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他们不来?”
“是的,一个都没有回信。”朱先烯沉声道,“有意思。而且不只是他们没有回信,来卡琳和法厄同都没有回信。你觉得会是什么情况?”
“师兄,我觉得只有一种可能——他们两个都找到解决问题的路线,并且已经开始干了!”
“原来是这样吗?!”朱先烯转念一想——真的有可能是这样。
“师兄,看起来我们这边也得行动了。”
“不愧是你!三个人竟然能想到三个方案,然后一齐开始行动。”
商洛无奈道:“看起来...我也得行动了。”
“你的方案是?”
“这把剑拔不出来,说明我的力气不够大——那么按照原计划,我去合成三枝金杖好了。”
三枝金杖,罗马最初和最末的神器。
三枝金杖最先由贤者赫利俄斯铸造,赠予了当时的罗马皇帝,他承载的是“罗马“这个国家概念本身的炼金术具象化。
换而言之,它的力量来源不是铸造它的材料,而是全体罗马人对它的承认——这就是罗马的国玺。
那种集体的信念通过炼金术被注入权杖之中,使它成为“国家“这个虚构概念的物质投影。
这之后,罗马国家这个概念已经分裂。而权杖作为它的物质投影,也跟着裂成了三份。
金枝保留了罗马的法统——元老院、法律、制度的延续性;
日神之矛保留了罗马的力量——军事、征服、帝国的边界;
酒神之矛保留了罗马的生命力——文化、信仰、人民的生活。
三枝合一时,罗马国家就在时间、空间、生命三个维度上达成完整。
目前来看,三枝金杖中,日神之矛和酒神之矛都是铸造好了的。
现在,只剩下商洛自己的金丹了,也就是内米湖的金枝。
“金枝是吗...”朱先烯倒是问道,“所以金枝,其实是最重要的一个?”
“是的,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
内米湖藏在罗马东南的一座幽深的火山湖,四周环绕着密林。这里供奉着罗马最古老也最神秘的圣所——狄安娜的圣林。拉丁语“nemus“就是“圣林“的意思,所以这位女神被称作“狄安娜·内莫伦西斯“——圣林之狄安娜。
传说中,阿伽门农为了出征特洛伊,将自己的女儿献祭。战争胜利归来后,他被心怀怨恨的妻子克吕泰涅斯特拉及其情人谋杀。其子奥瑞斯特斯成年后,遵循太阳神阿波罗的神谕,返回王宫杀死了母亲及其情人,为父报仇。
弑母后,他遭到了专司血亲复仇的“复仇女神”的无穷追杀。他最终逃到雅典,智慧女神雅典娜主持了一场由市民组成的法庭审判。在法庭上,太阳神阿波罗为他辩护,,而复仇女神则坚持弑母之罪不可饶恕。最终投票时,正反票数相等,雅典娜投下了决定性的一票,宣判奥瑞斯特斯无罪。但奥瑞斯特斯也无法在雅典停留。
于是,奥瑞斯特斯来到了罗马。她开始供奉阿波罗的妹妹狄安娜,把这尊来自异邦的月神崇拜带到了这里,用一片异邦的圣林安置她。
于是这片圣林里,供奉月神的祭司成为森林王(Rex Nemorensis)。
“森林王的王位依靠一个特别的规则来传承——任何异乡人,只要能从圣树上折下金枝,就有资格挑战他;杀死他,就能继承他的王位。”
“所以,为什么是异乡人?”朱先烯问。
“因为无论奥瑞斯特斯,还是后来的罗马建城者,还有罗马王政时代的最后一位国王,他们全都是异乡人。”
选择异乡人来当国王,姑且算是罗马人的传统。
不过,异乡人当上森林王之后那可就惨了——他必须在圣树的阴影里永恒地保持警惕,防止有随机刷新的人出来干掉他。
“所以,金枝到底是什么?是书上的树枝?”
“不是。”商洛回道,“其实我也是后来才发现的——金枝其实不是那颗橡树的树枝,而是树上的槲寄生。”
槲寄生,一种四季常青、不落地、仿佛永不死亡的植物。
从巫术的角度来说,槲寄生会被视为橡树的灵魂。因为当树枯萎的时候,槲寄生也始终青翠,仿佛把树的“生命力“抽离出来独自保存着似的。而折下金枝,就等于攫取了树的魂灵——
“然后,罗马人的神话就开始了。”
《埃涅阿斯纪》中,埃涅阿斯请求先知西比尔为自己指引道路之际,女先知对英雄讲述了入冥界之艰险,并且说:
如果你真喜欢干这样的蠢事,那么你必须首先完成这样几件事。在一棵枝叶茂密的树里,藏着一条黄金的树枝,它的叶子和杈桠也是黄金的。整片森林护卫着它,幽谷的阴影遮盖着它。谁要想下到地府的深处,必须先把这黄金发一般的枝条从树上采撷下来。如果命运同意你摘,这金枝会很情愿地很容易地让你摘到,否则的话,不论你用多大气力也征服不了它……
“所以,罗马人是觉得,摘了金枝的人就拥有巨大的力量,可以通往冥界。”
“等下...”朱先烯问,“这两个故事之间,有什么关联吗?我看到金枝都是有的,但是效果似乎完全不同?”
“是的,这一点其实非常关键,这涉及到‘森林王’这个制度的根本——”
森林王的本质,实际上是——神王。
王是神,他的生命力与自然和国家的丰饶绑定。如果王衰老、虚弱、失去力量,土地就会枯萎,国家就会衰败。所以王必须在衰弱之前被杀死,让年轻的血接替——所以杀王不是暴政,是保证王权“生命力“的仪式。用死来保证生,用鲜血浇灌圣树。
“原来是这样的吗?”朱先烯震惊道,“王是用来杀的?”
“是的,森林王其实就是这样的东南西北。”
森林王是标准的“神王“——既是神灵,又是君主。
对森林王这样的王来说,王之所以是王,正因为他是神;他的神性正是他统治合法性的来源。森林王的剑术、魔神位格、对圣林的守护——这一切都是他“神王“身份的组成部分。
而所有神王理论的核心,都基于“土地”这一点。
内米湖它是狄安娜的圣地,是罗马最古老的崇拜中心之一。圣林的丰饶、繁茂、神圣性,维系着罗马与这片土地的神圣联结。而森林王作为圣林的主人,他的生命力就是圣林的生命力——森林王的兴衰,与土地休戚与共。如果森林王死去,圣林就需要新的主人来继承这份生命力。
这与槲寄生的特性相适应:金枝,或者说槲寄生,就是王的生命力核心暴露在外的唯一方式。金枝一旦被折下,森林王的“灵魂“就被夺走了,他的生命力开始流失,他作为神王的根基开始动摇。
所以,一个象征着生命力的神王,会因为生命力被夺走而死去,这是常理。
而神王理论的根本就是——王必须在衰弱之前被杀死。因为如果王在衰弱后继续活着,他的衰弱就会传染给土地,圣林将因此而枯萎,国家会衰败,一切的丰饶也会随之结束。那就全都完了。
所以,杀王而是伟大的仪式,并不能算是犯上作乱。这里要做的,就是在王的生命力尚存时夺取它,让年轻的血接替旧王,保证圣林与国家继续享受丰饶。
森林王被商洛杀死,完全符合这个流程。
首先,商洛折下了金枝——森林王的生命力核心已经落入他人之手,森林王事实上已经“衰弱“了。
或者说,商洛能够折下金枝本身,就是因为比旧的森林王更有生命力。
这要比拼的,其实就是生命力。因为森林王光靠战斗是无法击败的,只有在生命力上胜过森林王,对这片土地才会有意义,古往今来都是如此。
不过在神王的流程中,杀王从来不是终点,而是循环的一环。
森林王一死,圣林救火获得新主人——因为旧王的血可以浇灌内米湖的圣树——他作为神王的牺牲,保证了圣林下一轮的生命力。
这也是为什么,卡琳娜从来就没有记恨过商洛。
森林王虽然确实是她的父亲,但她其实并不在意。
首先是,她不熟...
她确实和森林王不太熟。其次,这也确实是森林新陈代谢的过程。在这一点上,卡琳娜倒是和精灵非常接近。
“这还真是可怕...”朱先烯摁着额头,“一想到,王一旦衰弱就要被杀掉,就觉得这简直是什么原始的仪式。”
“这本来就很原始。不过,这似乎也指明了我的道路。”
朱先烯诧异道:“你不会要去杀什么,比你更有生命力的存在吧?”
“不不不,师兄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我大概可以通过这个理论,猜出其他人在做什么。因为这世上的王权,其实有很多种。那些祭司王,各有各的死法。
凯尔特人存在一个柳条王——柳条编成巨大的巨人形状,里面塞满人和动物,然后点燃,向神献祭以求丰收或抵御灾祸。
柳条人往往是要进行人祭的,而且会选择地位高的人进行人祭。凯尔特人认为,地位越高的话药效就越好。
这就是替罪之王。
“??”朱先烯一下子就明白这是在说什么了——受国之垢,为社稷主。
把社区的罪过、灾祸、衰败加在一个替身身上,然后驱逐或杀死他,让灾难随他离开。这就是替罪王的作用。
另一个类似的活动是“临时王”。所谓临时王,就是让一个奴隶、囚犯或平民短暂地穿上王袍、享受王的一切特权,然后在仪式结束时被杀死。
二者的区别在于,凯尔特人是有事的时候才烧一个柳条王,但是“临时王”这种东西有事没事都可以烧着玩儿。二者其实基本可以看作同一种形式,二者的原理都是一样的,就是找个人来霸凌,然后让他把在灾病都带走。
很多文明都有类似的节日——是巴比伦的萨卡亚节会选一个死囚,让他穿上王袍,坐上王座,在节日期间享受国王的一切特权——他可以发号施令,可以纵情享乐,可以享受被臣民侍奉。他可以短暂地体验一个王所拥有的一切。
但节日的终点是注定的。数日之后,他被剥去王袍,然后被殴打致死。
参与者其实会相当愿意参与这种仪式,因为他本来就是死囚。能够在死前充分享受人间的乐趣,并且被献祭为天神,这其实是个相当不错的选择
从这里也能看出,这种习俗的本质就是——
当市民们决定要烧一个地位高的柳条王来祭天的时候,王选择找一个临时工成为法人来替代他被祭天,等临时工上天之后他才重新接受王权。
而罗马,也有自己的临时指望。
比如农神节,社会秩序会彻底颠倒——奴隶可以像主人一样行事,主人侍奉奴隶,人们交换礼物、纵情饮酒,每天都在倒反天罡。
在这个狂欢里,会抽签选出一个“沙丁王“(Princeps Saturnalicius)——被选中的人,哪怕是奴隶或平民,也可以在节日期间扮演国王,发号施令、被众人簇拥。节日结束后,他被象征性地废黜,恢复原来的身份。
相对应的,希腊也有药王一说——城邦在遭遇饥荒、瘟疫或灾难时的净化仪式。城邦会选出一个丑人、乞丐或奴隶充当“药“——这个词的希腊语本义极其精妙。这个“药王“会被用无花果树枝鞭打,在城里游街,然后被驱逐出城或被石头打死。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商洛开口道,“金枝王、柳条王——当然还有个蚕豆王。”
“蚕豆王是什么?”
“蚕豆王就很简单了——就是模仿希腊人的一种仪式:用染色蚕豆来抽奖,抽中的人就抽到了国王体验券,可以参与国王的仪式。所以,师兄,我认为...如果我要做这个金枝王的话,他们两个说不定去做柳条王和蚕豆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