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到来,丁衡提前将几个姑娘安排去凉快的地方避暑休闲。
唯独花晴,一个人留在首都。
不是不想走,而是走不开。
七月开始,国家大剧院的夏季演出季进入高潮。
某舞剧配角演员在一次彩排中意外拉伤跟腱,至少需要休养一个月,剧组找来找去,最后找到花晴。
说是配角,戏份其实不轻。
独舞段落有两段,群舞里还要领一段,整场演出下来要在台上待将近四十分钟。
于是整个七月,花晴的生活变成两点一线。
公寓——大剧院——公寓。
每周至少演出一场,有时候两场。
排练、走台、彩排、正式演出,循环往复,单调枯燥。
……
七月最后一个周六,晚场演出结束。
花晴换上便服离开侧门通道,思绪还沉浸在角色之中,脚步比平时慢半拍,脑子仍在复盘刚才独舞的发力点。
通道口已经聚集一小群人,大多是等待主角的粉丝。
那位三十出头正值巅峰的首席,此刻正被十几人团团围住,签名合影忙得不可开交。
花晴本打算低头快步走过去,她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面。
而且配角嘛,没人会在意。
“花晴!是花晴吗?”
有人突然喊住她。
花晴转过头。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生朝她挥手示意:“花晴!真是你!”
花晴傻愣着,大脑还没完全切换回“现实模式”。
“我也是舞蹈生,今年艺考。”
女生递过来照片和马克笔:“能帮我签个名吗?我关注你好久了,我真的特别喜欢你的舞蹈风格。”
花晴接过来,是一张场刊照片,内容是她上次演出的剧照。
摄影师镜头恰好抓住她侧身回眸的一瞬,看起来甚至比主角气势还要强烈几分。
“哦……好的!”
花晴签下自己名字,将照片递回去。
她认真回应,可心里感觉怪怪的,总觉得给所谓“粉丝”签名是一件很别扭的事。
女生接回照片,微笑鼓励:“花晴,你一定会当上首席的!我打赌!”
花晴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客套回应:“谢谢,我会努力。”
女生心满意足地离开,花晴正准备继续往外走,又有人递上一张照片。
“麻烦也帮我签一个呗。”
“哦……”
花晴接过照片,表情僵住。
是她在家里练舞室里的私人照。
光线构图自然,像是某人在某个寻常的下午,偷偷按下快门。
花晴抬起头,男人头发比上次见面短上不少,显得清爽利落。
她故作淡定地问:“你怎么来不说一声?”
丁衡打趣回应:“临时买的票,来看未来首席演出!”
“能不能注意点,我不是首席!”
花晴轻轻推搡:“你先回去,这里人多眼杂的。”
“首席怎么区别对待?”
丁衡继续打趣:“不给男粉丝签名?”
“别乱说……”
“给。”
丁衡又从背后拿出一朵玫瑰,像是路边摊买的,花瓣上还残留着点点污灰。
花晴低头看一眼那朵朴素到近乎寒酸的玫瑰,又抬头看丁衡。
“就一朵啊?”
言语嫌弃,但压抑的嘴角已经控制不住。
丁衡挠挠脸颊:“来得急,没好好准备。”
花晴轻哼一声,将花拿到手里低头轻嗅。
花瓣柔软,触感温润。
“我等会儿还有个复盘会,可能得一个小时。”
花晴将花小心插入帆布包,怕被挤坏。
丁衡:“那我先回车上等你。”
“哦……”
花晴转身走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将笔帽重新拔开,在照片背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诺。”
丁衡接过来一看,花晴画上一个大大的爱心,里面包含两人名字。
字迹清秀,一笔一划。
丁衡再抬头,仙子已经转身快步走远,羞涩腼腆。
……
复盘会在剧院三楼的小会议室。
花晴抵达时,大部分演员已经到齐。
会议室不大,长桌两侧坐满人,大伙脸上还残留着没卸干净的舞台妆。
角落里堆砌着不少花束和礼盒,包装精美,丝带缠绕。
大多是粉丝送给主演的,偶尔也有几束是送给其他演员的,其中大部分最后都会被清洁工收走处理。
花晴来到靠边的位置坐下,将手里的玫瑰小心地放在桌角。
一旁北舞研二的女生叫潘芳,和花晴一样主攻古典舞,不算太熟,但排练时偶尔会聊两句。
潘芳瞥一眼玫瑰,打趣问:“哟,收到花了?”
花晴腼腆笑笑,没多解释。
“粉丝送的?”
“算是吧。”
“我说花晴……”
潘芳感叹道:“你账号都百万粉了吧?曝光度不低,技术也好,多营业营业,热度应该还能往上走。”
花晴摇摇头:“还在上学呢,再说吧。”
她知道潘芳说得有道理。
百万粉的账号,龙禾的“好友”身份,加上北舞研究生以及荷花奖领舞的履历。
随便炒一炒,热度不会低。
事实上,已经有几家经纪公司找过她。
有一家开出的条件相当优厚……包装、宣传、商务对接,一条龙服务,分成比例也不低。
花晴统一婉拒。
对她来说,那些东西离她太远,像是另一个世界。
她从小到大的生活轨迹很简单,接受聚光灯只在舞台上,下了台她就是普通人,不需要被太多人注视。
潘芳见花晴不接茬,识趣地没再追问,转回去刷手机。
会议室大门再次被推开,导演快步走进来。
四十出头,姓孟,圈内人都叫他老孟。
“好了好了,安静一下,我们说几句。”
老孟拍拍手,会议室里的窃窃私语渐渐平息。
“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了,尤其是两个主演,连轴转一个月,质量还一直在线,我代表剧组谢谢二位。”
他朝主演的方向微微欠身,几个年轻演员配合地鼓起掌来。
男女主演同时起身,嘴上说着“应该的应该的”,姿态谦虚得体。
老孟又说上几句场面话,无非是“感谢大家的付出”“收官在即,再坚持几天”之类的车轱辘话,听得人昏昏欲睡。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要特别感谢花晴同学。”
突然,他话锋一转:“小周的伤来得突然,花晴临时接替角色,排练时间比别人短,上台次数比别人少,但每一场质量都很高。”
老孟完全不是客套,属于真心实意的赞赏。
花晴赶紧站起来微微欠身:“孟导您别这么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坐下坐下,别客气。”
老孟摆摆手:“总之,这轮巡演能顺利走下来,在座各位都辛苦了!下周收官场,有大领导来看,大伙打起精神,别掉链子。”
会议又持续了十几分钟,无非是收官场的流程确认,注意事项之类的琐事。
潘芳凑过来悄悄道:“花晴,导演这是想扶你正呢。。”
花晴小声回应:“别乱说,小周只是受伤,她回来还是她的角色。”
“我可没乱说。”
潘芳认真道:“你没注意吗?最近大伙都在讨论,说你比小周强多了。技术、表现力、稳定性,哪样不比她强?”
“潘芳。”
花晴严肃打断道:“别说了。”
潘芳讪讪地闭上嘴,耸耸肩。
花晴垂下眼,重新拿起玫瑰摆弄。
事实上,不止是导演,制作人前天也跟她提过一嘴。
说如果她有意向,后续由她继续担任角色演出,甚至新剧可以考虑让她试试主角,并特别强调没有男主,可以任由她发挥。
显然背后有大手发力……
花晴含糊回应,没拒绝也没答应。
她来之前就听说,小周为角色已经努力整整一年多。
而作为一个外硬内软的姑娘,对于抢人饭碗的事有本能的抵触。
复盘会结束,众人三三两两地走出会议室,花晴混在人群里往外走,手里紧握丁衡送的玫瑰。
剧院大门口有一位跑腿小哥正等待,他身旁是一束夸张巨型花束,目测九百九十九朵。
“花晴小姐?”
小哥朝人群里大喊。
众人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花晴脚步停顿。
跑腿小哥递上快递单:“许先生让我送来的,他才知道你有演出,来不及到场,预祝你演出顺利,麻烦您签收一下。”
许炎,三十出头,家里做文化投资,上周在学校活动上认识花晴。
当时花晴对他没什么印象,只记得这人说话慢条斯理,但又特别假大空,很会装。
后来他开始隔三差五地给她发消息,花晴婉拒警告拉黑一条龙,对方也不恼,甚至用手写信这种老套油腻的把戏,今天更是直接送花送到剧院来。
“哟,好大的排场。”
不知是谁小声念叨一句,揶揄调侃道:“廖姐都没收过这么大的花呢。”
花晴面对跑腿小哥,严肃拒绝:“不好意思,这花我不收,麻烦你帮我退回去。”
跑腿小哥面露难色:“花晴小姐,这……”
花晴没再给对方说话的余地,快步走出大门,身后隐约传来窃窃私语。
她没听清,也不想听。
地下停车场,花晴拉开副驾驶车门,弯腰坐进去。
丁衡正靠在驾驶座上刷手机,听见动静,回头上下打量一眼。
“怎么垮起个脸?”
“唔……”
花晴将玫瑰插入一旁水杯槽,动作用力。
丁衡轻笑一声:“谁惹你了?”
“有人给我送花。”
花晴揉揉太阳穴:“那个人……”
“姓许是吧?”
“你知道?”
最近太忙,许炎的事花晴还没来得及跟丁衡交代,他怎么知道的?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正常。
丁衡淡定笑笑,继续问:“多大的花?”
“九百九十九朵。”
“啧啧啧!排场不小,看来是我太寒酸。”
“还说风凉话。”
花晴偏头瞪男人一眼,委屈道:“你知道我当时有多尴尬吗?我这角色本来就是临时顶替的,搞这么大阵仗,人家还以为我多招摇呢。”
丁衡置若罔闻,并火上浇油:“要不下周收官,我下次给你送个9999?”
“你……!”
花晴没好气抬手锤他:“你就不能说点正经的?”
“怎么不正经?追你的又不少,其中偶尔有个不识时务的蠢货不是很正常吗?你要怕他再骚扰你,先让林蔓找律师吓唬吓唬他,要还不管用……”
丁衡发动车子,语气骤然认真。
“我帮你解决。”
“哦……”
得到丁衡保证,花晴心头烦躁散去大半。
她清楚丁衡一定说到做到,挡住有关刘建明的事,至今她还无法忘怀。
“另外还有件事。”
“什么事?”
“就是……”
花晴斟酌道:“导演和制作人想让我正式接替小周,另外暗示我下部剧试试主角。”
“这不是好事吗?”
丁衡单手打方向盘:“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好什么好。”
花晴叹气:“主角的事还好说,但当前角色本来是小周的,临演出前伤了脚踝,才换我顶上。她正养伤呢,我就把人家的角色抢走,这叫什么事?”
“学姐啊学姐。”
丁衡感慨道:“你怎么还没适应聚光灯?”
“什么意思?我从小到大参加的比赛……”
“舞台归舞台。”
丁衡打断道:“舞台之下的聚光灯,你一点都没适应。”
花晴一时无言以对。
丁衡继续道:“舞台上的聚光灯你当然适应,但舞台下呢?你不敢被太多人关注,粉丝找你签名都浑身不自在。导演夸你两句,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今天有人送花你反应那么大,不显得你心虚似的?”
“我哪有心虚……”
花晴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她知道丁衡说得对,但她就是迈不过那道坎。
从小到大的教育告诉她,舞者靠实力说话,不需要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可现实已经给过她足够的教训。
丁衡一针见血指出:“导演怎么选角,那是导演的决定。你能临时救场,那是你有本事。难不成你换家餐馆吃饭,还要关心上一个厨师的感受?”
“这能一样吗?”
花晴显然不认同丁衡的比喻。
“有什么不一样?”
丁衡理所当然道:“你又不欠谁的。这次是学姐你自己的机会,你已经既然抓住,就大大方方的,畏畏缩缩反而让人觉得你心里有鬼。”
花晴沉默。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花晴忽然开口:“按照你的意思,我该接?”
“我的意思?”
丁衡哭瞎:“我的意思是你别想太多,导演让你上你就上,导演不让你上你就接着练。该是你的跑不掉,不该你的强求也没用,就像……望海那次?”
“你又哪壶不开提哪壶!”
花晴恼羞成怒,别过脸不再搭理男人。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稳,丁衡熄火侧头看她。
“还想呢?”
花晴琢磨道:“我在想……到底该怎么适应。”
丁衡动手将她扳过来。
“要不,我给你找个老师?”
“谁?”
“龙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