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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洛，差不多已经明白这件事了——萨天师说的话，有9成是真的。
真的部分是指：老头子们确实早就想通了，他们其实对尘世的牵挂没有那么大。只是因为有人一直记挂着他们，他们才愿意响应自己那些后代、后辈的愿望。
所以，让他们离开尘世的契机并不是完成他们自己的“夙愿”——他们没有什么愿望。
促使他们离开的，是朱先烯知道了自己的天命之所在。
当然，商路也包括在内。
当两个人都想明白了，道祖立刻就走了——
商洛先前还没想明白其中的关键之处。因为道祖选择离开，似乎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契机来触发。
倒是萨天师——萨天师是在滟秋选择和商洛约会的那天离开的。
事情也确实如萨天师所想的那样：在知道萨天师离开了之后，滟秋其实也没有多么惊慌——因为天塌下来确实有高个子顶着。
——这是老头子们说的九成真。
那一成假就是：糟老头子说得像是自己要驾鹤西去似的，其实就是开始放大假了。
约束他们的并非这具躯壳，而是“本职”，是其他人的愿望。一旦那些需要他们的人不再需要他们了，那他们立刻就可以安心地去休假了。
“所以，道祖你就来给人算卦了？”
他看着商洛——不过他戴着墨镜，商洛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位置。
“你知道，我这辈子最羡慕的人是谁吗？”
“是...武宗皇帝？”
“就是他了。”
武宗皇帝——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武宗皇帝的年号虽然不是正统，但他的继承毫无疑问是正统的。
但是，面前这位就不同了——
他从上任开始就和百官们斗，斗了一辈子。
归根到底——
他并未学过惯例的帝王学，他的帝王之道是他自己悟出来的。
说是制衡也好，说是离线也罢。归根到底，他始终不会有武宗皇帝那么自在。
或者说，虽然同样是和大臣们对抗，但武宗皇帝方法显然要更加狂狷不羁，武宗皇帝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他不能这么做。
这有些像是朱灵和商洛之间的区别。
二者的世界观都有相当大的区别——站在朱灵的角度，许多看起来出格的事其实都无所谓。但是在商洛看来，他姑且还是个正常人。
然而，皇家的人变得不正常，并非是没有原因的。
身处天下大权的漩涡中心，巨大的权力会让一个人异化。而且如果一个人在不同阶段接触了权力，他就会异化成不同的样子。
有种两栖动物，它广为人知的名字是“六角恐龙”，得名于头部两侧六只的羽状外鳃。
六角恐龙在不受外部干预的情况下，会终生保持幼态化，也就是粉嫩嫩的状态。
在这个状态下，六角恐龙可以在保持长寿的同时，拥有强大的再生能力——不只是四肢、尾巴、脊髓、心脏可以再生，甚至连部分大脑，还有眼睛这样极其复杂的器官，也可以在受损后重生，并且不留疤痕。
朱灵就处在近似于这种状态。她完全不需要担心来自外部的威胁，只需要做自己的想做的事。她的身上，有一种幼灵魂的无节制。而且如果不被干预，她的这种状态会终生保持。
这种状态甚至连亲王家都未必能有。因为亲王家的子嗣出生的时候，距离最高权力已经隔了一层了。而朱灵就站在最高权力的日冕之中，虽然不怎么显出自己的形体，但她毫无疑问就是天下大权的一部分。
很显然，玉熙宫里面的那位并没有这种心态。他一生中很大一部分精力，都需要用来证明自己是个至高无上的皇帝。而对武宗，或者对朱先烯来说，这些是不证自明的。
——当然，玉熙宫里面的那位确实是早就想通了。
不过如果到了要放大假的时候，他还是会选择变得更加狂狷不羁一些。
比如，这里摆摊算命。
“所以...道祖，您老人家之后都要这样吗？”
老道士没说话，只是摊开了手。
“啊...抱歉，差点忘了，算命要给钱的。我看有没有硬币了...诶对了，桌上正好有一个。但我是想给萨师傅买一碗的。要不这样。”
他掏出来一个德拉克马：“您看这个行不行？”
“也行。”老道士收下了银币，回答了商洛的问题：
“是。”
这之后，道祖都不会回到玉熙宫了。他，要开始自己的漫漫长假，开始真正的逍遥了。
萨天师也是如此，他也要开始休息了。
“那么，您是要归隐？”
“并非归隐，而是半隐。”
“半隐？？”
萨天师倒是走了过来，坐到了方桌的另一个边角：“所谓半隐的意思就是——不要让天子找到道君，也不要让我的那些徒子徒孙找到我。除非，通过你。”
“我吗？”
“没错。我们的联系方式，给你，且只给你一个人。任何人想要联系我们，都要通过你。同样，如果我们想要联系任何人，也会通过你。由你，作为连接天地，连接清净与尘嚣之间的桥梁。你，来决定什么人能够见到我们。”
“我怎么感觉自己变成了某种...祭司？”
“正是如此。”
“不对吧？”商洛诧异道，“这符合周礼吗？这是商礼啊。”
“对啊。”萨天师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姓什么？”
“我姓商...”
“你的老师是？”
“文太师？”
“你马上要炼制的法杖是？”
“商神杖...”
“那不结了。”萨天师摊开手，“商王的那一套，在你这里已经齐了。你在朝廷这里并非臣子，而是宾客，也正是二王三恪的待遇。宾客在王室担任公卿，负责祭祀，这确实是周礼。周礼下的商王就是这么个职能。”
“原来是这样啊！”
“顺便。”老道士补充道，“罗马对我们来说也算是宾客。你在罗马那边也是王，那么你同时就是两家的宾客了——你是仲国在我们这里的宾客，这是主要的。次要的部分，罗马灭亡之后，你也是我们这里的宾客。”
“让宾客做这些...合适吧？”
“非常合适。”萨天师回道，“这种事关礼仪的重要职位，让宾客来做，比让臣隶来做更好。让你和朝臣们互相隔离开，也是道君的意思。你不能太清净，太清净的话我们找你办事都不好办。但你不要陷入尘嚣太深，要不然你就找不到我们了。”
“我大概知道为什么选我了...”
因为他什么都不想要。也因为，他已经拥有了一切。
他没什么私利需要谋取的。
“所以...这份工作，我会做好的。”
“也只有你能做好了。”萨天师回道，“我和道君也商量过了。今日的事，你大可以告诉其他的人。就明确地说出来好了——之后，你就是连接天地之间的桥梁。”
...
“所以，情况就是这样。”商洛把实情告诉了朱先烯，“道祖的意思是，他放大假了。让我最近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帮他去买点六心居的酱菜。然后就没了。”
“啧。”朱先烯念叨着，“糟老头子坏得很...啊，等等！我这么说，他不会听见了吧？”
商洛摇了摇头：“道祖的意思是，他不会再听，也不会再看这些事了。他只看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只听自己的耳朵所听到的。要不然，他这个假就白放了。道祖的意思是，今后...师兄你也自由了。”
“啊...”朱先烯叹了口气，“这，确实呢。”
自由的不只是道祖，还有他。
曾经，道祖就待在玉熙宫，这里的一切风吹草动都能被他知晓，背后念叨一句就会有磬声从远处传来。
现在不会了。
道祖放了自己的大假，放了漫漫长假。现在，朱先烯是真正的君主了。他的上头没有道君，没有自己的祖宗，也没有什么太上皇和太太太太太上皇。他就是天子，也是万民的君父，是至尊之人。是这紫禁中唯一的主人。
“啊~~~”他长舒了一口气，“糟老头子，终于走了。累死我了...这么些年每天都去点卯。”
“诶？原来也有去点卯的意思？”
“嗯。虽然是兴趣，但我也没有那么变态——除了兴趣之外，也有向老头子做汇报的意思。我不敢在他面前有所怠慢。因为我父亲的事，虽然不知道细节，但我总觉得我父亲是让他失望了才会离开。但是现在——”
现在，朱先烯明白了，是他搞反了。
先帝爷并非是被道祖厌弃才离开。相反，他是知道了道祖的难处。他为了体谅道祖，才选择去茅山修行。
那之后，就只有朱先烯和朱灵需要照顾了。
“诶...”朱先烯想了想，“其实我这个状态早就定下了。最近获得了转变的，其实是朱灵吧——果然老头子还是喜欢她多一点。虽然嘴上不说就是了。”
“诶？你们在说什么啊？”
朱灵走了进来。
“没事，我们在说正事。”朱先烯摆了摆手。
朱灵走到桌子前面，双手扶着桌子：“火华哥，你最近越来越不体贴了哦。”
“你不要学郑世杰讲话！这只会让我想抽你，你明白吗？”
“且。那有什么不能说的嘛。”
“和她说吧。”朱先烯抬手示意。
“是这样的。”商洛解释道，“其实道祖说是飞升，其实是放假去了。”
“哦，我知道啊。”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你们不知道吗？我一直都有太太太太太爷爷的飞信号啊。他刚和我说过了。”
“啊这...”朱先烯一拳敲在自己的额头上，“我就说，他其实还是喜欢朱灵多一点。我这个孙子一天到晚忙前忙后，就是不如孙女儿更可爱呢。”
“道祖，说什么了？”商洛问。
“他说...之后有什么话找商洛说吧。他要换个号码了，换号码之前和我说一声。”
“唉。”朱先烯无奈道，“怎么好像最后只有我被蒙在鼓里似的。”
“其实太太太太太太爷爷也说了你的事哦。”
“哦？”朱先烯抬起头，“他是不是说，我才是他最爱的孙子？”
“不是。他说忘记让商洛转告了——他记得给门里头的机关人充电。断电太久会掉驱动的。”
“糟老头子坏得很！怎么和我就只谈公事啊！我不是他孙子吗？”
“师兄啊...”商洛小声道，“道祖不是把天地洪炉都留给你了吗？还有玉熙宫。”
“那本来就是我的嘛。我理直气壮的说，那本来就是我的。啊...算了，老头子在那闭关，我看着也怕他无聊。”
朱先烯坐直了起来，整理了一下领口：“那么，今后就是我们的天下了。桀桀桀！终于轮到我当家了！”
“哥，你说的，不要乱学别人说话。”
“我火华哥今天就要让你们知道谁才是大王！”
“哥...你都开始学郑世杰说话了...”
“咳...”朱先烯咳嗽了一声，“那个，不要介意。你们两个都把这件事忘掉。确实有些得意忘形了。”
不过，也可以理解。
毕竟从今日起，他就鱼入大海，鸟上青天，再也不受羁绊。
“那么商洛！”
“有！”
“第一件事，我们先点起兵马，把那个要来找你算账的鸟人给拿下！让你掉一根毛，我就把那鸟人裁为三截！”
【他们老朱家的人说话还真是喜欢玩梗呢...】
“诶，阿波罗尼娅也回来了？”朱先烯问。
【是的，我刚回来。因为道祖也有些话要嘱托我来着，我刚才听命去了。】
“怎么人人都有密旨，就我没有...”
【其实主要是说了商洛拿金丹的事。】
“还有我的事吗？”商洛诧异道。
【你不就是来问话的嘛，所以道祖走之前要把事情说清楚——但不能直接和你说。所以，和我说就行了。放心，我心里有数的。你的金丹不简单，但也没到完不成的地步。那个鸟人...就是天使长，她是有些用的。】
“所以为什么是和你说？”商洛问。
【因为其实是要用到炼金术那边的内容。和你说了也没用啦，总之我们和那个鸟人谈谈就好。只有一点——让她把火焰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