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亚历山大图书馆的正门。
卡琳站在那里。
因为卡琳娜去“见习”了，门口的服务台需要有人来工作——也没人说精灵王不能在这里当服务生。所以，她就这么来替代卡琳娜了。
“商洛？往二楼走，你的师兄在...”她看到了商洛的人影，但她立刻就发现来人似乎是...
“啊，你是第三个商洛？”
“什么第三个第二个的。我就是我。”
“是是是。刚才的电话，你好像明白了些什么？那么，我能帮到你什么吗？”
“我先问一句。”商洛开口道，“你会出卖我吗？”
“我为什么要出卖你？你是商洛啊。虽然你分成了三个，但每个你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你这么做，肯定有这么做的理由。”
“嗯，那么告诉我要怎么查牧羊人斯蒂芬的事。”
卡琳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果然很聪明嘛...”
“怎么，你知道些什么？知道就不用做谜语人了。”
“不不不。”卡琳摇头道，“这个没必要让我说，说出来反而会引起一些。你自己去查就能查到了——意外的是，罗马人似乎没有打算藏得太深。安全起见，你自己去查查就知道了。”
她拿出了导览卡：“你带着它，就可以去到你想去的地方了。”
毕竟，这里是一座无限大的图书馆，而且会自我更新。在前台这里领取导览卡，是必要的步骤。
“谢啦。”商洛拿过导览卡，走进了图书馆的大门——这里还是前厅，并未进入真正的内部。
亚历山大图书馆的正门，是一道青铜对开大门，门扇高过三丈，表面铸着密密麻麻的铭文——不是装饰，是历任馆长的题献和历次扩建的纪年。门前的台阶上立着两尊石像，左侧是亚历山大大帝，右侧是托勒密一世。商洛从两尊石像之间走过时，石像的基座上有几只灰鸽子被脚步声惊起，扑棱着翅膀落到了门楣上。
他从亚鲁底层上来的时候，原本可以继续走暗路——但他没有。他想从正门进去。图书馆是罗马知识与记忆的象征，而作为罗马王的他完全可以大摇大摆地去查阅，没必要躲躲闪闪。
衣领上传来一点微微的温热。那是天使长。
她不便以本体现身，所以化身一道缩小的光团，附在他衣领内侧，像一枚温热的别针。商洛偶尔能感觉到它在轻轻跳动，那是她在透过他的眼睛看这座图书馆。
“真是熟悉的感觉啊...以前阿波罗尼亚也是这样的。”
“罗马王，我有个问题要问——这里的一切，似乎不止是书籍？”
“当然。你感受到了？”
“倒不如说...这里本来就是虚拟空间，这么多书籍也一定是信息的具象化吧。毕竟，人类哪有那么多出版书。”
赛伯勒尼亚，乃至于亚鲁的底层材料都是一样的——是记忆。而人类记忆的基本单位，从来不是抽象的符号，而是具体的画面、声音、气味、触感。
换而言之，人记住的不是“图书馆“这个概念，而是那排书架的触感、那道穿过高窗的光、那股纸页与灰尘混合的气味。
由记忆编织的世界，天然就是具象的。一个“由抽象数据构成的世界“在设定上反而说不通——因为没有人以抽象的方式记住任何东西。古埃及人想象亚鲁时，想象的是“同样的河流、同样的田野、同样的天空“，而不是“一片数据流“。
这片由人类集体记忆塑造的世界，它必须落成形态，才能被称为现实。
这种具象化，也是迁入者得以生存的根本原因。
赛伯勒尼亚是一座“城市“，不是一座服务器。它接纳的是罗马的普通迁入者——商人、学者、工匠、农夫，他们不是高阶的超凡者，他们没有在抽象空间中穿行的能力。如果赛伯勒尼亚是纯数据构成的世界，那么这些凡人根本无法在其中生活。
具象化的世界让普通人可以进入、可以居住、可以理解：他们看到的是街道、房屋、市场、图书馆，而不是流动的信息流。
而这里的书，也是如此。
赛伯勒尼亚把“知识“落成了书——书可以借阅、收藏、编辑。单纯的知识是抽象的，它无法被理解，它只有呈现出来之后才是完整的知识。而呈现知识的媒介，就是书本了。
“以及...圣诓也是如此。”商洛回道。
“罗马人的圣诓，也是这样的原理？”
“是的。你没有参与整个过程，你确实不知道。但，圣诓与赛伯勒尼亚，其实是一个原理的正逆运用。”
圣诓的机制是让假货成真。
一个东西，如果看起来、叫起来，动起来都像鸭子，那才是鸭子。
而一个谎言要有效，它必须看起来、摸起来、闻起来都像真的——只要把谎言重复一千遍，一万遍，那这就是真理。
“为什么？”天使长问。
“嗯...你或许不太懂人类的事。因为说到底，所谓的‘谎言’，就是故事。而故事，是维持人类社会的必备要素。邓巴数，是个硬性限制。”
邓巴数，商洛已经很熟悉了。简而言之就是——人类能够维持稳定社会关系的最大规模大约在150人左右。超过这个数字，个体无法通过面对面的直接交往来维持对每一个关系成员的身份、行为记录和互惠义务的记忆。
换而言之，超过这个数，社会关系网络就会超出大脑能够处理的信息容量。
虽然确实有些人的大脑比其他人更加敏锐，但一个自然群体需要每个人都互相认识。所以单个人的能力决定不了什么，最终还是要看平均数。
如果人类能够维持的社会关系确实被限制在150人左右，那么一个随之而来的问题就是：人类文明是如何超越这个规模的？一个城市有数万人，一个民族有数百万人，一个宗教有数亿信徒。个体不可能认识这些人中的绝大多数，但他们仍然能够与这些人共享一套行为预期、道德规范和社会认同。这种跨越邓巴数的社会整合是如何实现的？
“答案就是，故事。”商洛回道，“故事，就是在虚构中寻找现实。”
故事是超越邓巴数的社会黏合剂。
“当你和一个你从未谋面的人处于同一个社会中时，你们之间没有直接交往形成的个人记忆和互惠记录，但你们共享着同一套叙事——关于这个社会的起源、规则、英雄和禁忌的叙事。”
“故事...”天使长点了点头。
作为超凡生物，这些对她来说自然也是本能。只是涉及到这些与人类生理机能有关的底层设定，她无从知晓。
“所以...圣诓就是如此。”商洛回道，“亚历山大的图书馆，就是要把故事解压出来给你看。而圣诓，它的力量是压缩。”
“压缩？”
“是的，压缩非常重要。”
圣诓，或者说故事的一大作用就是压缩信息。
邓巴数带来的社交限制可以被故事超越，就是因为故事把信息给压缩了——
叛徒，智者，还有英雄——一个关于“英雄”的故事同样不需要记录英雄一生的每一个细节，它只需要传递一个行为模板就可以。
学习英雄的故事，遇到困难时应该像他那样行动，这就是英雄故事的作用。叛徒与智者之类的其他故事，也都类似。
故事将复杂的社会经验压缩为可记忆的、可传递的模型，使个体不必亲自经历每一种社会情境就能获得应对它的行为指南。
“比如道德。”商洛回道，“道德就是这样的故事——所有的道德都并非是自然产生的，因为自然生物没有什么纲常伦理不是吗？只有本能。而这些道德，是在人类漫长的社会中，由生物本能和自然伦理产生的。”
而道德是写在外面的，写在故事里的。人需要故事告诉他自己应该做什么——桃园三结义、精忠报国等等，忠孝礼义，都需要由故事来传承。解构故事，就是在解构传承本身。
“原来如此...”天使长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她意识到这是个关键的问题，“那么，这些故事是怎么传承的？”
“模因。”商洛解释道，“像基因一样——但基因遗传的是肉体，模因遗传的是行为。基因通过繁殖在代际间传递，模因通过讲述在人群间复制。一个故事被讲述一千次，它就在一千个人的脑子里留下了一份拷贝。讲述的次数越多，拷贝的数量就越大，这个故事存活下来的概率就越高。如果一个故事不再被讲述，它就会像一条失去繁殖机会的基因一样——从族群中消失，再也找不回来。”
在漫长的演化中，自然选择像一把筛子，持续地筛选着哪些基因能够被保留下来、哪些基因会被淘汰——而模因遵循着同样的准则，只是它作用的层面不是生物体的生存和繁殖，而是文化信息的传播和存续。
一个模因——一句谚语、一个旋律、口号、仪式等等，能否在文化中被长期保留，取决于它的传播率。那些容易被记住、容易被复述、容易引起共鸣的模因，会以更高的频率在人群中传播，从一个人的头脑进入另一个人的头脑，像病毒一样扩散。
而那些复杂难记、缺乏共鸣、难以传播的模因，则会逐渐从文化中消失。这正是文化层面的自然选择——模因的存续不取决于它是否“正确”或“真实”，而取决于它是否具有传播的适应性。
“所以，你明白了吗？”商洛回道，“就像基因本身一样——进化，不存在。只有演化。因为进化预设了一个‘正确的方向’，而实际上基因是否能传播与‘正确’毫无关系，因为正确根本就不存在，只有适应。比如，宠物狗。”
“啊...”天使长点了点头，“对，宠物狗...宠物狗能够演化，是因为宠物狗经过人的选育，保留了人们所喜爱的部分，筛选掉了不喜爱的部分。那么模因...”
“模因也是如此。”商洛回道，“对模因的选育，就是宣传。宣传，就是代替自然演化，手动对模因进行筛选。宣传机器力量越是强大，就越是能够发掘出强大的模因，并使之在传播中占据优势，成为主流舆论的一部分。反过来，强大的模因本身也可以为群体提供力量。”
国家、民族、信仰，乃至于具体的仪式，都是个强大的模因。它可以凝聚出超越人类本能的力量，而越是能够凝聚出力量的群体也会变得更加强大。
古老的模因传播依赖自然筛选，吟游诗人就像风信子一样承载着模因自然飘飞。而现代国家采用宣传机器对模因进行筛选，效率远比前现代国家更高。
“而圣诓，就是罗马最为强大的武器。它塑造了一个现实——一个‘罗马存在于世上，并且无比强大’的故事。当这件事成为了人的共识，那它就会成为事实。因为人们并未见过罗马是什么样子不是吗？许多受到圣诓影响的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见到罗马。那只要他们相信，这些事实就会成立了。”
“我，也是模因，是吗？”
“你，明白我在说什么了。”商洛回道，“我从刚才就一直在想，天使到底是什么...我注意到，你似乎具有相当强大的力量，但你也有许多不知道的地方。我在试探，到底有哪些部分是你不清楚的。这或许和你的底细有关。”
天使长问：“你，有必要知道这么多吗？”
“当然有必要。毕竟接下来，我们将去直面罗马的最高机密。如果我所托非人，岂不是把罗马的秘密交给了不该交给的人？”
“那么，你的结论呢？”
“我，发现了你的软肋。这就够了——哦对了，你虽然是模因生命，但你不是一般的模因生命是吧？或者说，你兼具二者的特征？所以，有灵的火焰，可以被熄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