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动静?”商洛听到了奇怪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耳朵边上“噔噔噔”地响了。
他第一时间询问了朱先烯:“师兄你听见了吗?”
“你能听见?那这样呢?”朱先烯又敲了几下——
“哇!就是这个。这个频段。这不是道祖的磬吗?”
“嗯。他把磬留给我了。对了,他还给我留了个字。等下,我们在报恩寺会面的时候给你看。我总觉得,这有些古怪。”
一个小时之后,报恩寺。
“名字?”
“是的,道祖给我的儿子起了个名字...问题的关键就在于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是符合老朱家起名的规则的。
按照辈分用的字是对的,第二个字就是猷字。
按照五行,第三个字也是对,选了还有土的坚字。
“但那是合起来不就是朱猷坚了吗?这个发音和崇祯皇帝一模一样啊。”
这就是关键,商洛一听就发现了。朱先烯当然也发现了。
“嗯...”朱先烯点了点头,“我还在想,道祖到底是什么意思。糟老头子,临走前还不让我们安生。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还真是,让人难以捉摸。”
名字是对一个人命运的期许,而这显然是道祖对这个还未出世的孩子的期许。
那么问题来了——
“道祖难道是期许他成为...崇祯皇帝那样的人?”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了,商洛。”朱先烯和商洛都站在琉璃塔的门前。这里早就清场了,倒也没有别人,“我想问问你,崇祯皇帝在你们那里是个什么样的形象?”
“有关这个,师兄你应该知道吧...在我们那里,大明已经亡国了。所以,他是亡国之君。”
“我知道。”朱先烯回道,“我想问,你是如何评价崇祯皇帝的?”
“他的能力不够。”商洛答道,“他很努力了,但他的能力不够。他没有接受过正经的帝王教育,也没有道祖那样能够自行领悟帝王学的才能,当时的时局也不允许他再尝试、学习帝王学了。所以,他把国家搞得一团糟,还加速了国家的溃败。”
“你的评价是,他加速了灭亡吗...”
“是的,越帮越忙。”
“但是在我们这里,他不一样啊...他是...他是充满了迷雾的传奇人物。你看过他留下的画像吗?巨大的忧郁。他的眼睛里有挥之不去的忧郁。所以,他的画像也是如此。”
“诶?没有史书吗?”
朱先烯摇了摇头:“你应该发现了。我们的历史,一般会提到【永庆改制】这个概念。实际上,崇祯年到【永庆改制】这段时间的史书是空白的。因为崇祯皇帝下令焚毁了全部的史书和实录,我们只能从只言片语中恢复那段历史。我们只知道,那时候的大明陷入了巨大的危机,是崇祯皇帝力挽狂澜,拯救了大明。”
“但是没有任何记录?”
“是的。”朱先烯回道,“我们无法在缺少官方史料的基础上复原那段时间的历史。因为留存下来的私修史书都众说纷纭。有人说他去过新大陆。”
“哈?”
“这还不算离谱的。还有人说崇祯皇帝征服了世界,有人说崇祯皇帝飞上了太空什么的——你看,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无法采信那些野史,即使那些内容似乎来自某些人的亲历。但这些事未免太离谱了。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段历史肯定有问题。我甚至觉得...”
朱先烯顿了一下:“我甚至觉得,那段历史被施加了什么模因禁制。”
“啊?”
“是的,我觉得这不是我的幻觉。实际上,只要我们一接触那段历史,有关的信息就会变得一团乱麻无从找寻。”
“等下...那个时间段,是不是和罗马的振兴是同一时间?”
“我们甚至无从知晓是不是同一时间段——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中间没有什么魔法,也没有什么圣诓。我们是堂堂正正地赢下了战争,并未借助法术或者魔力之类的东西改变战场。当然,有关的传闻还是有的,就是有些离谱。比如传闻当时的东厂提督曹公公是大内高手,可以一掌从天津轰到顺天什么的。”
“哈?”
“你看,都是这些离谱的东西。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倒是也想要好好确认一下啊...毕竟,我现在有一个不得了的想法。商洛,你是不是也在想这个?”
“我觉得,这个其实是一想就能想到的,就是看我们敢不敢去确定...”
那就是...
朱猷坚就是朱由检。
“这,合理吗?”朱先烯摁着额头,“不会吧,我儿子是我祖宗?”
“实际上都出了五服了,所以从生物学上其实是可以成立的。”
“但是这不符合周礼啊!哪有这种事?糟老头子坏得很!为什么不把这种事情说清楚!”
“嗯...师兄,这是你的家事,我不好插嘴...”
“别想跑。这也是你的家事是吧?你也是我们家的人了是吧?所以你也得和我一起琢磨。这到底怎么回事。”
“啊这...”商洛绞尽脑汁,只能确定一点——
“我觉得事情应该不会这么简单——朱猷坚就是朱由检这种事——应该不会这么简单。”
“是...这大概是我唯一可以确定的。但是,有一个事实也是让我相当不安的。”他看着商洛:
“你们那里的朱由检,是大明的末代皇帝,是吧?”
商洛点了点头:“是这样。”
“那么在我们这里,朱猷坚也会是大明的末代皇帝——因为他恐怕会是最后一代自然人了。这是可以确定的。”
【所以他们两个都会成为末代皇帝吗?】阿波罗尼亚震惊道,【那这可就有的说了...通过魔法什么的,确实可以完成替换什么的。】
“可是为什么呢。”朱先烯摁着额头,“为什么是这样呢。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哥。”不远处,朱灵念叨了一句,“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如果一定要有个人,那肯定就得是你了。”
朱先烯摇了摇头:“我只是想着,宁愿是我来,也不能让他来啊。”
朱灵反问道:“你干嘛要替他做决定呢?老爸替你做决定了吗?”
“对哦...他们也没干涉过我的决定。”
“所以啦。”朱灵走了过来,“有什么事让他自己去烦恼不好吗?朱猷坚是个独立的个体,他有自己的人生。或许他比你厉害呢?或许他自己想去呢?你干嘛急着现在就帮他做好决定。”
“可是我...”
“别可是。”朱灵打断了他,“我问你,现在老爸回来让你退位你退不退?”
“那是不可能的。”
“这不得了?”朱灵摊开手,“你都不想让老爸管你,怎么就想着去管你儿子呢?事真多。咸吃萝卜淡操心。”
“这事还轮不到你来骂我。有本事之后你对自己的儿女也这么说。”
“嘁。商洛,我问你,你怎么想?”
朱先烯也直接问商洛:“对,你怎么想?”
“啊?”商洛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我支持朱灵。”
“诶!你看,他支持我是吧!”
“商洛。”朱先烯按着他的肩膀,“告诉我为什么,不能这样,这不仗义。”
“我是说实话。你想啊,万一我打不过他呢?”
“啊?”
商洛摊开手:“我说的是实话嘛。五年十年的事尚且说不好,我又怎么好说那么久之后的事。万一我打不过他,那怎么办?我要是打不过他,我怎么约束他?”
“嗯...”朱先烯忽然点了点头,“有道理啊...非常有道理。这确实是个很现实的问题。要是打不过他,那可太丢脸了。”
“你看。”朱灵补充道,“所以我就说嘛。就不要管那么多。真要管,至少要先打赢他再说吧。”
“好吧...”朱先烯摇了摇头,“那么,我们去亚历山大。”
“师兄,就我们陪你去,没事吧?”
“你该考虑的是,你一个人照顾我们两个,安全不安全。”
“对极了。”朱灵点头道,“我哥这个人可麻烦了。嘴上说不麻烦别人,其实事情特别多的。”
朱先烯深吸了一口气:“啊...网道,我还是第一次从这里面走。里头黑吗?”
“照理说上次来这里是很黑的。但是现在嘛...”
现在的情况就很不一样了。
朱先烯踩在了金色的麦浪上。
亚鲁——古埃及人称之为“芦苇原”——死后灵魂所向往的理想之地,永恒的、不被打扰的丰收之所,是现世埃及在来世中的完美映射。
“嗯?这里不应该是黑的吗?”朱先烯问道。
【是这样的。】阿波罗尼亚解释道,【赛伯勒尼亚对这些基础设施进行了一些修缮,其中就包括,把亚鲁这样的安全环境延伸到了王道的主要支点。】
“这是怎么实现的?”
【是这样的。】阿波罗尼亚想了想,【直接解释可能有些复杂...那这么说吧,和天子你这样博学的人解释很简单的。这就像,从假体腔到血管的演化。】
“啊,原来如此。”
生物的体腔经历了两次演化,一次是假体腔,一次是真体腔。
其中,假体腔就是生命早期的内外胚层之间的缝隙。体腔液可以在假体腔内自由流动,就是一个水包,或者单壳体潜艇。
而真体腔是在假体腔的基础上进一步演化出来的结构——简单来说就是,生物体内演化出了更高级的结构。以潜艇来说,就是有了耐压壳和非耐压壳内外两层。
血管,就是在两层壳体之间的缝隙里演化出来的。最初的血管,就是两层壳体之间被挤压出的缝隙。
换而言之,血管有一个奇妙的属性。它从远古的生命形态中继承下来的,最独特的特征就是——空。
血管是空的。
而目前的网道,其实就是“空”的结构。
原先的网道混乱无序,在其中穿行的生命需要通过很大的努力,才能转移自己的位置。
而亚历山大这次的基建工程,就是用“亚鲁”把这些混乱无序的空间给包裹起来,形成一个输送的管道。
这个管道的要素依旧是“空”,因为只有空间才能够让物体通过。而亚鲁的作用,就是为空间提供轨道。
当然,除了轨道之外还有载具。
金色的麦浪上,有希腊战船在其上行进。离得最近的战船缓缓停在他们面前,狼头人身的士兵躬身迎接,他们是亚鲁的守卫。
商洛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情景:“这基建搞得不错啊。”
【修路也是罗马的传统嘛。有空的话,罗马人就会开始修路了。】
战船在麦浪中行进,有奴隶在下层划桨,风也是顺风。
周围的景色向后退行——
【预计半小时内就能到了。】
“好像比之前慢一些?”
【是的,慢一些,但是安全多了。】
“哦...还不错。”商洛点了点头。
朱先烯倒是一直在看着周围——
“商洛,埃及人的天堂就是这样吗?”
“是的。”商洛回道,“亚鲁确实是个不错的愿望。”
亚鲁——在《亡灵书》中被细致地描述为一片由运河和堤坝分割的富饶土地。
田地里生长着比现实世界更高的麦子,其穗粒饱满,无需辛苦耕耘就能自然成熟。运河中的水清澈而丰沛,由地下深处的尼罗河源头永恒地供应,不像现实中的尼罗河那样有涨落枯荣。
太阳在亚鲁的上空按着同样的节律升起和落下,但没有暴晒和酷热,也没有风暴和沙尘。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保持着永恒的肥沃状态,不需要灌溉不需要休耕不需要等待雨季。
在A亚鲁中,死者不会以幽灵的形式漂浮游荡。他们会恢复年轻健康的身体——没有疾病、没有衰老、没有疲劳、没有饥饿和干渴——并且从事他们在现世中所熟悉和喜爱的各种工作。
那些在生前担任过书吏的人可以在亚鲁继续抄写文献和记录账目,农民可以在永不枯竭的田野中继续耕作,工匠可以继续制作陶器、雕刻石像、编织亚麻。
“只要劳动就有收获的地方吗...”朱先烯感叹了一声,“那这确实是个让人安心的好地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