜。
每一道菜的食材来源都可以精确追溯到某个具体的产地——这里的食材的质量都远高于其他地方，尽量保持了工业时代以前的风味。除了神谕所之外，只有阿卡迪亚的群山里能有这样的味道了。
而商洛也看了一下其他的菜——
有一只更大的浅盘，中央堆着一整条烤鱼，鱼皮呈现出均匀的金黄色，表面覆盖着一层粗盐和香草的碎屑。鱼的周围摆着烤过的柠檬角、几枝迷迭香、一小碟黑色的橄榄。盘底没有多余的油汁，鱼身干燥清爽，没有一点酱汁。
外务官亲自用刀将鱼腹划开，露出里面雪白的蒜瓣肉。蒸汽从切口处升腾起来，带着一种混合了香草、柠檬和鱼肉本身的清香，在桌面上方盘旋了片刻才散去。
“石斑鱼，本地海域产的。”外务官将最肥美的腹肉分到商洛盘中，“配的是山上采的野迷迭香和海盐。”
商洛用叉子拨下一块鱼肉，蘸了一点盘边的橄榄油，送入口中。
鱼皮是脆的，牙齿切下去时能听到轻微的碎裂声。鱼肉紧实但不柴，每一瓣肉之间都锁着汁水，迷迭香的香气渗透得很深，但不是那种侵略性的浓烈，而是若有若无地在口腔中徘徊。粗盐的颗粒在咀嚼的过程中逐渐溶解，将鱼肉的甜味一点一点地吊出来。
这道菜的做法简单到近乎粗暴，就是放在火上烤。
他回想起维多利亚的介绍——希腊人对食材的加工似乎是和他们不同的，今日果然是见到了。就真的搁在火上烤干，除了撒盐之外一点酱汁都不放。
第三道菜是一只被炭火烤到表皮微微焦黑的全羊腿，用宽叶香草裹着端上来的。
外务官将羊腿在桌边切开，肉汁沿着切面缓缓渗出，滴落在木托盘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羊肉呈现一种浅粉色的熟成状态——不是那种血淋淋的半生，也不是完全煮透的干柴，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完美熟度。切面泛着湿润的光泽，脂肪的部分已经烤到半透明，在室温下呈现出一种类似琥珀的质感。
外务官将第一片肉放在商洛盘中，然后退到旁边。
“这只羊是在帕纳索斯山的山坡上放养的，吃的是山上的一种名叫‘石玫瑰’的灌木。它的叶子很苦，人吃不了，但羊吃了之后肉会变甜。处理方法上我们没有做特别的工序，只是用橄榄油、盐和野蒜腌制了两个时辰，然后用炭火慢烤。”
商洛也尝了一口。羊肉的口感比预想中要柔和得多——没有那种强烈的膻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炭火充分烧烤后特有的焦香，混合着香草和某种商洛说不上名字的调味料的味道。肉汁饱满，纤维松散但不散碎，牙齿切断时能感受到那种恰到好处的阻力，然后肉汁在口中扩散开来，带着炭火的气息和香料温暖的余韵。
“你们还真的只有烤的菜啊...有没有水？”
“有，我现在为您倒上。听说您平日里不饮酒？我们为您准备了最好的发酵葡萄汁，请您享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