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生死不明是吗...”商洛摸着下巴,“生死不明是死了还是没死呢。”
“那肯定是没有死。”卡琳娜回道,“这种内容,就是给续作做铺垫的啦。”
“但是没想到竟然真的可以从书上获得答案。”商洛还是第一次使用亚历山大的借阅功能。
没想到,真的可以通过两次检索来锁定到具体的某一本书——
“这就是缪斯宫的愿景啦。”卡琳娜答道,“缪斯宫相信,科学是可以无限进步的,每一步都有答案。”
“科学主义是吗...那这可是个有些危险的东西啊。”
科学是一回事,科学主义就是另一回事了。
“是吗?”卡琳娜诧异道,“这很危险?”
“罗马人研究的东西就没有一个不危险的啊。尤其是...当你们真的可以找到答案的时候。”
这图书馆的力量,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非常可怕了。毕竟,如果真的是有求必应的话...这玩意儿能够提供的力量,简直是令人发指。
“可我不能理解。这不是个好东西吗?”
“理论上确实是好东西。”
认为万事万物都有答案,认为自然界按照固定的规律运行,规律可以被发现、被表述、被验证,认为秩序可以被认知,认为答案一定存在于某处——这当然是不可能好消息。
近现代的许多人,都认为知识像埋在地下的矿藏一样,已经被世界预先准备好了,人类的工作只是开采。
相信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本身也带来了巨大的成功,比如牛顿力学用一个简洁的公式解释了苹果落地、行星轨道和潮汐涨落,使人们相信宇宙是一台精密的机器,所有的现象都可以被还原为几条基本定律。
这种成功在18世纪和19世纪被不断复制——电磁学、热力学、化学元素周期表、达尔文的进化论——每一次成功都强化了“万事万物都有答案”这个信念。
到19世纪末,许多物理学家甚至认为物理学已经基本完成,剩下的工作只是把已知的定律应用到更多的细节上。这种乐观情绪正是科学主义最典型的心理形态:它相信答案已经接近被全部找到,剩下的只是时间和努力的问题。
“那么,你知道他的问题在哪吗?”
卡琳娜摇了摇头。
“科学本身是好的,但科学主义不好。因为问题就在于,有人会把科学主义用到非科学的问题上。比如神学。”
是的,从科学主义的角度来说,哪怕是“神存在”这种事都是可以解释的。因为万事万物都有答案,那么一切就都可以是神的安排。这就不是在研究真相,而是在创造真相。
尤其是...当存在亚历山大图书馆这种东西的时候。
“卡琳娜,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图书馆其实是可以自己写书的是吧?”
“是啊。”
“那么,一旦经过书写,这些内容就会成为知识?”
“是,没错。”
“那么...这些知识会成为事实吗?或者说,事实会不会因为‘我去查阅’这种事而发生改变呢?”
“啊这...”卡琳娜被问住了。
因为这其实真的有可能。
“那我们怎么办?”
“总之,去看看好了。看看那本附录究竟是什么。总不能一开始就给我跳脸杀吧。”
卡琳娜跟了上来。两人穿过索引厅,沿着导览卡指引的方向走进书廊。两侧的书架开始变化——刚才经过的近代书册,封面还是布面纸面,颜色鲜亮;越往深处走,书脊就越是换成了暗沉的皮革,边缘磨得发亮,有些甚至没有书名。商洛留意到,这些书的年代正在一层一层地倒退,他们一路走回了某个更古老的源头。
“现在我已经到了固定的陈列区。这里的书,也是按照年代排序的吗?“商洛问。
“不完全是。“卡琳娜边走边说,脚步轻快,“图书馆是会自己整理的。它把相关的书聚在一起,然后按照某种……它自己的逻辑排列。据说每个读者走进来,看到的书架顺序都不完全一样。它知道你要找什么,就把它要给你看的书往你面前摆。“
“有意思...看起来,这个图书馆确实是存在一些意识?”
称之为“意识”或许有些太激进了。但图书馆确实有自己的想法。
“我觉得大概是有的。毕竟你带着导览卡,刚才还在索引厅查了'斯蒂芬'。现在整座图书馆都在帮你往那个方向引路。“
书廊的尽头是一面嵌在墙里的弧形书架,比沿途经过的都要高出一截。书架最高处悬着一块暗色的木牌,牌上刻着几个字:殉道者卷。
商洛停在书架前。那本圣徒传,就在面前。
他抽出了手——书比他预想的重。皮革封面,书脊上压着几道烫线,没有书名,只在书脊底部烫着一个小小的编号。翻开扉页,出版信息用罗马数字标着年代,大约是公元五世纪前后。
他翻到目录页。殉道者卷的目录按字母排列,从“阿加塔“到“尤菲米娅“,一条一条,工整地列着。商洛的手指顺着字母往下走,越过“皮埃尔““普里斯卡“,然后在“斯蒂芬“三个字上停住。
目录里没有“斯蒂芬“的页码。名字是有的——印在目录页的末行,但页码那一栏是空的,只印着一个词:附录。
商洛的手指在“附录“两个字上按了按,翻到书页的最后。附录部分比正文薄得多,只有十几页,装订的线绳也比正文的新,是后来补装进去的。他翻开附录,找到斯蒂芬的条目:
“圣·斯蒂芬,石匠的主保圣人。”
商洛把这段读完,又读了一遍,抬起头:“就这些?“
“就这些吗。“卡琳娜也凑过来看了,“诶?内容哪去?这整本书都被改了吧。“
“嗯。”商洛点了点头,“看来有人把斯蒂芬整个删掉了。然后为了确保书的完整性,补了个附录进去。罗马人经常这么干吗?”
“是吧...”卡琳娜无奈道,“烧书、改书,都是我们很熟的事。“
“那如果有人把斯蒂芬从正传里删掉,他会把删掉的内容放哪里?总不会真的烧掉吧。一位见证过'那件事'的人,他的记载值得被好好保存,只是不能让别人看到。“
“不。”卡琳娜回道,“会真的烧掉。”
“???”
“所谓的除忆诅咒,无论在埃及还是罗马都一样——全部烧掉,不留一点痕迹。只有这样,才能确保这段历史彻底被遗忘。”
“也就是说,从已知变成了未知吗...诶对了,罗马人的魔神是什么来着?”
“是异教神。”
“啊...”商洛点了点头,“有趣的事来了。赫尔墨斯算不算魔神?”
“啊这...算吗?”
这还真不好说。
因为,赫尔墨斯对炼金术士来说算是主神。或者说,整个希腊神系对炼金术士来说都不应当是异教神。但是,异教是依靠圣诓来界定的。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当圣诓不存在的时候,内外的分别又在哪里呢?
如果要定义异教,那么就要先定义国教。
而炼金术士的国教,并未被确立。
“啊...”商洛摸着下巴,“我好像知道我应该做什么了。我是不是应该,重新定义一下罗马的魔法体系。”
“诶?”卡琳娜诧异道,“你是怎么想到的?”
“你要是知道我旁边有什么,你也会这么想的。”
天使长,现在还跟着商洛。理论上,她的身份也还没有确定。如果能够将牧羊人的身份重新定义,那么这些矛盾也就都可以解决了。而她,说不定也可以被自己驱使。
“所以说到底,赫尔墨斯和炼金术之间,具体是个什么关系?”
“啊...”卡琳娜皱着眉,“这个,说起来其实很有来头的。炼金术传统中所说的赫尔墨斯,并不是希腊神话中那位脚生双翼的众神信使,而是赫尔墨斯·特里斯梅吉斯图斯——即‘三重伟大的赫尔墨斯。’。”
“这俩不一样吗?”
“不一样的。因为这与赫利俄斯融合了埃及的神一样——‘三重伟大的赫尔墨斯’,实际上是融合了希腊神赫尔墨斯与埃及智慧神托特的复合神。”
这个融合本身就不是偶然的——
托特是埃及的月神、文字之神、智慧之神和魔法之神,传说中发明了书写、历法和一切神圣知识。
希腊人来到埃及后,发现托特的功能与赫尔墨斯——希腊的商业神、语言神和旅行者的保护神——之间存在明显的对应关系。两位神祇都被视为沟通的媒介、知识的守护者和神秘信息的传递者,于是在希腊化时代的亚历山大里亚,这两个形象被合并为一个:赫尔墨斯·特里斯梅吉斯图斯。
“三重伟大”的意思其实是——伟大的哲学家、伟大的祭司和伟大的国王,或者他掌握着宇宙的三个领域——物质、心灵和灵魂。或者说,
“原来是这样?”商洛明白了,“所以现在的三个罗马,就是这么来的?”
“是的。这三个罗马,分别是国王、祭祀和哲学家。分别执掌物资、灵魂和心灵。这些,都是写在翠玉录上的。”
对炼金术影响最深远的文献,就是《翠玉录》了。
这部篇幅极短的文本——只有十几句话——相传由赫尔墨斯·特里斯梅吉斯图斯本人亲手书写在一块祖母绿石板之上,在亚历山大时期被发掘,后又经阿拉伯学者翻译传入中世纪欧洲。
《翠玉录》的开篇就确立了炼金术的最高原则:“那在下者如在上者,那在上者如在下者,以完成唯一者的奇迹。”
这句话浓缩了赫尔墨斯主义关于宇宙结构的根本观念:微观宇宙与宏观宇宙是对应的,人与世界是相通的,物质与精神不是两个分离的领域,而是同一实在的两层显现。
基于此,由此,炼金术被赋予了远比“把铅变成金”更深的含义——人的灵魂就是宇宙灵魂的缩影,金属的转化与灵魂的转化遵循同一条法则。上即是下,下即是上。
所以炼金术,就是让物质和心灵同时经历转化、净化与升华的技艺。
整部《翠玉录》描绘了从原始物质出发,经过分解、纯化、再结合的循环,最终获得那块能够转化一切金属的“唯一者”——贤者之石的过程。
“实际上。”卡琳娜补充道,“贤者之石既是物质层面的实体,也是精神层面的象征:寻找贤者之石的过程就是灵魂自我净化的过程,炼制完成的那一刻既是物质的完美化,也是心灵的觉醒。”
“内丹术是吗...”
“是的是的,就这样。”卡琳娜连连点头,“炼金术在这里和内丹术完全一致。也即,内丹本身确实很重要,但是寻求内丹的过程同样也很重要。”
“那你们,有没有太乙金华宗旨之类的书?”
“有的。”卡琳娜回道,“还有一本《赫尔墨斯文集》,里面是具体的操作方法。”
《赫尔墨斯文集》——与其说是阵法,不如说是心法。
炼金术士不仅要把自己看作工匠——操作熔炉和坩埚的人,更把自己看作赫尔墨斯式的人物——探寻宇宙隐秘法则的哲人。
在此基础上,炼金术的每一步操作都被赋予了象征性的意义:
铅代表灵魂的原始状态,被粗粝的杂质所包裹;硫磺代表可燃烧的活性原则;水银代表可流动的转化原则;黑色的腐化阶段——黑化——象征灵魂面对自身阴影的死亡与分解;白色的净化阶段——白化——象征灵魂洗净后的重生;红色的完成阶段——红化——象征灵魂与神圣原则的最终合一。
“那本书在哪?”
“您是问原典吗?还是公开出版物?”
“这俩还有区别的?”
“内容上是一样的。但是原典因为过于珍贵,所以在禁书区,原则上是禁止借阅的。不过如果您要看的话,应该可以看?毕竟,您就是原则本身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