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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上到了最后一道——
他一开始吃了热的冰激凌，后面还吃了热的草莓之类，以及其他奇奇怪怪的菜。但所有的菜，都没有最后这个来得震撼：
侍者将那只黑碗端上来的时候，商洛没有立刻认出它是什么。
碗是哑光的黑色，陶质，表面没有上釉，触手生温。碗的直径大约一掌宽，深度不过两指，里面盛着一种深褐色的液体，液面平静得像一面被磨暗了的铜镜——
没有任何装饰，没有配菜，没有蒸汽升腾——碗中之物安静地待在那里。
碗边搁着一柄汤勺，深色瓷质，勺面比普通的汤勺略大一些，是用来直接饮汤的。旁边没有任何可以用来蘸或者搭配的东西，说明这道菜的吃法就是喝。
商洛低头看着这碗液体。他等了几秒钟，确认侍者不会再端上什么额外的配菜之后，伸手拿起了那柄汤勺——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俯下身子，凑近碗口观察了一下液体的表面。在近距离观察下，他注意到之前没有发现的细节——液体的表面并不是完全静止的，而是有一种极其缓慢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流动在持续发生。
液面内有细微的纹理，明暗有致，就像纤维一条一条条排列着。也有棕色和奶白色的两层，如同雪花一样分布在碗中。
虽然汤碗在先前晃动了，但这些纹理和色块的分布却没有改变。
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维系着其中的结构——
“所以，这是...什么？”商洛问。
他没看菜单，但这东西显然有些奇怪。虽然前面那些也很奇怪，但好歹没看出来是什么。但这个，完全看不出来。
“液态牛肉。”朱灵在旁边回答，她已经吃过了。
“液态...牛肉？”
换而言之，这是把牛肉这一概念进行液态化的产物。
液态牛肉之所以能被称之为“液态的牛肉”而不是“牛肉浆”，核心在于它维持了“牛肉”这一概念的完整性，同时以液态作为唯一的物理形态。
浆是破碎的、离散的、失去了结构的，而液态牛肉保留了牛肉作为一个完整食物的结构——
首先，它是分层的。商洛已经看到了。
牛肉在咀嚼过程中，风味的释放就是有层次的。
肉汁率先涌出，应当带来咸鲜和肉味；脂肪和胶原蛋白在持续咀嚼中产生胶质感，形成一种覆盖舌面的醇厚余韵。这三个层次要明明白白。
然后——
其质地必须在液体中嵌入一种“嚼劲”。
嚼劲是牛肉的属性，不应当因为变成液体就消失。如果液态牛肉只是一层液体从口腔里通过，那还是牛肉汤，或者把牛肉打成糊糊而已——
因为牛肉是要吃的，而不是喝的。
“所以，这真的是牛肉？”
“你试试就知道了”
商洛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碗中的液体，将勺子垂直插入碗中。
勺面切入液体的感觉很顺畅，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它确实是一种液体，至少在勺子的接触层面是这样的。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当勺子切过液面时，那些纤维状的纹理在勺子经过的位置短暂地断开，但在勺子完全沉入液面以下后，断开的纹理又重新连接了起来，像是被切断的磁力线重新找到了对应的端点。
那层奶白色的脂肪层也被勺子切开，分成两半，但同样在勺子通过之后重新闭合，恢复成了完整的雪花状分布。
“？？？”这不是普通的液体。
商洛没有立刻提起勺子。他让勺子停留在液体中，感受了一下勺柄传来的反馈——没有任何阻力，没有勺子被液体“包裹”或“拖拽”的感觉，像是在空气中停留一样轻松。他停了两秒，然后平稳地抬起勺子。
勺面盛满了一整勺液体。
液体在勺面上形成了一层极薄的弧面，微微鼓起，在灯光下呈现出一层油润的光泽。
表面张力把液体约束在勺面上。商洛盯着勺中的液体看了片刻——那些纹理依然存在，在勺子这一小片弧面上同样呈现出了纤维状的纹路和细密的雪花斑点，完全像是一小片被缩小了的牛肉切面。
他，尝了一口——
最先出现的是触感。液体的质地非常细腻，但并非完全均匀——舌面能感觉到一种极轻微的、类似细沙般的触感。一定要说的话，就像是...
“怎么样，什么口感？”滟秋还没吃，她在等着上楼先吃...
“是液态牛肉的口感。”
“你这话不是说了跟没说一样？”
“因为我也不知道怎么说...这东西，好诡异啊。”
似乎是某种信息素？
他下意识就觉得这却黑还是牛肉。从舌根传来的咀嚼反馈，让他的下颌开始了轻微的咬合运动——就像膝跳反射一样自然。毕竟牛肉进了口，就应该拒绝一下。然而当他开始咀嚼时，却只能吃到液体。
就在牙齿咬合的空隙之间，一股牛肉的咸鲜味从口腔后部升腾起来，扩散到整个鼻腔——像是一块炖了许久、刚刚在舌头上化开的牛腩，在吞咽时留下的余韵。
他下意识地又嚼了一下，液体的质地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变化——它产生了不同于一开始的风味，似乎是来自脂肪。每次咀嚼，都会有新的风味从中散开来。大体来看有三个层次。
第一阶段是牛骨的鲜味。它像是被那阵咀嚼信号唤醒的一样，在口腔中突然扩散开来——
一种经过长时间熬煮后从牛骨深处逼出的那种浓稠的、带有胶质感的醇厚鲜味。这股鲜味中夹杂着一丝非常微弱的焦香，像是牛骨在入水前经过高温炙烤后留在表面的那层褐色物质溶解到汤中产生的气息。紧接着是一层烟熏感，仿佛来自某个遥远的篝火堆，在舌根处隐约一闪而过。
第二阶段是牛脂肪的甜味。它在鲜味释放大约两秒后出现，像是一层温润的油脂在口腔温度下缓慢融化的过程。
这种甜味不是很甜，而是脂肪在口腔中分解后产生的、带着乳香气息的微甜，它在舌面中段铺开，与前面残留的鲜味混合成一种复合风味，商洛在那一刻想到了烤牛胸肉时脂肪部分在高温下变得半透明后入口的那种口感。
第三阶段是收尾时的一丝微咸，与回甘之间形成了一种精确的平衡，相互缠绕着在舌根处回荡了数秒才渐渐消散。余味停留的时间比液体在口腔中存在的时间还要长。似乎是牛肉被烤出来的，止水的味道。
吞咽下去后，液体滑过喉咙的感觉非常清晰——他能感知到它顺着食道向下滑动的轨迹，温热而平滑。
然而咽下之后，口腔中并没有液体被清空后的空虚感，反而残留着一种类似于刚刚吃完一块牛肉的香气——竟然还有锅气，焦香味十足。
舌面上还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风味膜在持续释放着淡淡的牛油香，齿缝之间似乎还萦绕着那种烤制后味道。
他饱了...
难以置信。他竟然真的饱了。
不是那种被汤汤水水灌满之后的腹胀感，而是一种扎实的、如同吃完一整份烤牛肉牛排之后的满足感——
商洛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只已经空了的黑碗，又看了看勺面上残留的一层油润光泽，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看向朱灵：“这东西，怎么做的？”
朱灵没有直接回答。她伸手从桌边拿起一张叠着的卡片，展开来看了看，然后念出了上面的文字：“他们还附了说明书呢——这玩意儿确实是需要说明书来吃。——液态牛肉，一份。选用牛尾、牛腱、牛胸骨三种部位，一比一比一混合，经过嬗变后得到液态牛肉。本菜品不含任何固体成分，全部风味物质以液态形式呈现。请慢用。”
她念完，把卡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确认没有更多内容，然后将卡片放回桌面：“做法是嬗变。”
“这完全是炼金术吧！”
主厨说明原文中“嬗变”一词，即指通过龙宫蜃气对食材进行物质层面的重构，使其在炼金术的作用下改变物理性质。
“似乎确实是炼金术...”朱灵也有些奇怪，“他们这玩的也，太自由了。”
金陵饭店的后厨在拿到龙宫的蜃气之后，并没有停留于“做奇怪的菜”这个层面。他们在尝试系统性地将魔法的技术框架引入烹饪领域。
热的冰淇淋是温度控制层面的应用，冰的烤牛肉是物态保持层面的应用，而这道液态牛肉，是物质重构层面的应用。就像先前那一瓶“金色的饥饿”一样，还有那一瓶“牛的魂灵”。
这倒是让商洛想起来先前的，罗马的“保卫尔牛肉精华”。
罗马方面引渡了李比希，把他收拢到缪斯宫去了，让他参与了缪斯宫的贤人执政团，并且使用炼金术创制了【真·牛肉精】
【真·牛肉精】可以吸纳牛的魂灵，并且可以提供“全营养”。
含有这种【真·牛肉精】的饮食，都可以补充人类日常所需的全部营养。换而言之，只要一直喝，就可以保持身体的健康。
而且，这东西的味道似乎很不错。
这种产品在大明这里也有售卖，名叫【保卫尔】，是品牌名。不过这里卖的只是普通的保健品，没有全营养的功效。
“这么一说好像确实啊...”朱灵回忆了一下，“这好像确实是那个，罗马【保卫尔】的味道...等等，如果这么说的话...”
朱灵摇了铃铛，叫来了门外的侍者。
“长公主殿下，您有什么吩咐？”
“我有个问题想问问——这道菜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上面说，用了嬗变技术。是炼金术呢。”
“我的问题是——这不是预制菜吧？罗马那边有现成的【真·牛肉精】，那个买来之后热一热似乎就是这样了。”
“不不不不。”侍者连连摇头，“绝对不是这样的。请稍等，我这就叫我们的厨师过来。”
不多时，人来了。
来的竟然是个罗马人，穿着缪斯宫的制服。
“罗马王陛下！还有长公主陛下，还有滟秋小姐。晚安！”
“你是？”
“我是缪斯宫派来的技术人员。我的名字不值一提，只是您的厨师而已。”
“所以这个...”商洛问，“是不是加了【真·牛肉精】？”
“是的，我们加了，主要用来调味，里面有30%是【真·牛肉精】。剩下70%是我们在后厨现场布置炼金法阵，把牛肉进行了液化，然后和【真·牛肉精】配合在一起。因为【真·牛肉精】的调味很正宗。”
“好家伙...”商洛诧异道，“你们真的在后厨搞炼金术啊？”
“那要不然，总不能是把【真·牛肉精】热一下端给各位吧。实际上，【真·牛肉精】虽然很有营养，但不会有牛肉的口感。我们液化了一块真正的牛肉，才得到了这样的味道。”
“原来如此...”
商洛点了点头：“话说，这其他的菜你们也参与了？”
“参与了不少。因为，这是我们的合作研究——我们也在研究如何通过虚拟之物来创造真正食物的口感，这对未来在赛伯勒尼亚的烹饪是很有帮助的。”
“行吧...那你，可以下去了。”
“是，请您慢用。”
厨师，出去了。
滟秋吃得比较慢，刚刚才吃完——
“我是不是太多了？”
商洛想了想：“这玩意儿如果里面加了【真·牛肉精】，那分量其实还挺大的。因为【真·牛肉精】在很小的一瓶里面，就塞进去了一头牛的精华。”
这有些像是把番茄做成番茄膏罐头的样子——是浓缩过的。只不过，本身就有很多水分的番茄，很容易就能做成番茄膏。但是牛肉如果要做成这样的牛肉精，还要保留纤维的口感，就确实是需要炼金术才能做到了。
商洛琢磨着：“这东西还真是厉害啊...而且，这似乎是用龙宫的蜃气也做不到的，因为蜃气也不能凭空创造牛的魂灵。但是说实话...这还是太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