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洛吃了些怪东西——这些东西的味道真的很怪。
真正的怪,就是又好又坏。
味道其实还是不错的,厨师的创意得到了极大的解放。只是如果口感再正常一点,那就是商洛可以接受的日常饮食了。
进入到烹饪艺术的自由王国之后,厨师们确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了——
“那么,商洛,你有什么意见吗?”朱灵问。
“我吗?我没有。”
“你应该有意见的。”
“嗯...”朱灵点了点头。
“你也有意见吗?”
“有,我其实觉得很怪...但还是不说比较好。”
“为什么?”
朱灵看着他:“我和你结婚之后,你也算是我们家的人了吧...那我得把我们家的家训告诉你——皇明祖训有云:这个世界上有三种人是绝对不能得罪的:厨师、司机和剃头匠。原话是:膳,立命也,非操专其事者不得其精。”
换而言之,厨师是绝对不能得罪的。这件事非常重要。
“非操专其事者不得其精”的意思就是——不是专门从事这个行当的人,不可能获得这个行当的精深技艺。
这揭示了一个在分工社会中普遍存在的现实:任何一门需要长期练习和积累经验的技艺,都会在从业者与雇主之间制造出一种信息不对称。
雇主知道一道菜应该是什么味道,但他不知道如何通过精确控制火候和调味来达到这个味道。
厨师掌握着一种雇主无法在短期内习得的,甚至在大多数时候无法有效监督的专业能力。雇主的口腹之欲能否得到满足,完全取决于厨师的发挥。
“这种情况实际上是广泛存在的。”朱灵补充道。
任何大型组织中都存在着类似的技术性权力。
军队中的老士官长掌握着新来的军官不知道的战场生存技巧和部队运行细节——还有司机负责开车,剃头匠负责修剪头发之类。
尤其是剃头匠。剃头匠要负责修面,整理发型。这个过程,不可避免地要用到刀具。而刀具紧贴面部,想做什么都有可能。
“确实啊...”商洛点了点头,“我曾经听说,某个朝鲜王为了不被人暗算,所以自己给自己剪头发什么的。”
“哇...那这也太厉害吧。是哪个朝鲜王?”
“啊,抱歉。我记错了,姓金的,应该是新罗国王。”
“那得是很有年头的事了呢...且不管真假,这件事确实是有道理。”朱玲点了点头,“剪头发的频率很低,所以自己修剪其实也没什么。但是司机和厨师,这两个就没有办法规避了。因为你每天都要出行,每天都要吃饭。”
而正是在这种日常交互中,那些长期操持饮食的厨师,很容易因为一些积怨而下毒——
这其实是个很重要的细节:在一个组织中,那些长期从事同一种专业性工作的人,往往会因为长期处于从属地位、长期被忽视或不公正对待、长期感到自己的贡献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因此,会积累起强烈的负面情绪。
厨师不会因为雇主某一次批评他的菜做得不好就在第二天的汤里下毒——那种反应是冲动的、非理性的,也更容易被发现。
真正危险的是那些在数年的沉默中不断积累的怨气:雇主从来没有给过他涨过工钱,雇主在客人面前贬低过他的手艺,雇主在他生病时不仅没有关心反而扣了他的工钱,雇主的某个亲戚在厨房里对他颐指气使。每一次冒犯单独来看都不足以引发极端的报复行为,但它们就像炉膛中慢慢积聚的灰烬——表面上看不到火焰,但温度在持续上升,只需要一次鼓风,就可以重新燃烧成一场真正的大火。
“太祖高皇帝知道这个,是因为太祖高皇帝自己就经历过这些呢...就是饿到在路边那段。说被元军追杀饿倒在路边那是开玩笑,但是太祖皇帝17岁去投皇觉寺的时候,待了一个月皇觉寺就断炊了,他只能出门流浪。一流浪就是三年,三年的时间里他把整个淮西都跑了一遍,吃了许多苦。估计除了打工,也要过饭吧。”
“诶诶诶...”商洛压着声音,“说要饭是不是不太好?”
朱灵摇了摇头:“你看,这就是你不明白的地方了——说太祖皇帝要饭,完全没有问题。因为确实是要过饭嘛。包括,说太祖皇帝起自朱熹之类的附会的说法——这种说法不被采纳,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太祖皇帝其实很希望别人说他出身低。因为他最后是抵达了至尊之位,所以起点越低就越说明他厉害,起点越低他就越正统。”
“啊...”商洛明白了——这老头儿就喜欢被人说他出身卑微,因为他人生是先抑后扬的。所以前面越压抑,后面的含金量就越高。
“当然太离谱的不能说啊。”朱灵小声道,“就是说因为长得好看才被看中做女婿什么的,这个不能说。”
“这个反而不能?”
“你得说端正,英雄气之类。说长得好看,就有降低难度的意思。他就喜欢别人说他‘超高难度一命通关’呢,哪像我们现在有好多命可以买活。”
“原来如此...所以你刚才说的,是一命通关的攻略是吧?”
“嗯。”朱玲点头道,“所以这些技术人员,是绝对不能亏待的。”
“那这不能换吗?”商洛问,“攻略上有说为什么吗?”
“因为确实不好换。”朱灵答道,“所以才说非操专其事者不得其精嘛。”
厨师,可以算是长随了。
那些在一个组织中工作超过十年的老员工——无论是在政府机关的资深文书,还是在军队中服役多年的军士长,或是在大宅里操持了半辈子厨房的老厨师——他们掌握着组织运作的大量隐性信息,这些信息无法通过阅读文件或短期跟班来获取。
因为当他们辞职或被解雇时,继任者需要花费数月甚至数年的时间来重新掌握这些信息和技能。在此期间,组织运转的效率会受到明显影响,某些类型的决策甚至可能因为缺乏关键经验信息的支撑而出现失误——
比如太祖高皇帝是没有时间来管理自己吃什么的。他的厨师必须每天都自动的,在理解他的意思的基础上,把菜给做好。
“啊...”商洛点了点头,“这就让我想起了另一位...一位...”
“一位什么?”
“一位战帅。可能是长期的军旅生涯,让他有了一些强迫症?他要求每天必须用保温桶给他送来水煮青菜,或者其他什么水煮的炖菜,比如西葫芦炖茄子什么的。”
“诶,他不吃肉吗?”
“吃,但要日得一声打成糊糊,做成肉饼蒸着吃。鱼肉也是日得一声打成糊糊,然后做成鱼丸子。”
“???”朱灵愣了一下,“这位,很健康的。少油少盐,日得一声打成糊糊,饮食内富含蛋白质、红肉,植物纤维。这位战帅一定很长寿吧?”
“嗯...其实身体很不好。因为早年受过伤,导致迷走神经异常,所以吃的东西才非常固定。所以,他才需要有一个熟悉他习惯的厨师来打理他的生活,要不然他别的事情就不用干了,光和自己的身体对抗了。”
“果然还是有过实操经验的人会很有讲究。”朱灵点了点头,“我们家的那位,倒是没这样的问题。他的做法是——对老厨师的某些无伤大雅的过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说,偶尔要是做错了什么,不要在意。但是,商洛。”
朱灵强调道:“我刚才和你说的问题,不是你不够宽容啊。你的问题是,你太亲切了。”
“啊,是吗?”
“嗯。”朱灵点了点头,“我发现,你和所有人都合得来。我试着估计一下,你们那边的人,是不是没有硬性的贵贱之分?”
“是这样的。”商洛答道,“就算是家里的帮佣,也不会被当作仆人看待吧。大家都是在工作。”
“诶,商洛,这个就是问题的所在了。你似乎没有管理过仆人的经验,或者说你也没有管理过什么下属...”朱灵回道,“你不能这么亲切。无论对待仆人还是下属。虽然仆人和下属的本质不一样,但是在这里,在管理中,其实可以这么对待。”
“?”商洛诧异道,“不能吗?”
“真不能。”朱灵回道,“也就是我们要住在一起了,所以我才觉得,这件事必须要和你说明——我调教好的人,你不要乱和她们拉关系。管理的本质——在依赖与防范之间建立制度性平衡。”
换而言之——对于那些掌握着不可替代专业技能的人,单纯依靠个人的恩威并施或道德约束是无法确保绝对忠诚的。
必须建立一套制度性的安排,在承认和利用他们的专业能力的同时,有效地限制他们在关键环节上的自由裁量权,降低他们利用技术对组织进行报复的能力。
具体来说——双方都不需要对方在职业角色之外提供额外的情感支持或私人关照。
当管理者与厨师之间的交往超越了职业边界——比如管理者经常邀请厨师与自己同桌吃饭,或者向厨师倾诉家庭烦恼,或者在节假日互赠私人礼物——职业关系中那种清晰的边界就会逐渐消融。
消融的边界会引发一个微妙但难以逆转的心理变化:厨师开始认为自己与管理者之间的关系不仅是雇佣关系,还包含了一层私人友谊或特殊信赖。他认为自己是管理者的“自己人”,而不仅仅是一个“做饭的人”。
“你要知道,商洛。”朱灵回道,“你可以是有亲信的——会有自己的亲信。你现在有吗?”
“有吗?”
“有的。”朱灵回道,“其实小韩他们就算是你的亲信。你和亲信建立的关系,是通过长期的相处而建立的——那么问题来了,如果你对你身边的其他人也释放类似的信号,那他们会不会也认为自己是你的亲信呢?”
一旦这种自我定位发生变化,厨师对管理者的预期也会随之改变。
他不仅期望得到合理的工钱和工作条件,还期望得到在私人友谊层面上的特殊对待——更多的宽容、更多的关照、更多的待遇——比如要求额外的薪水,要求额外的假期,要求在犯错时更多的谅解。
当这些预期没有得到满足时——管理者可能只是按照职业标准来评价他的工作,而没有给予他想象中的“朋友间的特殊照顾”,那么厨师就会感到失望,甚至感到被“背叛”。
而这种因预期落空而产生的失望,比单纯因待遇不公而产生的愤怒更容易转化为一种直接指向个人的、带有强烈情绪色彩的积怨。
因为在前一种情况下,管理者只是一个没有满足要求的雇主;而在后一种情况下,管理者被视为“辜负了信任的朋友”——而这种失望的情绪,很容易产生报复。
“原来会这样吗?”
“会的,经常会这样。”朱灵回道,“所以没大没小是管理者的大忌。以及,你的时间很多吗?我是说,你有时间对我们施加以全面的关注是吧?那你对其他人也能这样吗?”
“不会吧...”
“是的,你的注意力是有亲疏远近之别的,不可能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是均匀的。所以如果没有打算建立起朋友的关系,就不要对所有人表现得过于亲密。”
“???”商洛想了想,“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不是在说厨师的事...”
朱灵摇了摇头:“因为我发现,你在自己的下属那里,似乎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吸引力——我说的就是卡琳。”
“啊!”商洛明白了,“这确实不太合适是吧?”
“就是不太合适。你对卡琳,能和对我一样吗?”
“只有卡琳一个的话...或许还可以。但是不会再多了!不会了。”
“只有卡琳一个是吧?”朱灵问,“那我觉得没什么问题。你偶尔,也需要加一些...一些次级的人际关系。但是,不要再像中央空调一样来者不拒了,要不然你迟早会遭重的。我可不想哪天回家看到你插着柴刀倒在厨房里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