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星城的天空灰蒙蒙,难得没有雨雪,风倒是刮得紧。
丁衡站在复式房的落地窗前,手机屏幕上是一张黝黑的脸。
“行了,不说了,信号不好。替我给你外公外婆拜个年。”
丁文杰草草挂断电话。
他还是老样子,大年三十不回家,猫在西南某个少数民族山沟村寨里。
“丁衡,叔叔又不回来?”
电话挂断,文静从厨房探头发出询问。
“习惯就好。”
丁衡将手机揣进兜里,转而问:“收拾好没?该去外婆那边了。”
文静围裙还没来得及解,手上沾着面粉:“好了好了,刚才外婆还打电话催呢,说饺子馅都调好了,就等我们过去包。”
“那你快去换衣服。”
“嗯。”
文静应一声,转身往衣帽间走。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花晴和林蔓一前一后。
“晴姐,你别绷着嘛,放松点。”
“我没绷。”
花晴嘴上不承认,可腰背挺得笔直,跟从容赴义似的。
“你这还不叫绷?”
林蔓笑出声:“见长辈而已,又不是上刑场。”
“唔……”
花晴干脆不回应,但那股子紧张劲,藏都藏不住。
她头一回大年三十不在父母身边,更是头一回去见丁衡的外公外婆。
丁衡走上前,自然地牵起花晴。
“走吧。”
花晴被他拽得往前踉跄半步,稳住身形。
“等会见你外公外婆,我该怎么说?”
“实话实说呗。”
“实话实说?”
“那不然呢?”
丁衡感慨道:“老两口年纪已经大了,骗他们也不好。万一哪天他们从别人嘴里听说点什么,更难受。”
花晴抿紧嘴唇,没说话。
“放心,有我顶着呢。”
丁衡安抚道:“我外公外婆都是好人,耳根子也软,肯定不至于为难你们。”
林蔓从后面凑过来,笑盈盈地挽住花晴的另一只胳膊:“晴姐,你就当去串个门,吃顿饭,聊聊天,顾虑太多反而别扭。”
花晴深吸一口气。
“走吧。”
四个人下楼,分两辆车出发。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除夕的车流。
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少得多,偶尔有几个提着大包小包的行人,步履匆匆。
车子在郊区老街的巷口停下。
丁衡熄火,推门下车。
文静跟在他身后,手提数个礼品袋。
花晴最后一个下车,抬头望向那间张灯结彩的商店。
“走吧。”
林蔓拽起花晴往里走。
众人一进门,热气扑面。
外婆早早等候着,脸上绽开笑。
“来了来了!快进来,外头冷。”
她迎上来,视线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落在文静身上最久,嘴角笑意也最深。
“外婆。”
文静乖巧地喊一声,将手里的礼品袋递过去。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外婆嘴上客气,手上已经接过去,顺手放到柜台上。
丁衡走上前,自然地揽住外婆的肩膀:“外婆,我给你介绍一下。花晴,你见过的,还记得不。”
花晴微微欠身:“外婆好,新年快乐。”
“好好好。”
外婆又转向林蔓:“小林也来了?”
林蔓笑盈盈地喊一声“外婆”,比上次见面自然得多。
外婆回应两声,视线在花晴和林蔓之间来回转换,最后侧头看向丁衡,浑浊的眼神说不清道不明。
“先进来坐,外头站着干嘛。”
她转身往里走,丁衡跟在一旁。
“外公呢?”
“在里头看电视呢,大过年也不知道帮帮忙。”
外婆絮絮叨叨,推开里屋的门。
外公正坐在沙发上,听见动静转过头。
“来了?”
他视线同样在几个姑娘身上扫一圈。
“坐,都坐,别站着。”
老两口招呼众人坐下。
电视里在放京剧,锣鼓铿锵,唱腔悠扬。
外公盯着电视屏幕,像是在认真听戏,但余光一直往丁衡身上瞟。
外婆坐上一会后,终于忍不住,先拍拍自家老头,再朝丁衡招招手。
“衡伢子,你来一下。”
丁衡站起来,跟上外婆外公走进里屋的套间。
门帘一放下,外婆脸上的表情立马耷拉。
“衡伢子,你跟我说实话,这几个姑娘……到底怎么回事?”
“不是跟您说了吗?林蔓是我秘书。”
“大年三十,她不在自己家过年,跑你这儿来干嘛?”
“工作走不开,跟我一起过年,我给她三倍加班工资呢!”
“好好好……秘书我先不管,那花晴呢。”
“同样陪我过年呗。”
“陪你过年?”
外公帮腔道:“她是你什么人?凭什么陪你过年?”
丁衡两手一摊:“您二老不是猜到了吗?还问我干嘛。”
外婆愣住,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你……你……”
她抬起手,作势要打。
丁衡没躲。
巴掌落在丁衡肩膀上,不轻不重。
“你这孩子,你怎么能……怎么能……”
外婆气得说不出话。
丁衡伸手扶住老人,语气放软。
“外婆,您打也打了,等会儿出去可得客气点,不许赶人家走。”
“你……”
“大过年的,人家姑娘大老远跑来陪您过年,您总不能不给面子吧?”
外婆被噎住,狠狠瞪丁衡。
“造孽……造孽哦……”
可毕竟是自己亲外孙,老人家最终还是无可奈何,掀开门帘走出去,嘴里不停唉声叹气。
回到客厅。
气氛开始变得微妙。
花晴坐得笔直,心脏比她参加比赛时跳得还快。
林蔓倒是面色如常,正慢条斯理地剥橘子,将剥好的橘子递给花晴,又拿起一个继续剥。
外婆欲言又止,最后指向文静。
“静静,你来帮我包饺子。”
“哎。”
文静乖巧应声,站起来跟外婆走进厨房。
门帘晃了晃,厨房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外婆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提前调好的肉馅,又端出一盆醒好的面团。
文静洗干净手站到案板前,开始揉面。
外婆在一旁帮衬,突然开口。
“静静。”
“嗯?”
“你跟外婆说实话。”
外婆试探询问:“衡伢子他……跟那几个姑娘,到底是什么关系?”
文静稍稍停顿,然后继续擀皮。
“外婆……”
“你跟外婆说实话,外婆不怪你。”
“外婆,我……”
文静开始打太极:“我跟丁衡在一起,挺开心的。”
“我问的不是你开不开心。”
外婆放下擀面杖,干脆敞开问:“我问的是,他到底有几个女朋友?”
文静咬住下唇,没说话。
外婆看她,眼神复杂。
“静静,你是个好孩子。外婆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喜欢你,觉得你勤快、懂事、脾气也好……丁衡他……怎么能……”
老人家实在说不下去,观念上更难以接受。
“外婆。”
文静抬起头,对上老人的目光:“我知道您觉得我不值当,觉得我傻。可我真的……挺满足的。丁衡他对我好,比谁都好。从小到大,没人像他这样对我好过。”
外婆无言以对。
“外婆,您别怪他。”
文静轻声道:“是我自己愿意的,花晴她们也是愿意的。”
厨房里安静下来,外婆重新拿起擀面杖。
“傻孩子,你不觉得吃亏么?”
“不会的。”
文静摇摇头,语气坚定。
“丁衡他不会让我吃亏的。”
…………
客厅里,外公终于端起茶杯喝一口,像是事不关己。
比起老太太,老头子懒得操那份闲心,儿孙自有儿孙福。
何况自从外孙发达后,他和别的老头下棋腰杆都硬不少……
厨房的门帘掀开,文静探出头。
“差不多到时候了,外婆让你们先去放新年炮。”
“好。”
丁衡站起来,拿起提前准备好的鞭炮和打火机。
林蔓也跟着站起来:“老板,我陪你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门。
冷风扑面而来,林蔓裹紧外套,小跑两步跟上丁衡。
“老板。”
“嗯?”
“外婆是不是不太高兴?”
“有点。”
丁衡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不过应该还好。”
林蔓没再问。
鞭炮在空地上炸开,噼里啪啦。
待到尘埃落定,林蔓再次开口。
“老板。”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带我回家过年。”
林蔓语气无比郑重。
相比去年独自一人蜷缩在冷清的公寓里,今年的热闹更显得尤为珍贵。
丁衡转过身。
路灯恰好亮起,落在林蔓脸上,狐媚眼眸里闪烁起点点暖柔。
“说什么傻话。走了,回去吃饺子。”
大过年的,丁衡不想太矫情。
年夜饭七菜三汤,外加热腾腾的饺子,电视里正好开始放春晚。
“吃吧吃吧,趁热吃。”
外婆拿起筷子招呼大家,自己却没怎么动。
外公偶尔跟丁衡喝两杯酒,说几句家常。
外婆大部分时间在招呼大家吃菜,偶尔跟文静说两句,但很少跟花晴和林蔓说话。
并非故意冷落,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活了七十多年,见过的事不少,但这种事,还是头一回遇到。
吃完饭,外公故意拉上丁衡去后院清点存货。
文静主动收拾碗筷,花晴想帮忙,被外婆拦住。
“你坐着,让静静来就行。”
花晴只好坐回去,显出几分尴尬。
林蔓立马看明白情况,挽起袖子:“外婆,我帮文静一起收拾。”
外婆看她一眼,点点头。
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水声哗哗地响,偶尔传来几句说笑声。
外婆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一口,上上下下打量起花晴。
“小晴。”
“嗯?”
花晴抬起头,对上老人的目光。
“你在首都上学?”
“嗯,北舞,研究生。”
“跳舞的?”
“对。”
“漂亮……真漂亮……跳舞好,跳舞好……女孩子跳舞,气质好。”
外婆发出无意识的喃喃感叹,一时想不出别的词。
文静算是她梦想中的完美外孙媳妇,漂亮又温柔,身段还好生养。
可花晴身上那股清冷仙气,直让外婆感觉高不可攀。
可如今,这天仙似的姑娘给自己外孙做小……
花晴不知道该接什么,只能尬笑点头。
外婆像是下定决心。
“小晴,你跟衡伢子……在一起多久了?”
“一年多。”
“一年多……”
外婆重复一遍,又问:“那你……不介意?”
花晴低下头,静静凝视茶杯里浮沉的茶叶。
“介意过。”
她声音很轻:“后来就不介意了。”
“为什么?”
“习惯了,另外……他对我好。”
近乎和文静如出一辙的回答。
客厅里安静下来。
电视里的春晚还在继续,一个小品正演到高潮,观众笑声一阵接一阵。
“罢了罢了……”
外婆站起来,走进里屋。
半小时后,她走出房间,手里拿三个红包。
“来,过年了,外婆给你们压岁钱。”
她先走到文静面前,将红包塞进她手里。
文静赶紧推辞:“外婆,我不用……”
“拿着。”
外婆语气不容商量:“你们来陪老婆子过年,老婆子高兴。”
文静只好收下,小声说句“谢谢外婆”。
外婆走到花晴面前,将红包递过去。
花晴抬起头,对上老人的目光。
“拿着。”
外婆语气比刚才轻些:“别跟外婆客气。”
花晴犹豫再三,双手接过红包,恭恭敬敬。
“谢谢外婆。”
外婆点点头,走到林蔓面前。
林蔓大大方方地接过去,笑盈盈道:“谢谢外婆,祝外婆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行了行了,嘴甜。”
外婆脸上终于重新微笑,大过年的,老人家总想听两句吉祥话。
零点的钟声敲响,窗外响起密集的鞭炮声。
丁衡领着几个姑娘走出门,去往郊区的废墟空地放烟花。
外婆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去,轻轻叹口气。
外公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伸手拍拍她的肩膀。
“老婆子,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别想太多。”
“希望吧……”
大半身子入土,突然收到外孙送这么一份大惊喜,老太太一时间难以消化。
“老头,你说如果咱丫头还在,看见她儿子身边一堆女人……”
“估计高兴还来不及呢。”
“不至于吧。”
“你女儿没心没肺的,你还不清楚。”
“诶……”
老太太吸吸鼻子,眼眶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