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栋三层的老式洋楼,灰白色外墙,爬了一半紫藤。
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方圆。
虞问芙按了门铃。
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女人开了门,并没多问,直接领着她们穿过种满盆栽的小天井,上了二楼。
二楼是个大房间,窗户朝南,光线很好。
屋里摆着一张大桌子,桌上放着砚台和毛笔,旁边放着围棋。
靠墙一排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全是线装书。
一个老人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
他大约七十出头,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乱,戴一副圆框眼镜。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长衫,袖口挽到手腕。
听到脚步声,他放下书,慢慢站起来,声音沉稳,中气十足:“请坐。”
虞问芙和顾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顾屿四处看了看,目光停留在面前的棋盘上。
老人和蔼地看了看他,“想下棋吗?”
顾屿赶紧摇摇头,“我不会。”
老人爽朗一笑,“没关系,喜欢的话我可以教你,很简单。”
老人给他们倒了两杯茶,并摆上了一碟核桃酥。
“虞小姐,喝茶,这茶是今年新下的龙井。”
“简单介绍下,我姓慕,慕云,以前在内地教书,后来来了香港,在港大教过几年书,也在新亚书院待过一阵。”
虞问芙端起茶杯,茶香很淡,也很干净,没有一丝陈气。
她低头看了看杯底,茶叶已经舒展开了,一芽一叶,颜色是那种偏黄的嫩绿。
她抿了一口,把杯子放回碟上,“好茶,这是清明前后的狮峰龙井。”
“你还懂茶?”
虞问芙笑着说:“不太懂,不过做菜的人,味蕾总要灵敏一些。”
慕云也笑笑,“那虞小姐闻闻这茶泡了多久?”
“三十秒。”
这次,慕云真的惊讶了,“这都闻得出来?”
虞问芙看着茶杯,“这茶杀青用的是传统手法,温度偏低,所以香气走的是清和的路子,回甘是从舌根后面慢慢浮上来的。这种茶不能闷,泡三十秒就该出汤,再久一点就涩了。”
虞问芙指了指核桃酥,“核桃酥偏油,龙井偏清,一口茶一口酥,刚刚好。”
慕云看着她,目光温和,“虞小姐果然厉害,不仅厨艺了得,还对茶有这么深的研究。”
虞问芙放下茶杯,“慕先生,您抬举我了。”
慕云摆摆手,“不,我只是说了实话。”
他看着她,继续说:“我还听说你在新界那边白手起家建了一座庄园,而且还帮了不少女性。”
虞问芙笑着说:“您言重了,她们本来就有上进心,只是缺少一个平台。”
慕云摇了摇头,“这个社会,一个女人要在外面站住脚,比男人难十倍,外面的人看她,先看她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谁的母亲,最后才看她自己。”
“而你,是让别人先看到她自己。”
虞问芙没有立即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杯茶,“您说的这些,我觉得只说对了一半。”
她抬起眼来,看着慕云,“因为,女人自己也常常这么看自己。比如做菜的时候想着丈夫爱吃什么,带孩子的时候想着孩子需要什么,她们从来不会关注自己。”
“所以我在庄园里设了一个规矩,每一桌来吃饭的客人,如果带了女主人,菜单上一定有一道菜是她点的,她点的那道菜,不管是什么,厨房都先做,就是为了让她们学着多关注自己。”
慕云点点头,满眼都是欣赏。
“对了,慕先生,还不知道您今日约我们过来所为何事呢?”
“前几日我去九龙塘学校办事情,正好碰到学校举办跳蚤市场。”慕云看了看顾屿,“我看着他守着自己的小摊,安安静静等了很久。”
慕云端起茶杯,没有喝,看了看又放下,继续说:“我教了一辈子书,见过很多聪明人,但很少见到这么小就能静下心来的人。”
他看着虞问芙,“虞小姐,今日请你们来,就是和你们商量,我想收他做我的徒弟,你觉得怎么样?”
虞问芙一时没反应过来。
徒弟?
“我这个人选徒弟,除了看天赋,更看耐性,一个六岁的孩子能在那样的热闹里坐得住,等得起,他比很多大人都强,值得栽培。”
虞问芙看了看棋盘,“慕先生,您是想教阿屿下棋吗?”
慕云抬了下手,“不,我的徒弟绝不是随便学学,必须是天文地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眼前这位老人气度不凡,一看就绝非等闲之辈。
虞问芙不是死板的人,没觉得读书必须要在学校,在她看来,读书就是为了明事理,学做人,选对老师比学校更重要。
既然顾屿有幸被这样的学者看中,她当然求之不得。
还有,如果顾屿离开九龙塘学校,那么顾浩铭也就没法去学校纠缠了,也能少很多麻烦。
她点点头:“多谢慕先生,能被您选中,是阿屿的福气。我非常乐意,只是这事最终还是得看阿屿自己的意思。如果他愿意,我没有意见。”
慕云还没开口,顾屿就连忙开口:“我愿意,我愿意。”
“好,那就下个礼拜过来,学校那边你们不用管,我去说。”
虞问芙有点为难,“慕先生,方便问下孩子每日的作息吗?我好接送孩子。”
慕云指了指楼上,笑着说:“阿屿要跟着我,当然要一直住这里,楼上就有空房间,如果你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来接。”
顾屿可以常住这里?
这也太好了,她本来就打算开展新业务,这样的话,倒是能给她腾出不少时间。
“慕先生,请问这次收几名孩子?”
慕云一愣,“就阿屿。”
“就阿屿一人?”
“对,关门弟子。”慕云看着窗外那棵紫藤。
“藤长得旺的时候,看着热闹,其实争来争去,谁都长不壮,真正的好藤,一根就够了。”
慕云转向她,语气平和,“虞小姐,你放心,我这一辈子没收过几个徒弟,但收了的,没有一个不作为。”
虞问芙突然觉得这位慕先生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厉害。
答案很快就揭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