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
“我一开始就忽略了一个问题!”
“顾小怜今年多大啊?”
之前古月轩和荆华,一直称呼顾小怜为师妹,让商素问误以为,顾小怜才二十岁出头。
毕竟古月轩二十七八岁,荆华二十五六,顾小怜的年龄自然也在这个阶段。
可这样就产生了一个问题。
苦儿今年三十多岁了,如果顾小怜二十出头,有着至少十岁的年龄差。
那么苦儿送给无忧子调养身体的时候,顾小怜要么就是个襁褓里的女娃娃,要么就是那种两三岁根本还没记事的年龄。
等到顾小怜记事了,苦儿也该北上去万绝宫了。
这才是十岁年龄差该有的状态。
当然即便真是如此,若说没有交集,也不见得。
比如苦儿在无忧谷中生活了近十年,顾小怜也慢慢长大,等到苦儿临行前的两三年,顾小怜记事了,大哥哥带着小妹妹一起玩,彼此留下了回忆,能够说得通。
但从两人的记录里面,显然不是这样。
苦儿的回忆里,并没有记录顾小怜的具体年岁,但当年他去往无忧谷,与顾小怜明显是两小无猜,儿时同伴,相处得很好。
而顾小怜的回忆里,苦儿刚刚来谷中的时候,无忧子还特意关照,让她不要欺负这个当时还显得体弱的孩子。
这说明两人分明是同一年龄段的,甚至顾小怜还大上少许,不然如果顾小怜小个三四岁,那怎么会是欺负呢,顶多是不要与这位哥哥胡闹。
“可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隐瞒啊?”
商素问明白了问题所在,却不解这背后的缘由:“顾小怜年纪大小,又有什么关系?”
展昭道:“关键在于,顾小怜看上去可不是三十几岁的状态!”
武者的相貌与年龄有差距,是十分正常的事情,且不说那种驻颜有术,亦或者特别修炼过特殊功法的,最立竿见影的效果就是晋升宗师,彻底锁住气血,维持身体最巅峰的状态。
比如楚辞袖、虞灵儿乃至八部天龙众里面的刘芷音,从身体状态的观察来看,她们就定格在了晋升宗师的那个年纪。
女宗师什么时候气血衰败,红颜老去,那基本上就是大限将至,人要没了。
这也是展昭最初为什么说过,想要永葆青春也不难,别盯着那种夕颜花,好好练武,晋升宗师不就成了嘛。
而顾小怜不是宗师,她如果三十多岁了,落在商素问这位小医圣眼中,应该是望气术一下就能判断的情况。
可商素问却没有看出来,直到方才与顾小怜近距离接触,才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妥。
“是这个道理,她的身体,就是二十出头的状态!”
商素问也意识到了关键,缓缓地道:“顾小怜应该不是刻意隐瞒,倒像是有了十多年的空白,以致于她和逍遥三子接触时,古月轩和荆华都认为她比自己小,只有最少年的方未晞,才唤其一声师姐!”
展昭则重新看向手书,注意到另一个细节:“而且顾小怜小时候十分体弱,甚至比起那时需要调养身体的苦儿还要力弱,她让苦儿背着她在山谷里面到处走,是不是就说明她无法自如的行动?”
“可顾小怜如今倒是很健康,哪怕未成宗师,也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这其中肯定是发生了什么……”
说到这里,商素问起身:“我再去会一会这位‘小怜妹妹’,只要把一下她的脉象,我就能知道她这空白的十多年,彻底康复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了。”
展昭道:“我方才追问旧事,已是打草惊蛇,无忧子现在明显起了戒心,将孙女护在身侧,怕是短时间内,不会再让我们轻易接触顾小怜了。”
“接触谁啊?怎么难了?”
清脆如银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虞灵儿脚步轻快地走入,身后跟着同样俏生生的小贞。
两人昨日并未闲着,当无瑕子与紫阳真人负责盯紧杨思勖这位天人境高手时,她们俩则肩负起了另一项重要职责,暗中观察营地内其余人的反应。
如果真正的母虫宿主就潜伏在众人之中,当发现苦儿被展昭与商素问单独带走,且长时间未归后,或许会因计划受扰或担忧暴露,而流露出些许异常。
虞灵儿与小贞的任务,便是捕捉这些可能的蛛丝马迹。
可惜,从两人此刻的反应来看,应该并无明确收获。
虞灵儿将她观察到的情况简要说明:“我们盯了一整夜,从苦儿被你们带走,到方才他回来,营地内众人反应大多正常……大多数是不以为意的,少数人私下议论几句,但都未见有异常举动,至少表面看来,一切风平浪静。”
展昭轻轻点头,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将苦儿颅内的真实情况,以及从顾小怜手稿中发现的疑点,简明扼要地告知。
“啊?”
两女都颇为震惊,待得听完后,虞灵儿更是奇道:“一个小怜,一个苦儿,都是起初身子骨很弱,后来被无忧子调养好了,逍遥派内有这么高明的医术么?”
展昭颔首:“灵儿说得没错,这确实也是一个关键疑点!我接下来会向无瑕子前辈请教一下,逍遥派内的武学中,有哪一门可以弥补先天根骨有缺……”
小贞有些担心:“无瑕子肯定是帮着他师弟的,恐怕不会告诉我们吧?”
“还要看沟通方式了。”
展昭微微一笑:“我与无瑕子前辈,可以有另一种对话的方式。”
“哦!”
虞灵儿眸光一闪,倒是隐隐猜到了,小贞则从怀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封口的密信,神色郑重:“公子,姐姐传信,这是横山的战况,十分要紧!”
展昭接过拆开,面容顿时变得沉凝:“我们要快些了!”
商素问和虞灵儿一左一右凑到边上,扫了一眼后,却是失色:“李元昊打到延州了?”
“是啊!与刘平军对上了!”
李元昊看似是骤然发难,实则已筹谋多年。
他先西征高昌回鹘,再南下吞并青唐吐蕃,此举一石二鸟:既侵吞了这两大地方政权的土地、人口与财富,壮大了自身实力,更是彻底扫除了侧翼与后方的隐患,得以将全部兵锋与国力,毫无保留地倾注于东线,与宋朝决一死战。
当然,宋廷对此也并非毫无准备。
西北边陲,早已是名将云集,精锐尽出。
天波杨府的杨宗保、穆桂英夫妇,“铁鞭镇岳”呼延庆与“龙骧射日”刘平,这四位威震边关的军中宗师,并称“杨家枪、呼延鞭、刘氏箭”,乃是大宋北疆最坚实的柱石。
他们及其麾下劲旅,早已悉数汇聚于西北防线,枕戈待旦,防备的正是党项人的狼子野心。
然而李元昊用兵,一出手便是虚实结合,声东击西。
以麾下大将野利旺荣、野利遇乞兄弟统率主力,在边境多处与宋军主力纠缠佯动,吸引注意。
而他自己,则亲率三万西夏最精锐的“铁鹞子”与“步跋子”,如一把淬毒的尖刀,悄无声息地绕过正面防线,直扑西北边陲的战略要地延州。
驻守延州方向的,正是四路边军中的刘平所部。
根据飞鸽传书的时间,一场决定西北局势走向的恶战,应该已然在延州拉开序幕。
看到这个消息时,展昭心中一沉,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不是杞人忧天,历史上李元昊于延州三川口大败宋军,统军恰恰也是文武双全的刘平。
事实上,为了改变宋军的惨败,早在当初出使辽国,发现天波杨府的少将军杨文广也在队伍里,展昭就借白玉堂之口,给对方带过话:
“宋军与党项军,如若正面交锋,我军训练、装备、士气皆犹有过之,绝对能战而胜之!但我听说这个叫李元昊的,喜欢示敌以弱,诱敌深入,其麾下骑兵来去如风,极擅利用西北复杂地形设伏围歼。与之交战,万不可因小胜而骄,被其诱饵所惑,率军轻进,一旦脱离坚固城寨,陷入其预设的包围圈中,面对数倍大敌,恐难逃覆灭之危。”
这番警示,收效甚微。
并非杨文广刚愎自用,不听良言,恰恰相反,那位天波府的少年将军听得极为认真,事后也曾很委婉,却又很现实地吐露过苦衷:
“没想到白兄还有这等见解,文广深以为然,然则我大宋军中之事,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呃,这么说吧,即便是我们天波府,世代戍边,在军中有些声望,所能影响到的,也仅限于自家一系的将领与兵马罢了,我爹娘那边绝不会轻视西夏军,怕就怕……唉!”
待得白玉堂把这话转告过来,展昭就知道,要改变西夏战局,难了。
其实别说杨文广这位少年将军,真正有着冷静大局观,擅长兵法,可为军师谋主的人,苏无情绝对是极为适合的人选。
那为何不去呢?
因为苏无情也改变不了什么。
这位名捕是六扇门体系的,属于神侯郑国威派系,就算说了正确的话,军中别的将领也不会听从,反倒觉得对方是来抢功劳的。
西北诸路,派系林立,各有山头。
中枢的调令、监军的掣肘、地方将领的私心、乃至不同军系之间的龃龉……错综复杂,不是身处其中,难以尽述。
有时明知是计,但军令如山,形势所迫,或同僚争功心切,都可能让一支劲旅踏入死地。
就好比原历史上的好水川之战,宋军主帅范仲淹主张稳健防守,跟西夏打持久消耗战,副帅韩琦主张进攻,后来惨败,韩琦也背了大锅。
但事实上,即便是韩琦战略主攻,也不是浪战,而是反复关照过麾下将领,不能贸然出击,尤其是别再重蹈覆辙,陷入李元昊的包围圈,结果宋军将领任福根本不听,还是率军追击,最后全军覆没。
甚至不止这一次,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三场战役,都是因为主将轻敌冒进,落入西夏军的包围圈。
李元昊把几乎相同的战术用了三次,宋军接连上了三次一模一样的当。
这其实就说明问题了。
一人之谋,难逆大局之势;
一家之言,难改积年之弊。
不是说某个将领太蠢,换一个聪明的上去就行,而是军中五代遗风犹存,武人立功心切,又容易骄狂自大。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可不是。
哪怕韩琦想要稳一稳,都压不住这群骄兵悍将,被李元昊窥得破绽,才能一招鲜吃遍天。
所以展昭想要直接改变宋军在面对李元昊时期的三场惨败,除非他穿越的是个士子,通过科举考上三元,再提前十年开始布局,在军中还要有信得过的生死兄弟,这才能由上而下,由下而上地改变现状,不然都是白搭。
好在这个世界,除了庙堂外,江湖的影响也极为关键。
展昭在通过杨文广大致确定了这种情况后,就不再把心思放到他颇为陌生的军队领域,而是将精力完全集中在江湖上。
军中那些骄兵悍将,他也管不了。
但江湖事,却渐渐能做主了。
接下来,他会以自己的风格参与宋夏之战。
而在下大雪山之前,得解决这个最后的疑问。
展昭再度返回逍遥派的院落,果然无忧子和顾小怜都不见了,他也不急,而是四周转了一圈。
逍遥三子也去帮忙收尾了,唯独无瑕子不见踪迹。
他目光微动,朝着一个方向望去。
大雪山之巅,罡风凛冽,卷起千堆雪沫,在澄澈如洗的碧空下扬洒出亿万点晶莹碎光。
极目远眺,连绵雪峰如银龙横卧,在阳光下闪耀着冰冷而神圣的光泽,天地间一片苍茫寂寥,唯有风声如亘古的呼吸,回荡在无垠的白色荒原。
就在这仿佛世界尽头的孤绝之处,一道身影静静伫立,衣袂与须发在风中猎猎飞扬,却身形凝定如山岳,仿佛已与这片亘古冰雪融为一体,正是无瑕子。
这位逍遥派掌门人,甚至并未刻意运功御寒,只是任由那足以冻裂金铁的寒意拂过周身,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舒展与宁静。
展昭踏雪而来,足下轻如鸿羽,到了身后数丈处站定,声音穿透呼啸的风雪,清晰而平稳地传来:“前辈,可否与晚辈切磋一番?”
无瑕子面容上掠过一丝诧异:“小友这是……”
展昭接过话头:“前辈以为我是来追问无忧子前辈秘密的?”
“你们的事情,老道我也听到了,这不,特意避了开来!”
无瑕子话说得十分直白,轻轻一叹,眉宇间带着几分无奈:“师弟确实有些旧事未曾言明,但那是他埋藏多年的私事,涉及一些早已尘封的承诺与伤痛,老道虽为师兄,亦不便强问,更不好对外人多言,还望小友见谅。”
“前辈千万别这么说……”
展昭语气也透出理解:“晚辈并非要刻意探人隐私,只是此事牵涉甚广,恐与当前西夏之局、苦儿身上的谜团大有干系,晚辈不得不问个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地看向无瑕子:“前辈夹在中间,出于同门之谊与信义,确实左右为难,既如此——”
展昭向前踏出一步,周身气息虽未刻意鼓荡,却自然生出一股沉凝如山的意境,与这雪山之巅隐隐相合。
“不如切磋一场!”
“哦?”
无瑕子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转过身来,饶有兴致地道:“你莫非是想打赢老道,逼着老道开口?”
语气里全无怒意,反倒满是跃跃欲试。
“胜过前辈,晚辈没有把握,不过展现力量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承诺!”
展昭话语并不激昂,却带着坚定:“无论无忧子前辈隐瞒了何等棘手之事,无论其中牵扯到怎样复杂的恩怨或危险,晚辈都有能力接手,有决心查清,也有力量承担起可能随之而来的一切后果!”
“如此,前辈或许便不必再如此为难。”
这番话,并非狂妄,而是一种建立在清晰认知与强大自信基础上的担当。
不是要挟,也不是交易,而是以一种最直接的方式,向这位大宗师证明:
把事情交给我,你们可以放心!
面对这无与伦比的坦荡,无瑕子那和煦可亲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毫不掩饰的激赏笑容:“难得郸阴还记得,老道当年告诉他,将来见到够资格的,再将一气化三清传授,说不定也能为老道我寻一个好对手,没想到郸阴这般可靠,寻了你来!哈哈哈!好好好!”
那笑声在雪山之巅激荡开来,竟暂时压过了呼啸的风声,同时无瑕子的眼中燃起了属于武者的灼热光芒,那是面对值得一战的对手时,本能升腾起的兴奋。
战斗!爽!
他不再多言,缓缓抬起右掌,五指微拢,似拳非拳,似掌非掌,一股逍遥自在、却又包罗万象的玄奥气韵自然流转开来,周身积雪无风自动,向外缓缓排开一个洁净的圆圈。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