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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怜，我们不要再待下去了，这就下山！”
屋内，顾小怜正在牵着苦儿的手，静静地打量着对方，隐隐感觉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也顾不上旁边的祖父念叨。
无忧子则连行李都不要了，眼见孙女的模样，叹了口气道：“乖孙女！别看这小子了！咱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顾小怜这才如梦初醒，不解地道：“爷爷，我们为什么要躲着无名公子和商姐姐啊？他们不都是为了治好苦儿么，就算问一问以前的事情，让他们问呗……”
“那与治好苦儿无关，刨根问底，会有大祸事的！”
无忧子皱起眉头，探手过来拉她：“不管怎么说，咱们先下了大雪山！”
“我不想走！”
顾小怜往后一缩：“母虫宿主还未找出来，我们现在匆匆离开，岂不是大有嫌疑？”
“问心无愧，怕它作甚？”
无忧子倒也颇有自信：“何况还有师兄呢，老夫这辈子就求过他一次，可惜那一次他也无能为力……这回不同，这回有他在，就不用担心那些人穷追不舍！”
话音刚落，苦儿铁面罩后的视线猛地朝外看去，很快无忧子的注意力也转了出去，面色立变：“师兄和谁打起来了？”
雪山之巅再度震动起来，强横的天地元气骤然激荡，虽然未到前日天象异变的程度，但也让每位强者身躯一震。
“师父！”
且不说无忧子和苦儿带着顾小怜飞纵出去，正在和青城少林一起忙活的逍遥三子面色立变，放下手中的事情，朝着山巅奔去。
紫阳真人一众也纷纷上山，就见杨思勖早早背负双手，遥遥望向远处两道冲天而起的身影，评价道：“你们这个时代的人，挺好战的嘛，整天就是打打打！”
他至今也就苏醒了三天，瞧瞧出多少事了，果然高手如云，就免不了风云激荡。
众人：“……”
其实并不是这样的。
尤其是少林寺和青城派，都是存世悠久的宗门，很清楚宗师级的巅峰对决，这些年其实已经几乎没有了。
这点从金无敌杀入青城寒窟，十分激动地邀紫阳一战，再从紫阳真人与无瑕子上次见面，还是宋辽国战打万绝尊者就能看出，天下间的大宗师基本都在各自的地盘活动，已经很少如此活跃地聚集了。
今日有了这样的盛况，一切都因为上方的那一位。
也正是这一位，把几乎所有宗师都切磋了一遍。
此时展昭和无瑕子，已然交手百招。
两人都十分默契，并未动用一气化三清，只是以寻常的剑指与拳脚交锋。
但恰恰就是在这返璞归真的招数，越打越是精妙，越打越是恢宏。
比如此刻，展昭伸手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只有一道无形无质，却真实不虚的裂痕，随着他指尖划出的轨迹，在面前的虚空骤然绽开。
那是纯粹到极致的剑道显化，切割空间，连呼啸的狂风与漫天的雪沫，在触及这道剑痕的瞬间，都诡异地消失一空，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一道笔直的真空通道，延伸向无瑕子。
通道之内，万物不存，唯剑意永在！
无上剑道！
无瑕子长笑一声：“来得好！”
不见他如何作势，拳锋处三道清气虚影骤然光华大放，倏忽间合而为一，又瞬息分化万千！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刹那间，以无瑕子为中心，方圆三丈内的风雪仿佛拥有了生命与灵性。
每一片雪花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清辉，不再被狂风裹挟，而是自发地组建起来，或为盾，或为矛，或为刃，或为引。
这像是无瑕子赋予周遭万物逍遥灵性，令其自成规则，待得展昭的无形剑痕切入这片雪域，速度顿时骤减，陷入了层层叠叠的泥沼。
剑意所至，雪或消解其锋，或飞旋缠绕，或模拟共舞，每一片雪花都成了无瑕子意念的延伸，演绎着“无招无式，而天下万物皆可为招”的境界。
“好！”
展昭由衷赞叹，剑指一震。
那道被迟滞的剑痕，骤然活了过来。
它不再是一道简单的切割轨迹，而是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与意志，前端猛然炸裂，化作万千细若游丝，却更加凝练纯粹的无形剑气，如星河天网，从无数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同时刺向雪域的每一个节点，每一个变化的间隙。
这是剑道的极致演绎，是意志的完美分裂与统御，如此方可称为“无上”！
“哦？”
无瑕子的神情也凝重起来，眉宇间甚至浮现出感悟。
双方比拼的，不是别的，正是外放的真气灵性。
无瑕子在真气灵性的浸淫时间上，其实远比展昭来得悠久，不然也无法自创一气化三清的秘法。
但吃亏在于，无瑕子并未修行大日如来法咒、大光明智经那类专门点化灵性的功法，是纯粹以高深的武学和境界，硬生生将自身的真气灵性开发出来。
从零到有，从头摸索，效率上难免慢了许多，变化也不如展昭那般随心所欲。
但恰恰是如此，无瑕子举一反三的能力异常强横，此时见识到无上剑道后，双手马上在胸前结出一个道印，清气于头顶再现。
这次不再是分化，而是彻底交融，化作一团混沌朦胧的光华，投入其身。
三清归元，我即逍遥！
就在这一瞬间，无瑕子整个人仿佛彻底虚化，又仿佛彻底膨胀。
那混沌光华笼罩全身，毋须再刻意地操控任何一片雪花，而是自身的存在，便成了这片雪域最核心最本质的法则。
我即是风，我即是雪，我即是这方天地的呼吸与律动！
万千剑气袭至，穿透了虚无，又刺中了整个世界。
剑气与世界的规则本源，产生了最直接的碰撞。
“嗤嗤嗤——”
没有巨响，只有连绵不绝，仿佛琉璃破碎又似冰雪消融的奇异轻响。
两人所过之处，脚下的万年冻土冰层，无声无息地向下塌陷，形成一个个光滑如镜的碗状深坑。
坑壁边缘，冰晶呈现出一种平滑切割的纹路，又带着某种天然形成的道韵，狂暴的风雪被彻底排斥在深坑范围之外，形成一个半球形的绝对领域。
领域内，只有最纯粹的剑道意志与逍遥真意在疯狂对冲。
展昭剑指不断划出，眼神锐利，如同淬火后的神剑。
无瑕子道袍微微鼓荡，头顶清气流转不息，眼中满是酣畅淋漓的快意。
这已非寻常武学较量，而是两种近乎于“道”的本源，在这雪山绝顶的环境中，进行的最灿烂的碰撞与对话。
“了不得！”
别说其余观战者，杨思勖都看得有些挑眉。
展昭的表现固然惊艳，那凝练纯粹，几近于道的无形剑意，那份年纪轻轻便触及武道本源门槛的悟性与意志，足以让天人动容。
但终究是年轻了些，剑意虽锐，底蕴与火候尚需打磨，还未到宗师境的至极。
真正让其震动的，还是无瑕子。
在杨思勖看来，这位老道士对于“道”的理解与驾驭，深厚精纯的积累，磅礴而灵动的意境，若是放在自己当年那个时代，绝对是有资格冲击天人壁垒，尝试叩开那扇“天之门”的！
结果到了这个年代，这样的实力还在不断打磨、积累、沉淀么？
而下意识的，杨思勖又看向不远处同样凝神观战的紫阳真人。
在杨思勖的评价里，紫阳真人的修为，比起此刻正在全力施为的无瑕子，还要隐隐强出一线。
当然这一线的差距微乎其微，紫阳真人与无瑕子如果交手，恐怕上千招都分不出胜负，旗鼓相当，唯有打到极限，紫阳才更胜一筹。
但毫无疑问，这两人皆是宗师境最绝巅的人物，甚至杨思勖不得不承认是，自己在冲击天人成功之前，武学的综合修为都不见得能稳稳胜过这两位。
现在他已成天人，这两人却依旧是大宗师，显然是这个年代对于天人的要求更高了。
古不如今……
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且不说旁观者心中如何波澜起伏，思潮激荡。
雪山之巅，那由极致剑意与逍遥真意碰撞而形成的绝对领域，在狠狠消磨了足足半刻钟后，终于消散。
最后一片沾染了道韵的清辉雪花悄然飘落，归于寻常；
最后一道切割虚空的无形剑痕也彻底弥合，了无痕迹。
深坑之中，冰晶铺地，光滑如镜，映照着苍天流云。
这一轮近乎于道的激烈碰撞与意志交锋，最终竟是旗鼓相当，不分伯仲。
展昭收指而立，胸膛微微起伏，额间隐见汗迹，但一双眸子却比雪光更加明亮，显然经历了一番淬炼，剑意愈发纯粹。
无瑕子则散去周身流转的混沌清光，道袍恢复平静，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中，更是燃烧着属于武道求索者的灼热光芒。
四目相对，片刻沉寂。
旋即，两人不约而同的，放声大笑。
“哈哈哈！痛快！当真痛快！”
笑声激越豪迈，穿透凛冽罡风，直上九霄，将漫天翻卷的流云都搅动得为之一滞，仿佛连这雪山绝顶，都被这份道相共鸣的酣畅淋漓所感染，焕发出勃勃生机。
“再来！”
“正当如此！”
回气片刻，两人再动。
无瑕子鹤发飞扬，道袍猎猎鼓荡，三对虚实交融的手臂自其身侧同时探出，正是其一气化三清的最强形态。
展昭身后虚空荡漾，一道由精纯真元与无上剑意凝聚而成的剑道化身瞬间浮现，面貌轮廓与他一般无二，气息凝实，眼神如剑。
“阵起！”
展昭与化身同时骈指如剑，竖于胸前，刹那间，诛天剑阵的气息浩荡铺开。
双方这下都拿出了最强的战斗形态。
且由于之前围攻杨思勖时，对于彼此的招数都有了解，所以一出手就是白热化的激斗。
无瑕子六臂齐动，上清臂稳固空间，限制展昭与化身腾挪；玉清臂转化袭来的无形剑气，削弱其锋；太清臂的神光则如无形利箭，直刺展昭与化身灵台，扰乱其剑心通明。
展昭则本体以无形道应对，指掌间剑气纵横，时而如春风化雨卸力，时而如雷霆乍现反击，精准地截向无瑕子三清之力流转转换的细微节点。
剑道化身则专注于运转剑阵，心剑枷锁如七色流光，缠绕向无瑕子的六臂与本体，喜怒忧思悲恐惊，种种情绪剑意试图侵入其超然心境，制造波动；
而六爻无形剑气则如天罗地网，不断压缩无瑕子的活动空间，寻找那一气化三清状态中可能存在的、稍纵即逝的破绽。
一时间，雪山之巅光华乱闪，气劲轰鸣。
逍遥真意与无上剑道激烈碰撞，三清化身与诛天剑阵相互绞杀。
打得更热闹了！
但杨思勖和紫阳真人的神情却平淡下来。
因为展昭和无瑕子最初展示的是各自的“道”，现在较量的则是各自的“技”。
单就威力方面，实则更上一层楼，可落在杨思勖和紫阳真人这等层次的武者眼里，反倒没有前者那般惊心动魄。
而自他们之下，则完全被这铺天盖地的恢弘气象所震慑，看得目眩神驰，如痴如醉。
剑气纵横捭阖，真意演化万千，每一次碰撞都激荡起肉眼可见的涟漪，让他们愈发真切地感受到了大宗师境界所蕴含的极致伟力，心中敬畏与向往之情油然而生。
不过很快，战局的天平，就开始出现微妙的倾斜。
在真气灵性上，展昭占了功法的便宜，与无瑕子打成平手。
而到了一气化三清之力的具体运用与衍化，面对这位功法的原创者与千锤百炼的集大成者，就显得力有未逮了。
无瑕子的攻势磅礴玄妙，仿佛一人成军，三清之力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展昭的诛天剑阵玄奥无穷，总能以最小的代价化解最凶险的攻势，但寻找不到丝毫反击的契机，再强横的气势也不可避免地一点一点衰微下去。
然而，身处下风的展昭，眼中非但无丝毫气馁与焦躁，反而越发沉静明亮，甚至隐现兴奋之色。
这场交锋，正是绝佳的试炼场与观察窗！
“就是现在！”
他心中默念，剑道化身开始激荡，悄然尝试着将自身理解的一气化三清变化融入其中。
早在旁观过无瑕子交手后，展昭就知道，无瑕子对于一气化三清的运用方法，自己学不会，他需要寻找出一个最合适自身武学的化身运用之法。
正常情况下，这需要经年累月的静修与逐步推敲。
但此时能与这门神功的缔造者亲身交手，承受其最正宗、最完善、也最具压迫力的演绎，这简直是千载难逢的机缘。
压力即是动力，对抗本身，就是最好的剖析与验证！
无瑕子显然察觉到了展昭的意图。
他没有用言语指点，甚至没有放缓攻势，只是在那磅礴玄妙的一气化三清运转中，自然而然地将清气的分化、浊气的凝聚、和气的流转等关窍，以一种清晰的方式呈现出来。
展昭心领神会，精神高度集中，一面竭力维持剑阵，抵御着越来越沉重的压力，一面将心神沉入对无瑕子每一分气机变化的感悟之中。
“清气上扬，灵动无方，可作剑意之引，惑敌耳目，分化其势……”
“浊气下沉，厚重载物，可成剑势之基，稳固阵脚，承受巨力……”
“和气居中，调和阴阳，可作剑元之枢，串联变化，生生不息……”
“唔！不！不对！”
“这是三清逍遥诀的运转方式，诛天剑阵完全不同，一味模仿，只会适得其反，削弱阵势根基……”
“是了！”
“我在一气化三清的目标其实很明确，分化出三个剑道化身，分使不同剑法即可，至于剑阵的变化，则交给剑法与剑道来完成，化身运用要至精至纯！”
无数灵感与体悟，如同黑暗中迸发的火星，在心头闪烁碰撞。
那原本基于自身理解，尚显生涩稚嫩的三清运用，在无瑕子的实战演示与自身极限压力的双重催化下，开始加速融合蜕变！
展昭很快排除了一条条错误的选项，一条独属于自己的一气化三清之路，正在眼前，缓缓铺开……
“好！”
无瑕子暗暗赞许，但很快目光一转，发现三道身影飞奔过来，正是无忧子、顾小怜和苦儿，爷孙的眉宇间都透出担忧之色。
显然无忧子和顾小怜都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还以为展昭和无瑕子因为他们翻脸相向，这才打起来了。
“前辈！”
展昭也发现了，适时传音：“顾姑娘是不是曾经出过什么祸事？”
无瑕子只顾着打得酣畅淋漓，险些把正事忘了，闻言稍稍一顿，终于轻叹道：“小友猜得没错……”
他很清楚师弟的顾虑是什么，也知道有些事情，恐怕逍遥派都承受不起。
不过眼前之人又有不同，不仅仅是这份逐渐横压一世的武功，还有下面强者如云的助臂。
若说天下间能够担当起这份秘密的，对方确实是不二人选。
在这样的有效沟通下，无瑕子拳脚不停，往事却循着传音，飘入展昭耳中：“小怜那孩子，本来已经惨遭不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