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有办法把这里全部搬走?”
“如果真的有琥珀的话。”商洛回道,“所以,你有什么好的‘琥珀’可以推荐吗?”
“嗯...”维多利亚想了想,“我倒是不知道。不过如果要找一个稳定的保存介质的话,我们的这些切片其实并不稳定呢,因为为了完整地展现当时的风貌,它铺得太开了。”
换而言之,商洛他们跟着店里的店主一路过来,走到街角这个打水——
这个过程太长了,显然也很不稳定,因为它不处在一个封闭环境内。
文物保存有句话叫“干千年,湿万年,不干不湿就半年”。
罗马的这些切片确实是保存在了这样干燥的环境下,但没有完全隔绝空气。
像死海文书那样的东西就是这样保存的,那种文件的保存状况很不好,死海文书已经是其中相当突出的了。
而如果是保存在湿润淤泥中的竹简,则可以在更长久的时间里保持可读性。
所以,如果要完好地保存这些,最好的办法还是用“琥珀”一样的东西将其完全封存起来。
商洛点了点头:“比起这个...我们是不是得确定一下,还有别的什么需要保存吗?”
“有的。”维多利亚点头道,“最需要保存的,就是面包了吧。就在旁边。叙利亚面包啊。”
叙利亚,地处新月沃地的核心地带,是世界上最早种植小麦并制作面包的地区之一。
所以,那里的面包自然也相当有保存价值。
毕竟在公元前数千年的漫长岁月中,叙利亚的面包基本是第一批开始烤制面包的地方。而且作为地中海沿岸的繁华地区,那里也直接影响了罗马人的口味。
“那和现代的面包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诶,你这就问到关键问题了!这里的面包最特别的地方是——它们是用二粒小麦和单粒小麦做的!”
二粒小麦和单粒小麦,现代硬粒小麦的祖先。这小麦品种适合叙利亚半干旱的地中海气候,一般会磨成粉来食用。
和其他地方一样,城市里一般会有驴或牛拉动的大型石磨,设在磨坊中,由磨坊主经营。这种磨坊主的生态,商洛先前倒是也见过——它是收税的好地方。因为城市居民口粮不管怎么入手,都得从磨坊主那里过一道才可以。
不过这种大型的石磨往往不怎么精细,所以面粉中会保留一部分麸皮,质感相当粗糙。
“全麦面包我倒是吃错——但是二粒小麦和单粒小麦做的面包是什么样?”
“诶,你尝尝不就知道了?那边就有卖的。”
“有意思...”商洛看了一眼那边的面包房,他确实没吃过这样子的面包。
乍看起来是差不多的,都是棕色的面包颜色。
他上前用德拉克马买了两个——
维多利亚倒是吃过,但她拿着面包在旁边看着,看商洛吃。
“这个,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吧?”
“这可是古人的口粮,奇怪的话怎么会变成口粮呢。”
“倒也是...那我尝尝好了。”
面包入口...他干铵收到了相当奇怪的质感。
现代面包在咬下去时,内部和海绵一样有细小而均匀的气孔。
他吃的许多面包是改进版的牛奶面包,那些面包质地轻盈、柔软,非常有弹性,咀嚼的时候也不怎么费力。
但这里的面包完全不一样——它很硬。
紧密、厚实,呈现出类似蛋糕屑似的松散颗粒感。咬下去时,它不会像现代的面包那样回弹,而是直接碎成了块。
从好的方面来说,它相当有嚼劲。就是太硬了。
“好像口感很不一样啊...”
“因为现代的小麦是选育出来的啦。现代小麦的面筋蛋白,和古代小麦是不一样的。”
面筋蛋白是决定面团弹性和延展性的关键。面筋蛋白的含量越高,面团越能形成坚韧的网状结构,也就越能锁住发酵过程中产生的二氧化碳气体,这样面包才能膨胀得更加松软。
这种古老小麦的面筋含量相当低,所以面筋蛋白的网络没有办法捕获足够的气体,气孔相当不均匀,烘烤的时候自然也就不那么软了。
“不过好好香啊,怎么做到的?”
“香是因为石磨。”石磨面粉和机磨面粉的口感是不一样的——现代研磨机在高速研磨时会产生高温,这些热量会破坏小麦胚芽中的油脂和部分维生素,使面粉的保存期更长,但也使面粉失去了部分天然的香气。
而石磨是冷的,它只是小麦颗粒破碎开来而已。这样的免费会带着浓郁的新鲜谷物香气。不过,也因为油脂之类的成分没有被破坏,导致面粉很容易就会氧化变质,乃至于腐败。
所以,因此古代的面包匠必须频繁地磨粉,每次只磨够几天使用的量。这也是为什么磨坊每天都有生意。
“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有酵母哦。”维多利亚回道,“天然酵母其实是味道和现代酵母很不一样。”
现代的工业酵母非常高效。不过,古代叙利亚面包使用老面——即上一次发酵时留下的面团。这种发酵方法可以提供不同的风味,而且每一家都不一样。因为发酵的风味主要由乳酸、乙酸、醇类和酯类来产生,而不同的酵母有不同的菌群,也就会有不同的复合风味。酸味、甜味,还有各种香味都是可控的。
这些面包都在叙利亚传统的粘土窑里面烤制——木柴和干草在炉内燃烧,将炉壁加热到高温后,把面包贴在炉壁上。
这种做法有些像烤馕,看起来也有些像。只不过发酵得壁烤馕更加充分一些,最后的呈现也是凸起的圆盘,而不是中间凹陷的一大块。
商洛又吃了一口;“我吃着怎么有点像...我不好说。”
“像奥斯曼的面包是吧...是的,一模一样。这其实就是奥斯曼风味来的。不过,奥斯曼风味就是罗马风味嘛,也没什么问题。怎么样,你喜欢吃吗?”
“确实很有文化价值。”商洛点了点头,“现在倒也不是找不到古代品种的小麦。但找到原模原样在面前烤制的,倒是一点都找不到了。我琢磨着,这确实应该搬走。这简直就是非物质文化遗产。”
“所以,你有办法把这里全部搬走?”
商洛点了点头:“能。而且,找个琥珀来似乎也不是不行——你们这种魔术师的思维啊,听到保存就立马想到琥珀,这种立刻就找到抽象符号的思维方式确实很灵敏。”
“诶,你竟然夸我了。”听到这些东西能够被保存,维多利亚也很开心。
“我很少夸你吗?”
“很少。”维多利亚答道,“我在你这里可能一直都是需要保护的对象吧。而且,你太强了,我在你这里也没什么出彩的地方...不过我其实挺厉害的啊,是这个时代限制了我。”
“我其实一直都觉得你挺厉害的啊。”
“诶,是这样吗?那我哪里厉害?”
“我...”忽然,商洛望向了天空,“好碍事啊,被历史注视的感觉,我竟然也感觉到了...你过来下。”
“啊?干嘛?”
商洛看了一眼天空,压着声音:“我和你说句话。”
...
“诶,是真的吗?!原来是这样?”
“是这样。所以,你确实很厉害的。”
商洛松开了手,维多利亚踮起的脚也缓缓落下。
“...”事发突然,维多利亚正不知道要说什么,她忽然又感受到了异变,“等等,刚才历史的注视发生了跳跃?”
“我,也很厉害。”商洛微微一笑,“我先前其实没有注意到历史的视线。但自从你跟我说,我一直被注视着,然后感受了那么一两次跳跃之后,我也能察觉到这种视线了。所以,我也知道该怎么规避。”
“你也太厉害了吧!也就这么一小会儿的时间!你怎么做到的?”
“嗯...”商洛想了想,“是因为之前的那次。”
“之前?之前不是全忘记了吗?”
商洛摇了摇头:“就像,你可以感受到历史的引力一样。即使是前方晦暗不明,你也能感受到历史到底要走向何方。和方才,虽然我剔除了一部分记忆,但我对那部分记忆的感受还在。于是,我就知道我到底剔除了什么了。嗯,所以刚才在你身上试验了一下。果然,历史的注视会回避这个要素。”
这个【要素】非常重要。
“诶?所以刚才,你是把我当成了试验品吗?”
“不不不。”商洛摇了摇头,“我是认真的,确实是因为有这个【要素】,所以才可以生效是吧。”
“诶...你这个人好狡猾啊,这么总是能找到这么刁钻的角度证明自己...啊...但是现在。”
“看不到的哦。”商洛指了指天上。
“真的吗?一点都看不到?”
“相信我,什么都看不到。“
“啊...”维多利亚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嗯,原来如此。”
“?”维多利亚看着他,“你干嘛学我?难道你有什么事吗?诶?你干嘛?!”
...
“竟然真的,一点都看不到...”维多利亚整理着自己的头发,“哇,但是这种...这也太刺激了吧!在公园这样的公共场合这么玩也就罢了。你在历史这样的公共场合竟然这样的吗?!哇!这简直是...终极的...终极的狂野!”
“我很绅士的好不好。”
“绅士的行为之下是狂野的行径...你这个人真是,太...太厉害了。”维多利亚都不知道要怎么说了
“扣子。”商洛伸手解开了维多利亚衣领上扣歪的扣子,帮她扣到了正确的位置上。
“谢谢啦...”她的声音忽然变小了,“但是下次不要来这么狂野的玩法了,我的心脏不好,这还是第一次...一不小心可就要暴露在历史中了啊。诶不对,现在不是已经暴露在历史中了吗?前因后果都有,只有中间没有。”
“嗯...”商洛想了想,“我觉得这取决于你怎么看待三点式泳装。你看,该遮的地方遮住,就可以出现在公共场合了。”
“啊...我的脑子和我的良心在打架。这不是乖孩子应该做的事,但是...好兴奋啊...”
“嗯哼。”
维多利亚忽然抬头:“你是怎么发现的?!所以,你到底是怎么发现这一点的?”
“桀桀桀!”商洛叉着腰,“因为史书,他要过审啊!史书是公开出版物,他要过审的啊!所以有些情节它是不能写的!那我把关键的信息藏在里面不就行了!”
“哇...”维多利亚望向他的眼睛已经带上了崇拜,“我明明比你还早感知到历史的注视,怎么我就没想到呢。”
“可能因为,我的脑袋比较运动,你的脑袋比较宫廷。”
“你想说商务是吧。”
“我没说啊,是你说的——话说你怎么也开始学到这些梗了?”
“我啊。”维多利亚摇了摇头,“我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很沉闷的,我闷的时候就会去找东西解闷喽。你提供的东西还挺好看的。”
“好吧。”商洛摇了摇头,“我算是明白了。果然跟着历史正确的方向走,会出现好事情啊。”
“那,琥珀怎么办?”
“我找师兄想想办法好了——他也很喜欢收集这些东西的。如果整个赛伯勒尼亚都是这样的藏品,我觉得他也不会介意把这些藏品全部都打包走。”
赛伯勒尼亚作为一个整体难以直接搬走。但如果全部用“琥珀”来打包,把冰淇淋店,面包店这样的地方全部装在琥珀里带走,然后拿回去在博物馆里面展出——
“那逛一圈要胖十斤吧...”维多利亚琢磨着,“如果把这些店铺全部聚集在一起的话。”
“怎么感觉像是开什么漫展似的啊...不过,我觉得不错。一个伟大的国家,应该有个伟大的博物馆。我们的博物馆本来就很伟大了,但是天庭需要更加伟大的,更加包罗万象的博物馆。嗯,亚历山大会以另一种方式保存下来的,保存在展览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