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屋内的黑影轻轻一动,也感受到了椿龄无尽玄的气息。
片刻后,一道平和却透出疲惫的声音响起:“我不会对你如何的……进来吧!”
展昭推门而入。
桌上的烛火无声燃着,光线温润,并不刺眼,却将屋内照得清明。
烛光映亮了桌前静坐之人——
一位白发道人。
标准的鹤发童颜,银发如雪,梳得一丝不苟,以一根朴素的木簪束在头顶。
穿着一身半旧的道袍,洗得发白,袖口处甚至能看到细密的针脚补丁,双手自然地搭在膝上。
面容不显老态,肌肤莹润,隐隐有玉泽流转,唯有眼角几道极淡的细纹,透出些许岁月沉淀的痕迹。
可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清澈,深邃,仿佛藏着一整片寂静的夜空。
只是此时,那眼底却凝着一股几乎化不开的悲恸,像一枚沉入古井的寒玉,嵌在原本该是云淡风轻的眉宇之间。
展昭凝视着这位,直接开口:“我知道阁下没有杀心,只是也没必要再以如此面貌示人了,白露前辈!”
“咦?”
白发道人明显怔了怔:“你与天青子所言不是这般……”
“我之前查明的,确实接近了真相,也是耶律苍龙所期待的发展。”
展昭目光如剑,一寸寸剖开烛光下的迷雾:“但耶律苍龙低估了紫阳真人的强大。”
“他原以为,救活一个被冰封二十载,生机几近断绝的‘活死人’,必须借助‘万灵血’那般邪异手段,必须迫使紫阳真人踏过尸山血海,彻底背离道心……”
“可紫阳真人真的把你救活了,且不靠任何外力邪术,仅凭‘椿龄无尽玄’的生生之道!”
白发道人沉默。
“只不过……”
展昭继续道:“紫阳真人为此,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吧?一个除了他自己甘之如饴,青城派上下却无人能接受的代价!”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一片寂静。
片刻后,白发道人——或者说,那道属于“紫阳真人”的外壳,开始如水面倒影般轻轻波动、褪色、消散。
仿佛一层精心绘制的画皮被无形的手缓缓揭去,露出底下真正的容颜。
白发如雪,眉眼如画。
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美,像是极光凝成的人形,肌肤在烛光下泛着薄瓷般温润的光泽。
白露。
她的五官轮廓与数十年前,几乎看不出区别,唯有眼角眉梢沉淀下的,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如细密的蛛网,无声地诉说着岁月与苦难的侵蚀。
她抬起眼,看向展昭。
那双曾清澈如星子的眼眸,此刻也盛满了太多难以言说的重量——愧疚、悲恸、颤抖!
最终,她轻轻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冰封的河底艰难浮起:“我儿代替我,成了活死人!”
展昭已猜到真相,但真正从她口中听闻,心头仍是一沉,不禁低叹:“舍弃自己,救下母亲,这是紫阳真人的选择!而你们接下来,最终仍走上了那条不归之路,又是因为什么呢?”
白露的声音很轻:“我原本没想这么做,稷儿让我代替他守护青城,用‘乘黄之肉’,将我变作他的模样……”
“‘乘黄之肉’?”
展昭听郸阴提过,自己也亲眼见证过它的玄奇,但仍追问道:“此物真能千变万化,随意改换形貌?”
“原本不能。”
白露摇了摇头:“我们四大隐世宗门的体质,本就与常人不同,若想久居尘世,不被视为异类,便须借助此类奇物调和气血,改变部分体貌,遮掩某些过于醒目的特征……”
她抬起手,指尖拂过自己如雪的长发:“比如我这头发,比如瞳色、骨相乃至气息流转的节奏。”
“此物最初,只是让我们能‘藏’于人群之中。”
“但后来,有一人窥破个中玄机,竟以其为基础,推演出一套更精微、更深邃的变化法门。”
“稷儿也是与那人交手后,参悟了其中关窍,习得了这般手段,正因如此,我才能易容成旁人的模样……”
展昭明白了。
万绝尊者的万绝变,原来是这个来历!
白露等隐世宗门之人,只是拿此物改变体质,融入到尘世社会,最多遮掩一下醒目的特点,比如白民的白发。
万绝尊者发现后,则将之更进一步的开发,由此诞生了“万绝变”这门神功,拥有了改变相貌,模拟武学的奇效。
而紫阳真人本就是半个隐世宗门之人,在与万绝交手后,显然也发现了“万绝变”的底层原理,等到玉猫九命到手,就让白露习得了这种变化。
或许他早已算到,母亲醒来若见爱子已逝,必无生意。
唯有给其一个身份,一份责任,一片自己毕生守护的道统,才能让她留在这人间。
结果呢?
白露的声音低了下去:“稷儿心意已决,我也知他一番苦心,可结果,很快被他的弟子赤城发现了蹊跷……我别无选择,只能带赤城去了后山密地,在那里,他亲眼见到了冰封中的稷儿。”
展昭道:“然后青城派决定——不惜代价,也要救紫阳真人?”
白露道:“赤城认为,稷儿本已是闲云野鹤,不理世事,耶律苍龙如此为之,肯定是还有后续的图谋!”
“结合辽国时隔多年,也出了一位大宗师,接下来就不得不做好辽人要撕毁盟约,天龙教要效仿万绝宫,大举南侵的防备!”
“而稷儿为我成了活死人,我中原武林就再无大宗师坐镇,与其到时候惨祸发生,再也无力挽回,倒不如早下决断……”
展昭能够理解。
对于后世人而言,知晓宋辽结盟后,是维持了百年和平,直到女真崛起,宋徽宗才主动撕毁盟约,做了战略上最愚蠢的选择,即连金灭辽。
但对于生活在如今时代的宋人来说,明天辽人撕毁盟约打过来,都不会觉得奇怪。
蛮夷就是有这样的“信誉”。
所以青城派发现己方的大宗师,由于救母成了活死人,直接的导火索还是辽人耶律苍龙的阴谋,那无论是出于宗门整体对紫阳真人的感情,还是对天下大局的忧虑,都必须做出选择——
将紫阳真人救回来!
“而我……”
白露闭上眼,喉头轻轻滚动:“我本就愧对于他,数十年来未曾尽过一日为母之责,重逢之日,竟是他为我舍命之时,当赤城陈明利害,言说天下或将倾覆,苍生或陷水火,我心里也就决定了,要不惜一切!”
展昭凝视着她:“前辈决定施救,为何要用到‘万灵血’?”
白露解释:“耶律苍龙将‘万灵血’的修炼法门,藏在了我冰封的玉雕之中。”
“他肯定是算准了,以我当时微弱如风中之烛的生机,便是大宗师境界的‘椿龄无尽玄’,亦无法逆转生死。”
“欲救我,非借外力,夺众生之精元不可!”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近乎哀戚的骄傲:“可我儿没有用那邪法!”
“他直接以自身‘椿龄无尽玄’的修为为薪,将我自冰封中唤醒!”
“但反过来,我却做不到。”
“我即便愿舍了这条性命,亦无法单凭‘椿龄无尽玄’救他回来,所以我必须借‘万灵血’之力!”
子先救母,母再救子。
还有师门与弟子,责任与私情。
看似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落入了敌人最初的算计,可人世间最无奈,也最真挚的因果,亦在其中了。
有些选择,纵是深渊,亦有人甘愿一跃而下。
‘究其根本,车神真是个畜生!’
所以展昭轻叹之余,先是痛斥万恶之源,再问道:“前辈为何又要变成青城派的其余人呢?”
白露无奈地道:“我不会战斗,我的椿龄无尽玄尽管已练到第六重,但我从未用它杀过人,只靠我一人,根本不足以收集‘万灵血’……”
所以接下来的过程是,白露这个亲自收集万灵血的施救者出马,再配合一名亲自战斗的青城派弟子。
白露展开了类似于道域的压制,然后青城派的弟子杀人,最后她再来采集精血。
三槐巷血案里面,程墨寒之前也是和道童云鹤交手,而见到另一位凶手,只说那人武功高到不可思议。
这是因为白露身上透出的道韵,予以最沉重的压制,但这位依旧属于最纯粹的疗伤人员,事后还以乘黄灵墟的仪式默默超度,被道童云鹤所见。
而白露利用低配版万绝变,扮成其他人,亦是无奈之举。
展昭道:“你们担心耶律苍龙留下了探子?”
白露难免惊奇,点了点头:“不错,青城派后来追查,发现耶律苍龙在荆襄时期,居于襄阳城的三槐巷,那个恶人谷的郸阴也同在其中……”
“两位三境宗师不会无故居于寻常街巷,要么这条巷子有秘密,要么就是两人之间有合谋!”
展昭了然。
怪不得郸阴误解的那么深,原来是青城派有意营造出这种感觉,想要通过对方的口,籍此威慑辽国。
青城派认为,郸阴与耶律苍龙达成某种协议,是那位龙王留在中原的探子。
由此他们就要让耶律苍龙以为,紫阳真人仍在活动,仍在杀人炼血,甚至已踏入邪道,再难回头。
如此,那位辽国龙王才会得意于狡计的得逞,才会等待事态的进一步发酵,不会立刻南侵。
这其实是在为紫阳真人的恢复争取时间。
而郸阴作为“传声筒”,身份也很适合,这位是恶人谷前四凶之一,他的话反正没有正道武者愿意相信,传出去都无妨。
至此。
除了选择具体行凶地点的考量,白露与青城派在此案中的立场、动机、乃至那深埋于血污之下的挣扎与取舍,已全然明晰。
就在屋内话音落下之际,两道身影几乎是同时出现于室外。
脸上还带着猫爪血痕的赤城真人,率先踏入屋中。
他一眼便看见白露恢复了容貌,先是一惊,旋即意识到了什么,目光陡然沉凝,如铁铸般钉在展昭身后:“你都知道了?”
稍作停顿,这位青城掌教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也好!请阁下去我青城山暂住一段时日!”
天青子同样出现,面色略显苍白,气息微乱,眉宇间却凝着一股近乎悲壮的坚定:“展少侠,师尊已将一切告知贫道!人是我青城派杀的,罪孽……我青城上下,一力承担!”
展昭没有指责,也没有表示理解,只是直接发问:“依照你们的办法,想要紫阳真人醒来,还要多久?”
赤城真人立刻道:“此事不劳阁下操心,青城自有——”
“还有很久,对么?”
展昭打断了他:“你们终究不是邪魔外道,行事不可能肆无忌惮,屠杀千里,更何况以紫阳真人的性情,若他醒来后知晓这一切,知晓自己是以万千无辜者的性命换来的苏醒……”
“他能否接受?”
此问一出。
白露闭上了眼睛,长睫轻颤。
赤城真人沉默,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天青子脸上则浮现出难以掩饰的痛苦。
就在不久之前,他也曾问过师父相似的问题。
而当时赤城真人沉默以对的模样,已是最好的答案。
他们最深的恐惧,或许并非青城派的恶行公之于众,身败名裂。
而是即便功成——
他们该如何面对醒来的紫阳真人?
这场以罪孽为薪,以鲜血为引的“拯救”,最终会不会酿成一场更大的,更无法挽回的悲剧?
展昭则接着问道:“你们在实施‘万灵血’之前,可曾找寻别的办法?”
“当然!”
赤城真人马上道:“老道亲自拜访过数位故交,甚至远赴杏林会,求见那位隐居多年的老医圣,可他亦束手无策!遍观天下医典,除了‘万灵血’这等禁法,再无他途……”
展昭不止一次听到杏林会之称。
庞令仪的闺中好友商素问,正是杏林会少主,人称“小医圣”。
而赤城真人这是直接寻到了老医圣。
再结合“椿龄无尽玄”本就是无上的药典,白露自己也是治病救人无数……
若连他们都认定正规医道已无希望,那确实只剩邪法一途。
但展昭依旧继续发问:“既然寻求禁法,你们可曾寻找其他禁法?”
“有何区别?”
赤城真人皱眉:“禁法皆是伤天害理,为何要在这等事情上浪费时日?”
紫阳真人成为活死人后,青城派当年就开始杀人炼血,因为他们认为时不待我,容不得慢慢耽搁,等考虑清楚方案后,说不得辽人就打过来了。
“当然有区别!”
展昭却有不同看法:“‘万灵血’是耶律苍龙提供的,你们就没有考虑过,万一这位天龙教的龙王在其中做了手脚,亦或者早早准备了克制万灵血使用者的后招,即便紫阳真人以此法苏醒,将来若受其钳制,又当如何?”
此言一出,白露与天青子脸色顿变。
赤城真人却依旧镇定:“万般皆是取舍!万灵血的上一次功成,要追溯到五百年前的隋末乱世,老道认为耶律苍龙不可能有克制之法,如若真是错了……那也是我等命数如此,无话可说!”
展昭不置可否,还在细问:“那除了邪法,你们可曾考虑过邪道中人?比如——郸阴?”
这下室内三人同时愣住,天青子甚至微微瞪大眼睛:“郸阴?”
“怎的?”
展昭同样奇道:“你们都能接受‘万灵血’了,却还拘泥于这等正邪门户之见?”
赤城真人同样凝眉。
他显然根本没有这般想过,此时喃喃低语:“郸阴?他有什么法子……唔!他或许真有办法……”
天青子则真的难以接受:“郸阴是邪魔,又有强绝的实力,如何制约?若让他接触到祖师,万一有个歹意,该如何是好?”
展昭道:“你们之前担心郸阴的武功太强,不可制约,但发现了玉猫,为何还不用来好好谈判一番呢?”
“玉猫?”
白露闻言先是微怔,旋即恍然,轻叹道:“是‘玄黎’的后代啊!在‘乘黄灵墟’里面,这种异兽都是十分珍稀的,不知耶律苍龙用了什么法子,将它换了出来,最后找到了我……”
正如玉猫在隆中剑庐哈气,当时展昭不明所以,后来意识到不对劲,才在附近挖到了“光之命”一样,耶律苍龙最终能找到冰封的白露,应该也是玉猫的功劳。
而玉猫也能成为压制郸阴的途径,至少不担心这位突然翻脸,引狼入室。
赤城真人明显迟疑了,但权衡之后,还是摇头:“郸阴与耶律苍龙关系匪浅……”
展昭再度打断:“郸阴的眼中并无宋辽,只有生死。”
“且不说他不一定与耶律苍龙联手,即便联手,耶律苍龙能豪气到把自己给郸阴研究么?”
“反正都不惜用邪法了,与其沿着耶律苍龙给的‘万灵血’一路走到黑,不如给郸阴一个研究大宗师如何苏醒的机会。”
说到这里,展昭道出一句不久前郸阴自己的描述:“恐怕到那个时候,他什么都愿意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