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伴随着婴儿啼哭的声音传出,殿门前的数人面色顿时变了。
尤其是罗蛇君。
一瞬间,他的脑海中串联起了诸多关节。
比如兴平宝音公主为何被突然禁足数月,不见外人?
比如兴平宝音公主身为辽帝亲女,为何要下嫁给西夏蛮子李元昊?
原来不仅是与赵无咎有纠葛,而是瓜熟蒂落,连娃娃都有了?
堂堂公主,未婚先生子,还是与一汉人囚徒所生。
即便是辽国,这也算是巨大的丑闻了!
皇后抚摸公主的手掌都僵了僵,却没有松开,而是低声道:“怎么回事?”
“母后!”
公主低下头去,声音细如蚊蚋,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恳请母后……帮帮女儿!”
这一句,便等于亲口承认了殿内婴儿与她有关。
皇后终于蹙起眉头,松开了手,轻叹一声:“你怎么也……到底怎么回事?”
公主嘴唇轻颤,欲言又止,终究化作一声哽咽,未能成言。
“阿弥陀佛!”
展昭的声音恰在此时温和响起:“此处非详谈之地,请娘娘扶公主入内说话,贫僧在外等候,若稍后仍有郁结难舒,愿为二位诵经静心。”
皇后赶忙直起腰来,合掌致谢:“多谢圣僧体谅!”
说罢轻轻扶起消瘦的公主,朝着殿内走去。
目送两人的身影没入殿内,原本已经悄悄躲远的罗蛇君又凑了过来,低声道:“大师,这件事就是贵国赵神捕的不该了!这般‘生米煮成熟饭’的手段,岂非意在威逼我大辽陛下就范?未免太过欺人,也是毁了公主一辈子声誉啊!”
展昭微微摇头,没有贸然下判断。
按照不久前赵凌岳接到的赵无咎书信,上面明明写着“来年秋,父当得孙”。
如今是冬季,按照十月怀胎,那就是刚刚诊断出喜脉不久,明年秋天出生。
可现在兴平宝音公主的孩子都会哇哇哭了。
所以有两种思路——
要么密信有问题!
这其中又分为:信件根本不是赵无咎写出的;那位传递的杏林会成员图谋不轨;又或者这份信件确实是赵无咎所写,却积压了大半年,原本是去年传出,直到今年才落到了赵凌岳手中。
毕竟信上没有具体日期,只要保管妥当,压着大半年,如今才正式传给赵凌岳,亦是不无可能。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赵凌岳恐怕会落入陷阱,得通知那边早作准备。
但展昭没有仓促行动。
因为除了上述的怀疑思路外,其实还有另一个方向!
一个更简单的方向。
展昭传音问道:“有关贵国公主与赵神捕的传闻,最初起于何时?”
罗蛇君面色难看,撞破这等皇家丑事,实在令他不安,再被追问细节,更是额角微微见汗,咬着牙道:“现在还管那些作甚,连娃娃都有了,该如何善后?我们还是先出宫吧……”
展昭身上荡起微光:“请罗施主回答贫僧所问。”
罗蛇君心头一凛,老老实实地道:“具体记不清楚,大体上有两三年了。”
展昭道:“最初是怎样的传闻?”
罗蛇君回忆了一下:“应是有人看到了赵无咎出入宫内的马车,还看到了宫廷女官,也就是从这次开始,京师开始流传出公主与一位宋人相会。”
“起初不知宋人是谁,后来身份被揭露,才知是宋廷六扇门的名捕,被抓入我大辽的,自然有不少贵族子弟心中不服,听得他与公主有私,群情哗然,于是越闹越大……”
展昭又问:“那么最初,赵神捕是如何在天牢之中,识得深宫公主的呢?”
罗蛇君下意识摇头:“绝非在天牢内相识,赵无咎是先出天牢,后才与公主私下往来的。”
展昭道:“这就怪了,他既然不认识公主,又是怎么早早出了天牢?”
“这……”
罗蛇君心头一沉,面色自然地道:“这我就不清楚了。”
展昭目光落在他脸上,直接问道:“是贵教何人将他释放出来的?”
罗蛇君皱眉:“这又是哪里的话,我教岂会放他?”
展昭道:“有关赵神捕如何离开天牢,我起初的推测是,因他与贵国公主生情,贵国公主将其释放出来,哪怕依旧受到了监视,不能自由离开,但总比暗无天日的牢房要好。”
“但阁下方才的语气极为笃定,认定赵神捕在出天牢前不会认得公主,显然是清楚赵神捕出狱的真正原因……”
“是‘龙王’耶律苍龙?”
罗蛇君心头大震,又担心对方是诈自己,强压惊疑,默不作声。
展昭道:“贫僧并非诈你。”
“如果是贵教从天牢释放了赵神捕,不是能够化解彼此恩怨的善举么?为何要否认呢?”
“唯有一种可能,牵扯到的人物十分重要,罗施主担当不起,这才要掩饰,那贵教之中除了‘龙王’耶律苍龙外,也不会有别人了!”
听到这里,罗蛇君终于弃了侥幸心理,沉声道:“没想到大师不仅武功出神入化,还有断案之能!”
展昭看了看他:“罗施主不知?”
罗蛇君皱眉:“知道什么?”
展昭道:“贫僧确实查过几桩宋辽国战时期的旧案,令真相大白,因此贵寺的空慧方丈委托贫僧查一件关系到你们天龙教的旧案。”
罗蛇君奇道:“空慧拜托大师你查案?”
那老和尚再是崇敬这位圣僧,也不至于做这等事吧,毕竟对方是宋人,岂有让外人查自家事的道理?
展昭道:“调查八部天龙众之首,‘天王’耶律苍天的失踪!”
“什么!!”
罗蛇君身躯猛地一震,眼中惊色迸现。
但旋即,惊色又转为恍然。
是了,或许也只有这一起案子,会委托外人来调查了。
展昭再问:“赵神捕从天牢里面被放出来,是不是耶律苍龙所为?”
罗蛇君喉结滚动,面色连变数番,最后从齿间挤出字来:“是!”
展昭道:“龙王为什么要放他?”
罗蛇君低声道:“我……我不知道……二哥行事向来自有章法,既如此安排,必有用意。”
展昭道:“赵神捕现在何处?”
罗蛇君急了:“此事我真不知道,我原本都没有在意过这赵无咎,韩照夜的计划早就失败了,区区一个六扇门的囚徒何足挂齿?”
“囚徒?”
展昭淡淡地道:“这个囚徒由你们天龙教的‘龙王’亲自从天牢内提出,后又疑似与公主私定终身,甚至在阁下看来,连孩子都有了……”
顿了顿,展昭道:“这等皇室丑闻暴露,耶律苍龙恐怕也脱不得干系吧,毕竟最初是他从天牢里带出了犯人!”
“对啊!”
罗蛇君神情一动,再度皱起眉头:“如此不是大大地触怒了陛下?二哥怎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将事情的脉络理到这里,展昭心头已然有了数,转回最初的问题:“两三年前,京师传出风波的两人,男子确定是赵神捕?”
罗蛇君道:“是!绝对是他!”
展昭道:“女子确定是兴平宝音公主?”
“自然是兴平宝音公主,是宫廷的马车,又有宫中的女官……”
罗蛇君说到这里,却突然顿住。
“但只是公主,并未确定是哪一位,对么?”
展昭道:“辽帝膝下公主,有几位未出嫁?”
“两位。”
罗蛇君道:“一位是兴平宝音公主,另一位是昭华飞燕公主,更是四哥的妹妹……”
展昭奇道:“你口中的四哥,是‘迦楼罗’任天翔?他是辽帝之子?”
“不是的……”
罗蛇君解释起来。
“迦楼罗”任天翔是他自己起的中原名讳,实则出身西域高昌回鹘。
任天翔母亲得第一任丈夫,是一位高昌回鹘的落魄王子,与之诞下任天翔;
后来其母因故流落至辽境,辗转入宫,第二任丈夫就是如今的辽帝,生下了一位公主,即昭华飞燕公主。
“故四哥任天翔与昭华飞燕公主实为同母异父的兄妹,自我天龙教被奉为国教后,陛下亦显宽容,允公主随这位兄长修习武艺。”
“公主自幼得四哥亲自教导,轻功身法尽得其真传,踏雪无痕,飞檐如燕,皆非虚言。”
说到这里,罗蛇君恍然:“赵无咎是四哥抓的,期间飞燕公主看上赵无咎了?”
赵无咎和兴平宝音公主其实没有任何交集,但和昭华飞燕公主就不一样了。
之所以没有想到,是因为最初京师传闻就是前面两位,再者任天翔又是赵无咎的抓捕者,怎会允许妹妹与此人往来?
但反过来,如果任天翔真的允许自己的妹妹和赵无咎好,一切就说得通了。
“赵神捕也是神捕。”
展昭道:“八部天龙众里面,‘迦楼罗’是否想要找回‘天王’?”
“何止是想?”
罗蛇君断然道:“四哥最是尊重大哥,自大哥失踪,十年来他踏遍漠北、中原、东海、雪域、南疆……山川万里,从未止步!”
愿寻回天王者,又岂止天龙寺空慧方丈一人?
八部天龙众里面,“迦楼罗”任天翔是真正十载未弃的那一个,漠北风沙、中原烟雨、东海潮信、南疆瘴雾,万里山川皆踏遍,他仍旧在找。
直至擒得四大名捕之一的赵无咎。
任天翔非但没有折辱这位敌国名捕,反以礼相待,甚至有心借其断案追凶之能,继续追寻下去。
这或许也是韩照夜冲击天牢的那一夜,苏无情设局要抓捕任天翔,结果任天翔根本没有出现的原因。
任天翔已经确定了,关在宋廷天牢里面那位神秘人不是耶律苍天,又不希望与宋人再起冲突,自然不必现身。
但这么做,赵无咎不是反过来坏了苏无情的计划?
还是说,赵无咎同样有着自身的考量?
展昭隐隐感到,宋辽两国的事情要串联起来了,许多看似无关的线索,正悄然织成一张网。
而这张网的尽头,或许就要系于那位失踪十年的“天王”身上。
说实话,他愿意帮助找回“天王”,可不是单纯的破案瘾犯了,恰恰是感受到此人的失踪牵扯到了天大的干系。
如果赵无咎也在全力追踪耶律苍天的下落,是否也是类似的原因?
“等等!假如赵无咎真正的相好,是飞燕公主的话!”
相比起展昭的思索案情,罗蛇君则没有忘记眼前的丑闻,猛然看向殿内:“那兴平宝音公主的孩子是谁的?”
……
“这孩子,究竟是谁的骨血?”
皇后携着兴平公主走进内室,先令乳母将婴孩抱近。
锦缎襁褓中,那婴儿实在瘦弱得令人心惊,胎发稀疏,小脸只有巴掌大,呼吸轻浅得几乎听不见。
皇后伸手轻触婴孩额头,指尖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微凉,不禁轻叹:“这般羸弱……你怀孕时,是不是终日惶惶,未曾有一日安枕?”
再看看兴平公主那瘦削的身子骨,心头更是一疼,但声音还是沉了下来,缓缓问道,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严厉:“孩子的父亲是谁?”
兴平公主双目低垂,先是默然不语,然后突地道:“十七妹……不也是……”
“她与你不同!”
皇后打断:“小十七虽胆大妄为,但与那人定终身之前,是堂堂正正跪在你父皇面前禀明的,未曾有一字欺瞒。”
“陛下当时固然震怒,可见她心意如铁,终究……还是默许了。”
“事后你父皇只对本宫感叹,不该让迦楼罗教她武功,让她养出了一身江湖儿女的脾性……”
兴平公主听完,唇角那抹苦笑更深了,眼中浮起一层薄薄的泪光:“父皇最疼十七妹,什么事情都愿纵着她,连与宋人私定终身都能容得,我却从来不行。”
皇后皱起眉头:“孩子,你还没听明白么?你父皇最恨别人隐瞒,小十七平日里那般肆意妄为,都不敢在这等人生大事上瞒着,而你却……如今连孩子都生下了!”
说到这里,皇后又生出疑惑:“你平日里绝不是这样的性子,孩子的生父到底是谁?”
兴平公主肩头轻颤,才抬起苍白的脸,目光却飘向窗外,仿佛望向两年前那个改变她一生的夜晚。
“是两年前的上元灯节。”
兴平公主声音起初细如蚊蚋,渐渐才聚起一丝气力:“女儿随驾观灯,行至大街时,看见一个人……”
她描述那身影立在万千灯火之中,如孤松立于崖畔,周围喧嚣仿佛与他无关。
那人身量极高,肩背挺拔,即便隔着人潮,也能感受到一股长风般的苍茫气度。
“后来他托人递来一卷诗集,里面夹着一枚玉环。”
“再后来,他入京,我们便在城南寺中相见。”
说到这里,兴平公主脸颊泛起淡淡红晕,眼中却浮起雾气:“他说……塞外长河落日,草原星垂平野,皆不及中京一盏灯火温柔……”
皇后静静听着,面色却越来越沉。
待兴平公主停下,她缓缓开口:“既已情定至此,为何不禀明陛下?你应知陛下绝非不通情理之人,只待身份合适,便是身份卑微了些……只要不是歹人……陛下都会应允的!”
赵无咎那样的“歹徒”,辽帝都捏着鼻子认了,这位又有何苦楚?
兴平公主却默然了。
皇后罕见地动怒:“半年前宫中开始传闻,道陛下有意将你许嫁党项首领李元昊,以结盟好,你既心有所属,此事传出时为何不强烈拒绝?如今弄出这般局面,但凡消息泄露,对于党项人就是奇耻大辱,你让朝廷如何交代?”
兴平公主依旧不答。
皇后眼中怒意翻涌,但怒至极处,先前心经涤荡过的心神却陡然一清。
她眸光骤然一凝,思绪如电光急转:“不对!你的身孕半年前就该显怀,绝计瞒不过陛下,而恰恰是半年前——”
“宫中开始传闻,有意将你许嫁给李元昊,当时还有朝臣反对,提议宗室女即可,我大辽岂能让真公主下嫁党项?”
“结果是陛下一直拖着,始终没有真正下诏……”
“陛下早就知道了,且知道孩子的生父是何人?”
听到这里,兴平公主猛然抬头,脸上那抹红晕忽然加深,从颊边一直蔓延到耳根。
那不是羞涩,倒像是某种难以启齿的隐秘即将破土而出时的灼烧。
皇后盯着这位虽非亲生,也有母女情谊的女儿,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如惊雷般劈开所有迷雾,一字一句地道:“这个孩子的生父,就是李元昊?”
兴平公主浑身剧烈一颤,仓惶别过脸去,这个动作已胜过千言万语的承认。
“两年前李元昊入京,乔装相见,诱你动情,后珠胎暗结。”
“而今这两年间,京师老是谣传公主与那宋人的事迹,本宫原先还感到奇怪,为何久久不散,也以为陛下要将你下嫁党项,是否有平息外朝争议之意……”
皇后闭了闭眼,胸中翻涌的不知是震惊与愤怒:“如今方知,好一招先斩后奏,好一招自污其身,李元昊这是逼我大辽不得不嫁女,且是将真正的公主送往河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