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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夫子庙的大街上。
这里虽然游客很多，不过依旧算是安全活动区。因为有不止一位天人长期驻留在这里。
——当然，傅远山现在是不在这里的。
他近来的工作比以前多了不少，所以也没空和以前一样在这里蹲守了。
不过，这几个人都很厉害，倒也不在乎安全问题，主要是保密性。
这一点，倒是可以通过变装来解决。
三个人换上了国子监的校服——
商洛和朱灵都有校服。朱先烯也有自己教学时的穿着——就是普通的常服，上面加了个国子监的徽章。
三个人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老师带着普通的学生一样。
毕竟，路面上走过的人，没谁会特地盯着对方的脸看。就算朱先烯的面容和100元纸钞上的人一模一样，其实也没什么人能一眼就看出来。
“原来如此，这就是那个馄饨摊子吗...”
朱先烯站在摊位前，打量了一下这个在商洛口中出现了好几次，但他始终没亲自来过的地方。
摊子不大，一辆改造过的手推车靠在墙边，车面上嵌着一口持续冒着热气的汤锅，旁边摆着几摞搪瓷碗和一双双长筷。车顶撑着一把深蓝色的大遮阳伞，伞面上印着店名的字样，已经有些褪色了。遮阳伞下摆着三张木桌和记账长条凳。
一切都和应天街头任何一个馄饨摊没有区别。毕竟，这陈设虽然非常老派，但许多有年头的店都像是这样。
唯一的特别之处，是它的位置——夫子庙西街的拐角处，左侧是一家开了几十年的酱菜店，右侧是一家卖糖芋苗的甜食铺子，对面是文德桥的桥头。
这地方还算是热闹。
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伯，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正在锅前用漏勺搅动着翻滚的馄饨。看到三个人走近，他只抬了一下眼皮，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
和以前一样，这里的“老板”是不说话的。
商洛显然已经很熟悉这里的规矩了。他拉开靠内侧的一张凳子坐了下来，顺手把另一张凳子上的空碗挪到了旁边的桌上。商洛和朱灵也各自坐下。
“三碗。”朱先烯说。
老板点了点头。他转身从操作台下面抽出一把馄饨皮，开始现包。
朱先烯注意到老板包馄饨的手法很快——他在掌心摊开一张皮，用刮板挑了一团馅料抹在皮子中央，五指一拢一捏，一只馄饨就成型了，前后不到两秒钟。
包馄饨之前和之后，他都会把自己的手洗一遍。
连续包了十几只，全部丢进滚水中，然后用长筷搅动了一下，盖上锅盖。
馄饨在锅里翻滚着，锅盖边缘的缝隙中冒出白色的蒸汽，带着一股混合了骨汤和猪油的气味。
这倒是很简单的味道，就是别处的馄饨摊子也会有的香气。
朱先烯转头看了看四周。早晨的夫子庙人流量刚开始上升，街对面的糖芋苗铺子已经排起了小队，几个提着公文包的人在等待。完全没有注意到坐在矮凳上的三个人是谁。
“果然，我这套打扮还是很隐蔽的嘛...下次可以多来几次。”
“下次吗？”商洛想了想，“我是用萨天师给的硬币才能来的。别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师兄你能不能来。”
“我是天子，总不能不开门吧。你说是吧，老板？”
老板点了点头。
“诶，老板，你不能说话吗？”
老板指了指自己的嘴，摆了摆手。
朱先烯压着声音问：“难道是因为在这开了个阴店，所以老板不能开口？”
“那倒不是。萨天师说，他刚认识老板的时候，老板就是这样的。”
“原来如此...萨天师果然是这里的老顾客了。”
沉默了几秒钟，朱先烯忽然又开口了——没有看商洛，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木桌的纹路上：
“商洛，有件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什么事？”
“关于你是‘天王’这件事。”朱先烯吐出这个词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弧度，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说法有些荒谬，“——你知道我昨晚为什么去钓鱼吗？”
“你说你老丈人叫你去的。”
“那只是一个由头。”朱先烯抬起头，“其实是我自己也想出去走走，因为昨天晚上我就收到了一些消息——就是那些个贤者的事情。我琢磨着，总觉得心神不定。罗马人当年就有安条克和亚历山大之间的争夺。”
现在，也同样是如此。
有从亚历山大叛逃出去的贤者，因为圣诓已经关闭的缘故，开始对现在的罗马进行反抗。
“这还真是阴魂不散呐...我坐在办公室里翻了一下午的报告，闷得慌，正好岳父大人来约，我就顺水推舟出去了。钓鱼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如果你真的是那个‘天王’，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商洛正要回答，馄饨端上来了。
老板用一只大托盘端着三只搪瓷碗，一一摆在三人面前。碗中的馄饨皮薄馅大，半透明的皮子能隐约看到内馅的浅粉色。汤底是清澈的骨汤，表面浮着几滴金黄色的猪油和一小撮碧绿的葱花，在清晨的阳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点。
老板放下碗，转身回了车后面。
虽然不说话，但他的服务还是相当热情的。对几人做了个请的手势，他就又回到小推车后面去了。
朱先烯拿起勺子，舀了一只馄饨，吹了吹气，送入口中。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像是评价一样点了点头，但什么也没说。又舀起第二只。
商洛也低头吃了一口。汤底温热但不烫嘴，猪油的香气和葱花的清新鲜明地分列在骨汤的底味之上。馄饨皮的边缘滑爽，内馅紧实，带着一股朴实的肉香。
他咽下这口，放下勺子，说了一句话：
“关于我是‘天王’这件事——如果我真的必须是那个天王，那我就是。但我不打算按照他们给我写的剧本来演。”
“不按他们写的剧本来演——这话说起来容易。”朱先烯抬起头，“但似乎有个问题——你拿了他们的东西。你拿了他们的金枝。”
不只是金枝。商洛也拿了他们的日神之矛和酒神之矛。
三枝金杖现在都在他手上，或者说都在他身边。
从罗马的视角来看，他手上的东西是整个罗马帝国的立国之本——他把罗马帝国的权柄收拢到了自己身上。
现在圣诓破灭了，那么商洛也要一并承担罗马帝国的代价。因为这代价是随同力量一起来的。
“但我没想到，这两个竟然冲突了。”
也即，商洛现在被另一个头衔砸到了身上——
也就是麦基洗德祭司王。
传说中，这是个无父无母，突然刷新出来的NPC一样的人物。它就像是世界创立后，生成在土地上的随机人物君主。他也像游戏里面的NPC一样，如果没有时间流逝的设定，那么就算玩家通关过了几百年它也不会有什么变动。
而那位天王，就是自称了这个身份才把道理给讲明白了。
洪天王认为，这位祭祀王是天兄的弟弟，是天意的化身。或者说，洪天王认为天意以他的形象显化出来了。他的所作所为，也是符合天意的。
这件事从道理上是说得通的。因为祭司王照理说就得是无父无母，无始无终。而商洛是最符合这个特征的人。
换而言之，如果天意要有一个化身，那商洛就是最接近天意化身的人——
“所以那些天使既觉得你是罗马的暴君，又觉得你是天意化身。两件事同时落在你身上，你打算怎么办？”
商洛舀起第二只馄饨，没有立刻送入口中，而是先在勺面上搁了一会儿，让汤温降下来。
“两件事本来就不冲突。”
“是吗？”朱先烯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暴君和天意化身之间，就是个定义的区别吧。”商洛把馄饨送入口中，嚼完咽下，然后放下勺子，“他们觉得我是暴君，是因为我站在罗马的立场上——但我其实是毁灭了罗马。或者说，帮罗马换了一个存在形式。”
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商洛显然和天使们站在一起。因为，他们都希望终结罗马帝国的存在。
“那‘天意化身’呢？”
“这个头衔是他们自己安在我头上的，不是我要求的。”商洛纳闷道，“我从来没有在任何场合自称过什么‘天王’或者‘祭司王’。我一直是商洛，以前是国子监的学生，现在是你的师弟，是朱灵的……未婚夫？大概可以这么叫。这些身份都是我自己选的。”
“所以你不认那个天王的头衔？”
“我认不认不重要。”商洛说，“重要的是——那些天使认不认。我总觉得如果我不认的话，他们会没完没了的。”
朱先烯点了点头，手上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那你想怎么做？”
“找到那些‘切片’和‘贤者’——或者说，找到那些从缪斯宫走出去的人。”商洛说，“他们既然和我一样是从罗马体系中脱离出来的个体，那他们应该最清楚圣诓背后的东西是什么。如果他们愿意谈，我可以先听听他们想要什么。如果他们不愿意谈...”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些散落到各地的贤者们，都应当被回收。
朱先烯没有立刻回应。他低头吃完了碗中剩下的馄饨，然后把汤也喝干净了。老板从推车后面看了一眼，默不作声地走过来收走了空碗，放下一只装了半杯热茶水的粗瓷杯。
“商洛，你觉得道祖为什么不见我们？是他不想见我们，还是不能见我们？”
“我倒是想问问，萨天师怎么也出去了？”
“萨天师说他在门外等着。然后，我们听到了响板的声音，是萨天师在叫我们——我们去的时候，就只剩下一张纸条了，让我们今天中午以前等在这里。”
“嗯...”商洛点了点头，“道祖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太薄弱了。我在想，萨天师其实与这个世界的联系也未必有那么清晰。所以，我们可能需要一些更加主动的行动。”
朱先烯沉默了片刻：“怎么办？”
“天使长。”商洛几乎是没有间隔地回答，“或者三枝金杖。又或者两件事是一回事。我在想，道祖要解决的是他那边的工作。但如果是天使长，我们应当是可以解决的。”
朱先烯看着商洛说这话时的表情，那种表情他见过几次——每次商洛在说“这件事由我来解决”的时候，都是让人省心的感觉。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你需要一个方案。”
“我在想。”商洛说，“天使长是从圣索菲亚大教堂跑出来的，它的目标是我。那我不去找它，它迟早会找到我。与其等它来，不如我先去——但不是去圣索菲亚，去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
“圣诓的核心在圣索菲亚，但罗马的一切都转移到亚历山大去了。既然无论如何都要来找我，不如我主动出面去和他谈谈——我还真怕他不成？”
“等等，等萨天师回来再说。”
“这我明白。”商洛点头道，“不过，萨天师带回来的应当也是现状。而最终的决定，还是要由我们做出。”
“那么，商洛。”朱先烯正色道，“如果你去的话，我也和你一起去。”
“啊？师兄，这不用吧？这件事要御驾亲征吗？”
“我说御驾亲征有些过了——但，我觉得这是我必须要由我出面解决的事了。更何况，你现在对我们家的意义，和过去可不一样。”
他看了一眼朱灵，朱灵抬起了头：“嗯，商洛，你就让我哥和你一起去吧。”
“不是我让的问题——这真的合适吗？”
“我倒是觉得，有我去，这件事才能更好地解决。”朱先烯回道，“因为你和那位天使长谈判的时候，你毕竟还是利益相关者。而我与这件事无关——由我出门来与他交谈，应当可以直面话题本身，省掉些繁文缛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