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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粒光团贴在他衣领内侧，安静了片刻，久到商洛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的声音从他耳边极近的地方响起来，带着一种几乎听不出起伏的语气：
“火焰需要燃料。有灵的火焰，也需要供养它的东西。只要供养还在，它就烧不灭。“她顿了顿，“你在问的，其实是——如果供养断了，我还能不能继续烧下去。对吗？“
“没错。”
“我觉得你更应该关注的是，支撑这团火焰的燃料到底是什么。”
“斯蒂芬？”
“接近了。但你不要指望从我这里问到答案——我确实想要完成任务，但我还不想要被杀死。”
“不会吧。”商洛摇了摇头，“你刚才不知道人类的秘密，我对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怎么还是当谜语人?”
“好吧好吧，我退让一步，和你说一些有关我的事——我的目的，是为了自由。”
“原来如此。”商洛明白了，“你被制造出来。只有完成了任务，你才能获得自由？”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我就是我的动机。所以，你现在可以理解我为什么对斯蒂芬如此执着了吗？他就是让我被囚禁了这么多年的人。”
“是...”商洛点了点头，“等我们查清楚再说这些也不迟。”
现在他可以确定的是，斯蒂芬的身份似乎没有那么简单。但是如果他没有囚禁天使的主观意愿，那么他对此要负的责任也是有限的。
“你竟然这么讲道理？”
“自然。”商洛回道，“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讲道理。”
“好吧...那么，我也会听你的道理的。”
商洛点了点头，看着前方：“走吧，该去查书了。“
他推开图书馆正厅的青铜大门，门扇在他手掌下缓缓敞开，发出低沉的、像巨兽翻身一样的闷响。
仔细想来...来过图书馆许多次了，但他好像确实没有真的来借阅过什么书，只是把这里当会议厅用而已。今天倒是第一次。
门内是一道宽阔的过厅，两壁悬着历代馆长的肖像画，画像下方各嵌着一块铜牌，刻着任职年代。商洛没有细看那些名字——他在罗马的文书里见过其中几位，但此刻他更在意的是过厅尽头的另一道门，那道门后才是真正的馆藏。
而这条走廊，似乎在原理上更接近气闸舱。
或者，也可以认为是在加载地图...
过厅的地面是磨光的石灰岩，拼成规则的方格，方格与方格之间的接缝处积着暗色的灰尘，但每一格石板的表面都被擦拭得能映出模糊的人影。商洛踩上去时，鞋底与石板接触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了一下，很快被高高的穹顶吸收殆尽——
他能够感受到，周遭的环境正在发生变动。因为后方只是普通空间而已，而前方就是无限大的图书馆了。等到前方的大门打开，图书馆的全貌才展现在面前：
巨大的中庭展现在面前。书架直达天穹，它们沿着一道弧形的墙面排列，一层叠一层，从地面一直攀升到无限的高度，最高处的书架已经看不清宽路。
图书馆在平面上同样是无限延伸的。地面由一种温润的浅色石板铺成，被无数代读者的脚步打磨得光滑发亮。每一层书架上都整齐地排列着书脊朝向你的读者。书脊的颜色深浅不一，皮革的书脊、布面的书脊、纸质的书脊，在头顶不知从何处来的均匀光线中呈现出一种温暖的柔光。
这些光线没有来源——它既不是从窗户照进来的，也不是从灯盏发出来的，它只是均匀地存在于空间中，像空气一样，使每一个角落都保持着一整天中最舒适的照明强度，使每一本书的书脊上的字迹都清晰可辨。
书廊并不是笔直地延伸到无穷远处的——它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分岔，有的向左，有的向右，有的向上延伸出一段阶梯，有的向下沉入一段斜坡。每一个分岔都会通向一个新的书廊，而那个书廊同样有自己的分岔。
这是一座永远无法被穷尽的图书馆——因为这座图书馆的结构本身就是为了确保不可穷尽性而设计的。每一个分岔都通向更多的分岔，每一段书廊都连接着更多的书廊。是一个无限分叉的树状结构，而树的每一个枝梢又长出了新的枝梢。
服务区和公共活动区在正前方。这似乎是图书馆内唯一看起来不是书架的地方。
正中央是个下凹的圆形剧场，也是整个图书馆的中心。
剧场的座位从边缘向中心逐级下沉，呈的同心圆排列，大约能容纳数百人。剧场的底部是一个圆形的平台，比最低的一排座位还要低约半人高，平台上空无一物——站在那里的那一刻，仿佛整座图书馆都在俯身倾听。
“这里是举办朗读会的地方哦。”卡琳娜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背后。
“哇，你吓我一跳。”商洛回头才看到了她，“你怎么在这里？”
“我姐姐告我的啦，说有第三个你过来了...好像你知道得更多一些？反正，你这么做肯定有你的道理就是了。怎么，你对这里感兴趣？”
“这里，似乎是整个图书馆的中心？”
“是——不过话说回来，都这么久了你才第一次进来，你是有多不喜欢看书啊。”
“要是有时间能花上一下午慢慢消磨时间，我倒是不介意来这里待一阵子。只可惜，我一直缺少的就是时间。不过眼下，似乎这里的事和我的任务有关。”
“那么...我和你简单说一下吧。朗读会，”
朗读会没有固定的日程，没有节目单，没有主持人。它自发地发生——当一位读者在某个分岔的书廊中翻到一本书，觉得它应该被读出来时，他就会走向剧场，在平台中央坐下，翻开书页，开始朗读。
朗读的内容没有任何限制。有人朗读一本刚刚在某个遥远书架上被发现的、用某种只有三个人会说的语言写成的史诗；有人朗读一本关于某座早已消失的城市的市政档案汇编；有人朗读一段长达数小时的对某种植物的逐一描述；有人朗读一本由无限图书馆本身写就的书——或者说，是有关朗读的朗读。
“所以，这个图书馆是有意识的？是这个图书馆附体了哪些人？”
“嗯...”卡琳娜想了想，“我更愿意称之为灵感。无限的图书馆，自然是最接近无限的地方。在无限的地方接受知识，那么从无限中分一杯羹也是合理的。”
“这地方还真是...莫名起的有些恐怖。”
“无尽，总是会让人觉得恐怖的。那么，你要找的书在哪里？看看你的导览卡。嗯...往这边走。”
卡琳娜指了个方向：“朝那边一直走就行了，导览卡会把你带到想去的地方。但是不要随便拐弯，可能会迷路。如果你迷路的话，我们可能得制作一张关于你的导览卡，派出搜救队，才能找到你的位置。”
“等等，这里是这么危险的地方吗？这么危险为什么可以开放成城市的公共图书馆啊！”
“啊...”卡琳娜摁着额头，“其实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明明是走个岔路就有可能丧命的地方。不过，这是贤者们的决定，我们也不好推翻。”
毕竟，通过模拟哲人王来执政的缪斯宫，确实给了贤人们最大的决策权。他们不仅仅是顾问而已，他们确实是缪斯宫的。
于是，这么一个危险的地方就这么开放了。
“这图书馆是谁建立的？”
“亚历山大里亚建立的时候就有了啊，要说的话就是亚历山大大帝吧——不过，这里其实图书馆在灵界的投影。”
“啊...和大都会一致？”商洛回忆起，新安条克的下面也有这样的地方。
“嗯，对，就是这样。”卡琳娜点头道，“灵界的许多地方，都有这样奇妙的特征，图书馆是少数被打捞上来，且可以被利用的。”
“我怎么觉得你们每个罗马都有一个了不得的东西...有个关键性的设施。”
新安条克下方的是大都会，亚历山大的下方是图书馆——甚至还有亚鲁，君士坦丁堡有圣索菲亚大教堂和天使长，罗马城附近有内米湖的圣林，等等等等...
“你们就这么死了，还真是有趣啊。”
“其实我偶尔也会觉得，罗马就这么灭亡还真是有些浪费。不过，这是罗马人共同的决定，也不是我能阻止的了——哦对了，我就不陪你去了。你也不想在隐秘行动的时候，被其他两个发现是吧。”
“我有个问题。如果他们问我的情况，你会回答吗？”
“会啊。”卡琳娜点头道，“毕竟都是你嘛，你是我的君主，我当然要忠诚地回答了...诶！你干嘛！你拽我干嘛！”
“不许走。跟我一起去。”
“啊啊啊！你这样是不对的！快放我回去啊！”虽然嘴上这么说，腿还是很老实地跟着走了。
两人在书架之间进行着。
他经过一排历史架，看到几册关于君士坦丁堡的书；经过一排语言架，看到拉丁语语法与希腊语词典并排摆着；经过一排科学架，看到一本装帧很新的天文学著作，书脊上印着“亚历山大天文台“的字样。不过这些书之间似乎并没有什么规律，像是乱码似的。
不过能够依稀看出，这些书的年代正在往后倒退。
直到，一个稍微宽敞的厅室出现在面前，三面墙各立着一排目录柜。柜子是一格一格的，像蜂巢，又像中药铺的百子柜，每一格都敞着口，里面密密地插着索引卡片。
而厅室的正中心，摆着一台黄铜外壳，由黄铜部件构成的差分机，上面有插槽，和导览卡的宽度一致。
厅室的名字，就悬挂在走廊上。
“教会史？”商洛念出了牌子上的名字，“所以我要查的书，和教会有关？”
“大概吧。”卡琳娜看了一眼里头，“把你手上的导览卡放到差分机里，就行了。然后，旁边的目录柜里会弹出来二级导览卡，这样就能找到具体的书。”
商洛走进索引厅，依样照做——差分机吞下了导览卡，齿轮机关开始了运算。
数秒之后，索引厅的灯光随机聚焦东侧的一个柜子上。
商洛走过去，看到了柜子上的标注：“神学·教会史·圣徒传“
“？？”他带着疑惑，拉开了柜子，卡片密密麻麻地立着，按字母排列。他顺着字母往后翻，经过“塞尔吉乌斯““西尔维斯特““西缅“，然后手指停在了发光的卡片上——“斯蒂芬“。
他抽出那张卡片。
卡片是硬纸的，比周围的卡片略新——周围的卡片边缘已经磨出了细微的毛边，指纹油渍在角落形成一层温润的包浆；而这张卡片边缘整齐，没有毛边，油渍很淡，像是被人重新誊写过，又插回原处不久。
他翻出旁边“西缅“的卡片对比——西缅的卡片上写着“圣·西缅，见《圣徒传》卷二，第88页“——果然，字迹是不一样的。
他仔细看了自己应当抽取的导览卡，上面写着：“圣·斯蒂芬，首殉道者，见《圣徒传》殉道者卷，附录。“
“诶...”卡琳娜注意到了不对劲的地方，“这个，是不是被人重新改过。”
“怎么了？”
“首殉道者，不应该在附录里面。除非有人把正文全部删掉了，又往里面加了些别的东西进去。”
“还能做到这样的事吗？”
“你知道的，图书馆展现出图书馆的样子，就是为了对知识进行编辑和删改。无论罗马皇帝还是埃及法老，都把清除历史记录当作终极的惩罚之一。阿里乌斯派，也被焚书过吧。对我们来说，烧书是很正常的事。”
“那就确实是有人动过了...”商洛的目光重新放到卡片上，“圣斯蒂芬吗...这个人是做什么的？”
“圣·斯蒂芬啊，据说是个希腊人，斯蒂芬的意思是皇冠。他是早期教会的成员，是石匠的儿子。他因为辩经胜利，被犹太人用乱石打杀...诶，不对。”
“怎么了？”
卡琳娜回想了一下：“原文不是打死呢。原文说是...睡着了。睡着了，那就是生死不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