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的马里,旱季正炽。
太阳就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悬在无遮无拦的天幕上,空气被炙烤得滚烫而稀薄,仿佛随时都会自燃。
连风都成了帮凶,卷起的黄沙不再是散漫的尘粒,而是带着火星般的灼人温度,扑在脸上,滚烫刺目,吸入肺中便是一阵干涩的灼痛。
然而,在基达尔城区之外,那片连绵不绝的土褐色山谷里,却弥漫着与这酷热格格不入的肃杀之气。
图阿雷格武装部落的战士们披着标志性的蓝黑色斗篷,那深沉的色泽在高温下仿佛能吸收光线。
他们沉默地肃立在一侧,身旁的骆驼打着响鼻,蹄下是被晒得龟裂的河床碎石。
越野车的引擎盖上烫得能煎熟鸡蛋,车厢后斗里却整齐码放着一箱箱用于进攻的弹药。
两大势力的营地都扎在这片干涸的河床上,泾渭分明,却又带着一丝剑拔弩张的架势。
但不论双方心里如何想,战前的最后一次总攻会议,图阿雷格的大酋长依旧不得不带着四位部落长老,徒步穿过那片暴露在烈日下的缓冲地带,主动前往对方的营地。
没办法。
这个世界从来都是用实力说话。
基地组织兵强马壮,在这次针对马里政府军的临时联盟中,占据着主导地位。
大酋长熟门熟路地来到基地中心。
这里的帐篷扎得很阔气,支得极大,骨架用的是加粗的钢管和本地胡杨木,篷布是特制的土褐色伪装网与厚帆布层层叠叠,表面还缀着防红外的隔热层。
从高空卫星的视野里俯瞰,不过是山谷中一块毫不起眼的褐色岩石。
门口的守卫穿着沙漠迷彩,戴着同色头套,只露出一双双警惕的眼睛。
他们按照惯例,极其粗鲁地搜了五人的身,连长老们宽大的袍袖和腰带内侧都没有放过。
确认没有任何武器后,其中一名守卫才掀开门帘,示意他们可以进入。
一股闷热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帐篷内部比外面更像一个蒸笼。
有限的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烟草味、枪械保养油的气味以及地图上油墨的味道,凝滞得几乎令人窒息。
光线昏暗,仅有的几盏充电式LED灯挂在支架上,在粗糙的帆布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
帐篷深处,自封为“埃米尔”的伊德·哈桑坐在一张矮桌后。
他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色长袍,在昏暗环境里显得格外刺眼,头上裹着黑色头巾,下巴蓄着浓密的络腮胡,修剪得整整齐齐。
看见大酋长走进来,伊德抬起右手,招了招,脸上挂着一种近乎亲热的笑容,问候道:“老朋友,你来了。”
大酋长立刻堆起同样热络的笑容,快步上前,微微躬身,双手抚胸回礼道:“挚友的邀请,我怎么可能不来?”
他的声音洪亮,笑容诚挚,仿佛真是来拜访一位多年未见的老友。
而实际上,大酋长的内心从没有信任伊德。
他很清楚,在这场战争里,眼前的“盟友”和政府军,本质上是同一种威胁。
只是分为先后。
等马里的政府军被搞定,接下来,他们的子弹就会调转方向。
基地组织绝对不会允许他们图阿雷格人在北方独立。
那些人想要的是一个笼罩在安拉意志下的“纯净之地”,而不是一个拥有古老游牧传统、追求民族自治的图阿雷格国家。
但大酋长没有选择。
马里的现任政府比基地组织更狠,也更无耻。
两次签署自治协议,两次单方面撕毁,最后更是直接发兵北上,试图用武力将图阿雷格人从历史中彻底抹除。
他们不想灭亡,就只能与眼前这个臭名昭著的恶魔握手。
当然,大酋长留有后手,他一直在密切和法国、乌克兰联系,凭借两国的情报和教官的训练,还是有一战之力。
伊德看他的表情,笑容愈发灿烂,招手道:“那我们就开始干正事吧。”
他的副手立刻上前,在两人之间的矮桌上唰地摊开一张军用地图。
地图是崭新的,上面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密密麻麻标注了政府军的据点、巡逻路线、火力配置,甚至还有几张偷拍的高层人物活动照片。
副手用一根削尖的木棍指点着地图,开始逐条解释接下来该如何对马里的政府军发动猛攻。
“我们已经彻底摸清他们国防部长的日常行踪和住所安保规律,行动开始的第一时间,由我们的精锐突击队发动斩首,清除他们的指挥高层。
随后,夺取基达尔城区,进军加奥,打通中部走廊,最后向南,打下巴马科。”
他一边说,木棍一边在地图上移动,同时清晰地指明了大酋长等人的部队负责攻打哪些外围据点,哪些隘口由他们图阿雷格人牵制,哪些防线由基地组织的主攻部队正面突破。
在作战任务的分工上,这张地图做得出人意料地公正,甚至将最容易取得战果、战后最能换取政治资本的几个外围据点,大方地划给图阿雷格人。
基地组织的指挥官们不是傻子。
如果将注定伤亡惨重的正面战场丢给图阿雷格人,这些本就心怀鬼胎的部落战士大概率会出工不出力,甚至在关键时刻撤退,导致整个攻势崩盘。
只有让双方都看到利益,这脆弱的联盟才能维持到马里政府军完蛋的那一刻。
听完作战方案,大酋长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道:“马里的总统目前正在纽约参加联合国会议。
如果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巴结上狐狸,我是说,如果那位选择介入……那我们该怎么办?”
伊德微微后仰,靠在一只叠起来的绿色弹药箱上,语气平淡道:“别怕,安拉会庇佑我们。”
虽然最近的情报显示,疑似安拉座下天使的榊岳熊大神,曾在阿富汗现身,以雷霆手段剿灭不少作恶多端的极端组织分支。
可伊德不怕。
原因很简单。
伊德从不认为自己和那些被屠杀的亡命之徒是“一伙人”。
在那些倒霉蛋被榊岳熊大神消灭的新闻传到帐篷里时,伊德只是轻蔑地笑了笑,说了三个字:“伪信者。”
在他看来,自己才是唯一的正统,是安拉意志在这末世时代唯一的阐释者和执行者。
他所要建立的国家,不是一个简单的政权,而是一个充满安拉绝对意志的地上神国。
至于那位强得超乎常理的“狐狸”?
强又如何?
不过是安拉面前的一粒尘埃。
大酋长看着伊德脸上那种近乎狂热的神情,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任何怀疑的话。
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几万族人的性命,积攒十几年的武器弹药,怎么可能因为某个遥远且未知的可能性,就选择放弃?
退一万步说,就算那位“天使”真降临马里,难道会比眼下政府军架在脖子上的刀更可怕吗?
大酋长缓缓点头,收敛了眼中那一丝忧虑,沉声道:“那行,我回去和长老们商议,如果没有意外,今晚之前会给你回信。”
“很好,我的朋友。”
伊德满脸笑容,站起身来。
他比大酋长高出半个头,走近时带来一股浓烈的乌木香水的味道。
伊德亲热地拍了拍大酋长的肩膀,那力道恰到好处,既显得热情,又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控制意味。
他以一种极其友善的姿态将大酋长送到门口,甚至在最后主动抬起手,亲自帮忙掀起那厚重的门帘,任由一股热浪涌入帐篷。
伊德知道,在这种关键时刻,必须稳住这位盟友。
只有过了河,才能拆桥。
没过河前,他愿意表演一切必要的温情。
大酋长同样维持着满脸的笑容,在门口停下脚步,微微侧身道:“埃米尔,到这里就行,不用再送了。
外面的太阳太毒。”
“好,我的朋友,”伊德站在门帘的阴影里,笑容灿烂得几乎真诚,“下次再见,就让我们在巴马科城内畅饮吧。
到那时,我给你备下最好的薄荷茶和最烈的椰枣酒。”
大酋长笑着点头,带着四位长老转身离去。
他们的蓝黑色斗篷在烈日的暴晒下,像几片在沙海中移动的深海阴影。
伊德站在门口,维持着那副热情的笑容,目送着他们的背影一步步走向营地正门。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就像有人用抹布擦去了一层精心涂抹的油彩,那张蓄着整齐络腮胡的脸瞬间变得冰冷、僵硬,透着一种无机质的漠然。
在他眼里,那群图阿雷格人,包括刚刚还称兄道弟的大酋长,同样是偏离了正道的迷途者,是阻碍安拉意志降临的绊脚石。
他们居然妄想着在安拉的土地上建立所谓“民族自治”的世俗政权,这本身就是对信仰的最大亵渎。
“伪信者……”
伊德低声吐出这个词。
热风卷着沙砾与滚烫的气浪,一下又一下拍打在伊德浓密卷曲的络腮胡上。
他正打算转身,前方的沙地忽然一暗。
一道蜿蜒的巨大阴影毫无征兆地覆盖半个干涸的河床。
“这是什么?”
伊德下意识地仰头,瞳孔瞬间被天空的景象撑得剧痛。
澄碧如洗的旱季晴空之上,竟盘踞着一条通体漆黑的墨龙。
龙首如东方神话中威严的龙王,覆满墨玉般的鳞甲,长须无风自动,龙身修长如远古巨蟒,在天幕中缓缓游弋,无声无息,将整片天空都衬得小了三分。
阳光穿透它半透明的墨色鳞甲,在地面投下变幻诡谲的阴影。
伊德惊得目瞪口呆,下巴的胡须微微颤抖。
还没来得及走出营地范围的图阿雷格大酋长等人,也齐刷刷停下了脚步,呆呆地昂着头,连呼吸都忘了。
就在全场死寂的这两三秒间,墨龙缓缓低下了头颅。
它张开深渊般的巨口。
“吼!!”
一声龙吟自九天垂落。
音浪裹挟着某种洪荒古老的威严,震得河床碎石簌簌跳动,震得在场每一个人的灵魂都仿佛要从天灵盖中被硬生生扯出。
紧接着,墨龙喷出了漆黑如墨的雾气。
那雾气初时如烟,继而如瀑,最终化作铺天盖地的黑色潮水,自高空垂直砸落。
它坠地时没有声音,却带着某种黏腻沉重的质感,像活物般迅速扩散,吞噬了一顶顶土褐色的帐篷。
伊德惊得“哇”的一声向后踉跄退去。
黑色的墨气如同拥有亿万只无形触手的深海怪兽,瞬间将他吞没。
那触感冰冷、湿滑,带着腐败与铁锈的腥甜味道,钻入鼻腔,糊住眼耳。
伊德疯狂地挥舞手臂,想要驱散这股气息,可他的五指像是插进了浓稠的沥青里。
下一秒,所有的挣扎被冻结。
伊德惊恐地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动弹,仅有脑袋能够自由活动。
而在他的前方,副手、北方战区司令、门口的守卫、乃至基地里的士兵们……
所有人,无一例外,全部被死死绑缚在突兀出现的木质十字架上。
那些十字架竖立在大地之上,木质纹理如同扭曲的骨骼,表面渗着暗红色的树脂,散发着陈年的血腥气。
伊德猛地抬头。
天空已经变成一片凝固的血色。
日月星辰消失无踪。
没有光源,整个世界却被一种病态的猩红光辉所浸透,仿佛苍穹本身变成了一层正在渗血的肉膜。
血光将看不见尽头的大地染成暗红,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细长,宛如无数条匍匐的鬼。
“这是怎么回事?!”
伊德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心脏在胸腔内疯狂擂动,几乎要撞断肋骨。
他从小在战乱与宗教狂热中长大,自认见惯死亡与血腥,可眼前的一切是他从未见过的奇景。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嘎嘎”的声响。
先是零星几声,继而汇成一片令人头皮炸裂的嘈杂声浪。
他僵硬地扭动脖子,看向东方天际。
遮天蔽日的乌鸦群,如同一片自地狱深渊倒灌而上的黑色潮水,正以违背物理常识的恐怖速度朝这边涌来。
它们没有振翅的舒缓,只有冲刺的狂暴。
几个眨眼的功夫,那嘎嘎的凄厉嘶鸣已经响彻血色苍穹,数以万计的黑羽之鸟盘旋在他们的上空,投下的阴影让每一个被绑在十字架上的人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啊啊啊!!”
伊德发出了惊恐到变调的大叫,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他的大脑变成了一片惨白的废墟,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场景。
而在他涣散的视线正前方,一部分乌鸦开始相互撞击。
它们没有血肉横飞,而是像一滴墨融入另一滴墨般,在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与羽翼撕扯声中,疯狂地融合、堆叠、拔高……
最终,一个高达六米的巨大黑影,在血色天幕下显出了完整的轮廓。
那黑影身披破烂得无法辨认年代的黑色罩袍,兜帽之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唯有两点猩红的光芒,如同凝固的鲜血,在黑暗中缓缓燃烧。
它抬起一只由无数乌鸦羽翼与骨骼纠缠而成的巨手,掌中握着一把巨型镰刀,通体漆黑,刃口却泛着暗红光泽。
那形象,那威压,那从灵魂深处弥漫而出的收割之意,就像是孩童梦魇里走出来的死神,是影视剧中都不敢正面拍摄的终极恐怖。
黑影缓缓低下头,两点猩红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十字架上的囚徒。
他的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所有人的脑海深处响起,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寒意,“欢迎你们来到地狱。”
听到这句话,伊德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如纸,随即又涌上一层病态的潮红。
那是信仰最后的回光返照。
他猛地昂起头颅,嘶吼道:“不可能!我是为安拉而战的战士!我是建立神国的圣徒!
我死后……我死后理应去往天堂!你们这些异端的魔鬼没有资格审判我!”
在血色天幕与鸦群之上,青泽静静地悬浮着。
他的目光垂向下方,两千一百二十三道红名标签整齐排列在大地。
在伊德头顶上方,悬浮着猩红如血的四个虚幻大字。
【邪神容器】。
“呵呵。”
青泽发出一声嗤笑,道:“你们假借神的名义四处杀戮,屠灭村庄,将无辜者的头颅堆成炫耀战功的景观。
天堂可不会要这种人,但地狱就不同,我们需要你们这种人才。
低头看看你的脚下。”
伊德闻言,本能地垂下视线。
十字架下方的大地已经变成了一片黑暗。
那黑暗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像一锅煮开的沥青,翻涌、鼓泡。
紧接着,一道道半透明的身影从黑暗之中缓缓浮起。
起初是模糊的,像是沉在深井底部的倒影。
渐渐地,他们变得清晰。
有被绑住双手跪在沙地上、后脑勺缺失一大块的农夫,有腹部被剖开、肠子还拖在外面的女人,有浑身弹孔、眼睛却死不瞑目的老人,有肢体扭曲变形、明显受过非人虐待的战俘……
这些人伊德都不认识。
直到,他看见了一个少年。
那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脸上有明显的枪击痕迹,弹孔从眉心贯穿到左颊,让整张脸呈现出一种破碎的狰狞。
可那双眼睛燃烧着滔天恨意与不屈的眼睛,伊德认得。
那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世界上真的有人不怕枪。
哪怕冰冷的枪口抵着额头,那个少年也没有下跪,没有求饶,只是在临死前,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狼,疯狂地扑上来,试图用牙齿咬断他的喉咙。
难不成……
伊德心中闪过一个恐怖的念头,这些家伙全都是被他杀死过的人?
想到这里,他的瞳孔巨震,眼白迅速爬上血丝。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念头,那一双双从黑暗中伸出的手,已经无声无息地抓住了他的脚踝。
动作很轻,像情人的抚摸,像水草的缠绕。
可给伊德的触感,却像是无数把被烧至通红的利刃,同时划破了他的血肉。
他清晰地感觉到皮肤被撕开,脂肪层断裂,肌肉纤维一根根崩断,鲜血不是流淌,而是向下喷涌。
“啊!!”
他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身躯在十字架上疯狂地痉挛,却无处可逃。
那些手越来越多,像是不断增殖的藤蔓。
它们沿着他的小腿攀爬而上,覆盖了大腿,缠住了腰胯,扣住了胸膛的肋骨。
每一只手触碰之处,伊德都能感受到那种被活生生解剖的剧痛。
而他的身体确实在被人们撕裂成无数块!
他甚至能感知到每一块碎肉、每一段骨骼,此刻正在以什么样的角度、什么样的速度,坠入下方那片永恒的黑暗。
可就算是这样,他居然还没有死。
意识如同被钉在标本板上的飞蛾,清醒得残忍。
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尖叫,都在传递着超越人体保护机制极限的痛觉信号。
“不要!!”
伊德的心理防线如同被洪水冲垮的堤坝,彻底崩溃。
眼泪、鼻涕、口水不受控制地糊满了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他像一个被吓坏的孩童般尖叫,声音里再无半点“埃米尔”的威严。
“我不要下地狱!放过我!求求你们!安拉!安拉在哪里!救救我!”
无数只亡魂之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脸颊。
它们仔细地将他的脸分成了无数块。
伊德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
或者说灵魂,正随着这些手的撕扯,被分解成无法计数的碎片,每一片都在经历着独立的坠落,独立的剧痛,独立的绝望。
然而。
就在他即将坠入那永恒的黑暗深渊前,所有的痛苦骤然消散。
就像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
前一秒还被凌迟的剧痛淹没,下一秒,所有的感官信号被瞬间清零。
伊德的大脑呈现出一种可怕的清醒。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从溺毙的边缘被拉回,涣散的瞳孔缓缓聚焦。
伊德发现自己待在一个暗紫色的空间里。
脚下是一片虚无,没有土地的触感,却又有某种坚实的承托,让人站立时感到一种失重般的眩晕。
四周是同样被突兀抛入此地的部下们。
这里是哪里?!
伊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环顾四周,目光骤然停在西面。
在那片虚无的尽头,一个四十多米高的巨型怪物,正朝他们一步一步走来。
它每一步落下,都让暗紫色的空间产生低频震颤,仿佛空间本身在它的脚下痛苦地呻吟。
怪物的表面呈现出一种大理石般的苍白质感,如同古希腊雕塑,却充满了最原始的凶悍与恶意。
它的脑袋是尖锐的倒三角形状,一张横跨半个头颅的巨口极其显眼,里面层层叠叠排列着鲨鱼般的利齿。
太阳穴两侧,伸出两根弯曲的巨大牛角,螺旋向上,角尖泛着惨白的冷光。
它的双臂长得不成比例,末端不是手掌,而是野兽般的巨大利爪,每一根指节的末端都延伸出半米长的漆黑尖钩。
然而,最让伊德灵魂冻结的,是它的胸膛。
那苍白的胸膛之上,没有肌肉纹理,没有皮肤毛孔,而是密密麻麻地堆积着数千张人脸。
那些人脸的相貌不同,却统一镶嵌在怪物的胸膛。
每一张脸都保持着极度惊恐、极度痛苦、极度绝望的表情,嘴巴大张,正在歇斯底里地大喊着。
可它们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从口型上读出那永恒的求救与诅咒。
“魔鬼……魔鬼!!”
伊德的双腿一软,恐惧地往后退了两步,差点跌坐在虚无之中。
他引以为傲的信仰、他的圣战理论、他建立神国的宏大野望,在这个超越神话与宗教典籍的怪物面前,碎得连尘埃都不剩。
那怪物似乎根本没有“看”他们。
它只是例行公事般地伸出巨爪,向下一捞。
一把就攥住了伊德身前数十名部下。
那些人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惨叫,就被捏成了一团,然后被塞进那张横跨半个头颅的巨口里。
咀嚼声响起。
人类的骨骼被碾碎、血肉被挤压、灵魂被撕裂。
怪物闭上眼,似乎在品尝某种陈年的美酒。
在它的胸膛上,随着咀嚼的进行,那些密密麻麻的人脸之中,又多出了数十张崭新的面孔。
刚刚被吃掉的人,正以更加清晰的表情,加入了那永恒而无声的尖叫合唱。
“魔鬼!!”
伊德变得词穷了,再次喊出这一句,便转身想跑。
可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从背后袭来。
那巨爪轻而易举地将他和其余几十个人一起攥住、提起,然后,抛向那张深渊巨口。
在落入怪物口中的那一瞬间,伊德的灵魂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四分五裂。
不是肉体的撕裂,而是存在本身的崩解。
像是被一万把钝刀同时从不同的维度切割,剧痛已经无法形容这种感受,这是“被抹除”的痛苦,是“我”这个概念被强行拆解成无数互不关联的碎片。
他的脸浮现在了怪物胸膛上,成为了那数千张人脸中的最新一员。
紧接着,无数尖锐的刺痛从四面八方袭来。
那不是来自外界的伤害,而是来自同类的挤压。
伊德张大了嘴,加入那片歇斯底里的大喊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