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前考试结束的第一时间,丁衡来到城郊的老街。
外公外婆的商店早已经被丁衡安排改造。
隔壁两间铺面打通,整体大上一倍,货架重新布置,灯光也更亮堂,外加三个员工。
外公不用再成天守柜台,能腾出手去河边跟老伙计下棋和钓鱼。
外婆还是闲不住,收银的活不干了,转而在店里转来转去。
看见丁衡推门进来,老太太脸上绽开笑。
“衡伢子来啦?”
随即往丁衡身后瞧一眼,视线落在店外头的黑色轿车上。
“文静呢?没跟你一起?”
“她还没考完呢。”
丁衡从冰柜里取出可乐拧开:“等放假了,我带她过来看您。”
外婆点点头,目光又飘向门外。奔驰车窗半开,清晰可见驾驶座上有人影。
“开车那个……是你同学?”
“我秘书,林蔓。正好顺路,送她回去。”
丁衡仰头灌一口可乐,舒坦呼气。
“秘书?”
外婆眉头轻蹙,语气惊讶又担忧。
“你一个大学生,还找上秘书呢?”
丁衡没多解释,转身朝门口招招手。
林蔓推门下车,快速走进店门。
她今日装扮比平时朴素得多……长款的黑色羽绒服,下身是加厚的深灰休闲裤,脚上一双平底雪地靴。
头发也没怎么打理,松松地扎在脑后,脸上几乎没有妆。
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妖媚感,到底还是遮不住,相比较贤惠的文静那更是天差地别。
林蔓走到外婆面前,礼貌地弯弯腰:“外婆好,我叫林蔓,是丁衡的秘书。”
外婆客客气气地应一声,上下打量林蔓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到底没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
“坐吧,我给你倒杯茶。”
“外婆您别忙,我不渴。”
“客随主便,来了就是客。”
外婆已经转身往里屋走,走两步又回头,朝丁衡招招手:“衡伢子,你来帮我找找,那茶叶放哪儿了。”
丁衡跟进去。
里屋门帘一放下,外婆脸上的客气立马挂不住,拽住丁衡的袖子压低声音。
“那姑娘……真是你秘书?不是你什么……”
老太太斟酌半天,大概是没想出什么体面的词,索性直说,“文静那丫头多好,你……你可不能学那些不三不四的做派,有钱就找个什么秘书,还在外头招摇。”
丁衡哭笑不得:“外婆,你想哪去了。林蔓是正经高材生,现在帮我打理公司的事,一年给我赚不少钱呢。”
外婆将信将疑:“真的?”
“我骗你干嘛。”
“啧……”
外婆琢磨半天,最后确信外孙态度不像撒谎。
她轻轻叹口气,伸手替丁衡整整衣领:“我不管你那些公司不公司的,你心里得有数,文静那丫头是真好。”
“知道,知道。”
丁衡敷衍两句,推搡外婆往外走:“外婆您放心,文静一定是你外孙媳妇。”
“这还差不多。”
得到保证,外婆放下心回到店里。
林蔓正坐在柜台旁的长凳上,见两人出来,立马抬头冲外婆笑笑,那笑容温和又得体,挑不出半点毛病。
外婆跟她寒暄了几句,无非是“家里几口人”“做什么工作的”之类,林蔓一一作答,态度恭顺,语气真诚。
外婆脸色渐渐和缓了些,但到底没有像对文静那样亲热。
又坐上一会,丁衡站起来告辞。
外婆送到门口,拉住丁衡的手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好好读书”“别太累着”之类的话。林蔓已经先一步上车,发动引擎,暖气呼呼地吹着。
车子驶出老街,拐上主路。
林蔓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老板,外公外婆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丁衡无奈笑笑:“他们老一辈的,思想保守,你别往心里去。”
“他们觉得我是什么?”
林蔓轻松调侃问:“不正经的秘书?还是那种……专门勾引老板的狐狸精?”
丁衡没说话。
林蔓转头看他一眼,又转回去:“其实也不算误会。”
丁衡抬手在她脑袋上轻轻一拍:“行了,别矫情。”
林蔓吐吐舌,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丁衡突然问:“过年你打算去哪?”
“我?”
林蔓眨眨眼,语气软媚:“老板不带我一起过年吗?”
“去安排吧。今年大伙过个热闹年。”
“好嘞。”
林蔓应得干脆利落,脸上笑容明媚。
奔驰回到地下车库停稳。
丁衡没熄火,换到驾驶座上,林蔓拎着包下车,弯腰凑到车窗边:“老板慢走,路上小心。”
“嗯。”
丁衡驶出车库,后视镜里林蔓还站在原地冲他挥手,身影渐渐缩小。
校门口。
赵颜希裹一件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巾围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正踮着脚尖往路口张望。
文静站在她旁边,穿浅粉色的短款棉服,头发扎成马尾,脸颊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
行李箱立在她们脚边,一大一小,一黑一粉。
奔驰停下,丁衡推门下车,将行李箱搬进后备箱。
赵颜希拉开后座车门钻进去,文静紧随其后。
车门关上的瞬间,暖气扑面而来。
赵颜希将围巾往下拉:“总算考完,累死我了。”
丁衡发动车子问:“考得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能过就行。”
赵颜希转过头问:“小静静,你寒假什么打算?”
文静回答:“今天回家报个到,然后……再看吧。”
“报个到?”
赵颜希拖长调子,语气酸溜溜的:“反正就跟着丁衡哥呗?”
文静脸微微一红,没接话。
“我也想跟你们一起过年。”
赵颜希瘪瘪嘴,小声嘟囔一句。
丁衡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你爸妈那边能放人?”
“不能。”
赵颜希叹口气:“我妈已经打好几个电话催我回去了,生怕我大过年还陪你留在星城,直接白给!另外今年舅舅带女朋友回家,他让我去帮忙掌掌眼。”
“那你就好好在家待着,我大年初二就接你回来。”
“初二?!”
赵颜希坐直身体,语气严肃:“丁衡哥你可得说话算话。”
“放心吧!”
丁衡哭笑不得。
赵颜希的家庭总归是个麻烦事,至少大学期间,还是没法像文静一样。
车子先拐进赵颜希家的小区。
赵颜希推门下车,丁衡跟在她身后,从后备箱里将她的行李箱提出来。
文静留在车里,低头刷手机。
电梯上行,赵颜希突然打趣问。
“丁衡哥,你等会第一次去文静家,紧张不?”
“有什么好紧张的,总比见你爸妈轻松。”
“她爸妈可把你当金龟婿呢。”
赵颜希嘿嘿笑:“你可别掉链子。”
丁衡没接话。
电梯门打开,赵颜希家的门虚掩着,屋里传来周荣梅的声音。
“颜希回来了?快进来,外头冷。”
赵颜希推搡行李箱进屋,丁衡跟在后面,在玄关处换了鞋。
客厅里热气腾腾,周荣梅围着围裙在厨房忙活,赵兴国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见丁衡进来,赵兴国放下手机,冲他点点头:“来了?坐。”
丁衡在沙发上坐下,陪赵兴国聊了几句。
无非是学校期末,寒假有什么打算之类。
赵兴国问得随意,丁衡答得自然。
周荣梅从厨房探出头:“小丁,晚上留下吃饭?”
“不了阿姨,”
丁衡站起来:“朋友还在楼下等我呢,我得送她回去。”
周荣梅“哦”一声,没再挽留。
赵颜希从卧室探出头,冲他挥挥手:“丁衡哥,路上慢点。”
“嗯。”
丁衡下楼重新坐进驾驶座,文静移动到副驾驶,凑过去问。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颜希爸妈……没留你吃饭?”
“留了,我说朋友在楼下等。”
“朋友?”
“不是吗?”
“也算吧……”
文静尴尬挠挠头。
丁衡发动车子,驶向文静家。
随着离家越来越近,文静也越来越紧张。
从高三暑假和家里闹掰开始,到国庆借由姐姐婚礼勉强和解,再到今天领丁衡第一次上门。
文静自认已经成长许多,至少能客观看待家庭关系,并作出最妥善的选择。
可事到临头,她才重新意识到,自己也才二十岁,根本不算长大。
丁衡同样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一把:“别紧张,又不是第一次见你爸妈。”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文静小声嘟囔:“反正……不太一样。”
丁衡笑出声:“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你男人?”
文静脸一红,没再说话。
车在文静家楼下停稳。
丁衡熄火,从后备箱里拎出几盒礼品。
文静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快,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楼梯还是老样子,声控灯坏了两盏,墙皮斑驳,扶手上积着一层薄灰。
文静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文淑。
“姐,姐夫。”
她早收到文静消息,完全没有惊讶,侧身让两人进去。
文大海坐在沙发上,罗桂华从厨房探出头。
“小丁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文婉和她丈夫也在,同时起身迎接,表情不太自然。
唯独弟弟文韬窝在另一张沙发上,低头打游戏,头都没抬。
丁衡将礼品放到茶几上,冲文大海和罗桂华点点头:“叔叔阿姨,来得匆忙,没准备什么。”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罗桂华嘴上客气,眼睛已经往几个袋子上瞟。
她拉丁衡在沙发上坐下,不停倒茶和递水果,并开始寒暄。
“小丁啊,你那个公司,最近怎么样?”
“还行。”
“听文静说,你公司在HK?”
“嗯,注册地在那边。”
“那是不是经常要飞过去?”
“也不用,有专人打理。”
罗桂华点点头,又问上几句。
无非是“公司做什么的”“效益好不好”之类。
丁衡一一作答,不卑不亢。
文大海坐在旁边,偶尔插一句嘴,大多是些场面话。
文婉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看丁衡一眼,眼神复杂。
眼看时间差不多,丁衡站起来告辞。
罗桂华挽留吃饭,丁衡说还有事,下次再来。
文静跟在他身后下楼,脚步比上楼时轻快不少。
坐进车里,文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
“你妈又不会吃了你。”
“我怕她问东问西,问到你公司的事,问到咱俩的事……”
“你不是答得挺好的?”
文静抿抿唇,没说话。
丁衡发动车子,文静忽又冷不丁来一句。
“丁衡,你以后……能不老给我爸妈买东西吗?”
“怎么了?”
“我怕他们觉得你好说话,以后什么事都找你。”
丁衡笑出声:“你操这个心干嘛?”
“我这不是操心,我这是……”
文静说不下去,干脆闭上嘴。
“放心,我心里有数。”
对于文静的家庭关系,丁衡也不打算太过接触,逢年过节礼数到就行。
至于具体怎么相处,一切由文静自己决定。
……
次日清晨,白玛从学校宿舍里拖出行李箱,回头看一眼寝室,与室友们一一告别。
手机响起,是丁衡的消息。
【丁衡】:考完了?
【白马非马】:刚考完!【小马转圈.jpg】
【丁衡】:校门口。
白玛拖起行李箱,蹬蹬蹬跑下楼。
黑色的奔驰停在路边,她拉开后座车门,把行李箱塞进去,然后钻进副驾驶。
“阿哥!”
白玛搓搓被冷风吹红的脸蛋:“冻死我了。”
丁衡发动车子:“考得怎么样?”
“凑合吧,反正不会挂。”
白玛系好安全带,两条小短腿在座椅边缘晃荡:“阿哥,你寒假什么打算?”
“还没定。”
“那你得提前跟我说啊,我好安排时间找你玩。”
“你寒假不在星城?”
“我今年得回家!”
白玛语气淡下来:“今年大年初一跟藏历新年同一天,我妈得回去。那边地震完,好多事要处理,她得回去当主心骨。”
丁衡侧头看她一眼:“你妈一个人回去?”
“肯定带上我呗。”
白玛耸耸肩:“今年叔叔也不陪她,我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吧。”
“你想回去吗?”
“想不想都得回去。”
白玛两条小短腿晃得更快:“我妈一个人,虽然嘴上不说,其实心里挺累的。那些牧民、那些干部、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得她操心。我回去帮不上什么忙,好歹能陪她说说话。”
丁衡没说话,同样伸手在白玛脑袋上轻轻揉动。
白玛没躲,任由丁衡揉弄,头发被揉得乱糟糟的。
丁衡收回手:“要不要我陪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能行。”
白玛嘿嘿笑,又补一句:“而且你那么多嫂子要陪,分不开身。”
“你倒是挺为我着想。”
“那可不,人家可是你最贴心的妹妹。”
白玛歪头冲他笑笑,可可爱爱。
回到别墅车库,丁衡熄火侧头看白玛。
白玛正在解安全带,手指在卡扣上拨弄了两下,没解开。
丁衡探过身去帮忙,“咔哒”一声,安全带弹开。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近到丁衡能看清小姑娘睫毛的弧度。
白玛呼吸停顿,然后飞快地别过脸,推开车门跳下去。
“阿哥,我上去收拾行李!”
丁衡跟在她身后上楼。
白玛二楼房门半开着,行李箱摊在地上,衣服还没来得及叠。
她蹲在箱子前,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往里塞,动作比平时快不少。
丁衡靠在门框上,看她忙活。
“白玛。”
“干吗?”
“晚上要是再做噩梦,给我打电话。”
“嗯。”
白玛低下头,心头暖洋洋的。
……
首都的冬天比星城干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丁衡走出机场,天已经全黑。
花晴的车停在停车场的老位置,人靠在车门边。
丁衡走过去张开双臂,花晴没躲,任由男人把自己裹进怀里。
“学姐,想我没?”
花晴没说话,只抬手在他后背轻轻拍了拍,像是埋怨。
“走吧。”
丁衡松开她,拉开驾驶座的门:“你开车还是我开车?”
“我来吧,你大晚上赶来挺累的。”
“学姐真贴心。”
“哼!”
车子驶出机场,汇入车流。
“学姐演出几点?”
“明天晚上七点半。”
“票给我留了?”
“嗯。前排。”
丁衡靠在椅背上,静静观察花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看花晴侧脸线条似乎愈发柔和,眉眼间那点清冷还在,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拒人千里。
“看什么?”
花晴察觉到丁衡的目光,没转头。
“看我女朋友。”
“渣男……”
花晴嘟嘟嚷嚷。
次日的演出在首都某剧院的实验剧场。
三百来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
花晴是压轴,一支新编的独舞,时长约二十分钟,谢幕时掌声雷动。
仙子站在舞台中央微微喘气,额头沁着薄汗,目光在观众席里搜寻,很快锁定丁衡位置。
丁衡起身,从侧台通道绕到后台,照旧献上鲜花。
花晴接过花,低下头嗅了嗅,嘴角微微弯起。
回到公寓已经快十一点。
花晴去洗澡,丁衡在客厅帮她收拾行李。
等到花晴洗完澡出来,来到丁衡旁边蹲下。
“丁衡。”
“嗯?”
“我跟家里说好了,今年留星城和你过年。”
丁衡手上动作没停:“阿姨同意了?”
“嗯。她说我已经二十三……让我自己决定人生大事。”
丁衡转过头,对上花晴的目光。
仙子垂下眼,睫毛轻颤。
丁衡伸手,重复对每个姑娘都做的动作,在花晴脑袋上轻揉。
“学姐真乖。”
花晴脸一红,抬手拍开他的爪子。
“讨厌。”
丁衡笑出声,将最后一样东西塞进箱子,拉好拉链,站起来。
花晴跟着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
丁衡伸出手:“走吧,回家。”
花晴犹豫一秒,抬手放上去,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