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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师弟所居的无忧谷，遭逢一场惨烈的袭击。”
“来袭者，是其早年结下的仇家，行事狠绝，不留余地。”
“师弟的亲传大弟子林霜河、二弟子岳松声，三弟子也是师弟的亲子顾守诚，当场惨死。”
“其儿媳秦归雁，虽有三人拼死相互，依旧伤重垂危，就连那时尚在襁褓之中的小怜，都被重重打了一掌。”
“贼人用心歹毒，是有意留小怜一息尚存，为的就是等师弟闻讯赶回谷中时，见到此情此景必然心神大乱，又要照看这奄奄一息的婴孩，届时他们再行设伏，便可轻易将师弟一并置于死地……”
“万幸的是，师弟那一番外出，正是为了修炼机缘所获的一门绝学‘星槎横野’，或许是天意，他回谷时已然神功有成，仗着这门绝世身法，他在仇家天罗地网的布置之下，惊险万分地将小怜母女成功抢了出来，远遁而去。”
“途中，小怜的母亲终究还是因为伤势过重，不治身亡，临终前，她将襁褓中的小怜，郑重托付给了师弟。”
“师弟强忍悲痛，一路以自身真元咬牙护住小怜那几乎断绝的心脉，日夜兼程，赶来天山寻我。”
“可老道我武功还成，医术也是平平，只能以一口真气护住小怜的心脉，师弟这才腾出手来，四处奔波，去往别处遍寻名医良方……”
展昭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两个关窍。
第一件事，是苦儿提过的，顾小怜一家曾经遭到袭击，父母不幸身亡，只小怜被苦儿护住，逃出生天。
但这件事有不少疑点，首先那时候的苦儿还未拜入万绝宫下，应该还不会什么武功，年纪又很小，他是怎么救人的呢？
而且无论是苦儿写下的儿时经历，还是顾小怜写下的无忧谷经历，这段原本应该大书特书的关键事件，都没什么篇幅。
如今看来，这段记忆果然与真相有偏差，以致于两人的回忆里面，都有意无意的回避了……
第二件事，则是无瑕子与郸阴的关系很好，还将一气化三清传给郸阴，应该就是与此时有关。
“老夫的真气再是精纯，小怜毕竟太过幼小脆弱，经脉脏腑俱损，眼见着她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已然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幸亏当时冥皇阁下经过，出手相助。”
果不其然，无瑕子就提到了郸阴：“是他保住了小怜一条性命，只不过依旧需要老道或师弟时时刻刻以真气吊着她的命，而且这般下去，注定早夭……”
展昭暗暗点头。
从治疗紫阳真人也能看出，郸阴擅长的是研究人体，他的治疗相当程度要看患者本人。
紫阳真人够强，就能醒得过来，恢复如初。
换成一个婴儿，郸阴也无能为力。
能让顾小怜从必死无疑到吊着一口气，就已经很了不得。
展昭开口问道：“两位前辈没寻到老医圣么？”
“那其实是快四十年前的事情了，当时老医圣还未隐居西域，而是在中原行医，医圣一脉受人觊觎，连雪域三宗都曾经要与老医圣过不去，以致于他居无定所……”
无瑕子叹了口气：“师弟寻了整整两年，走遍宋辽，也没有找到老医圣，倒是自己学会了一套调养的法子，这才匆匆赶回天山，将小怜接走。”
“原来如此。”
天下间的医术层出不穷，倒也不仅仅是杏林会医圣一脉才能活人，从杏林盛会那些登台者的讲演就能看出，厉害的医家还是挺多的，各种路数的都有。
无忧子找不到老医圣，但也学了本事回来，给顾小怜调养身体。
怪不得无忧子后来能调养好苦儿的先天不足，相比起顾小怜的情况，苦儿的情况轻得太多了，他自然能治好。
当然现在的关键，不仅仅是苦儿治好了，顾小怜也好了。
展昭直接问道：“如果只有无忧子前辈的调养，顾姑娘寿数几何？”
无瑕子声音低沉：“原本是活不到成年的。”
顾小怜之前的判断是早夭，活不到十岁。
后来经过无忧子千辛万苦的调理，也顶多撑到十几岁。
可现在的情况……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后来……后来啊！”
无瑕子的声音里也有些许恍惚：“老道再次前往无忧谷探望时，师弟身边已经多了一个孩子，便是苦儿。他的身世颇为特殊，师弟对此一直讳莫如深，从未详细言明，直到不久前，老道才知晓他竟是党项李氏的血脉……”
展昭立刻捕捉到关键：“如此说来，无忧子前辈在收养苦儿之前，与党项李氏一族，本是毫无瓜葛的？”
无瑕子肯定地道：“我逍遥派一脉虽扎根天山，但党项李氏崛起，不过是近几十年间的事，彼此山高路远，素无往来，更谈不上有任何的渊源或交情。”
展昭道：“那么李德明将双生子的老大，交给无忧子前辈调养身体，就有大问题了。”
无瑕子也提到了不少细节：“师弟当时的状态很不一样，在苦儿到来之前，他因谷中惨变和救治小怜无望，常常是死气沉沉，满怀郁结……”
“但自收养苦儿之后，他的精神振作了许多，眼中重新有了光彩，那时老道便隐约觉得，或许他找到了救治小怜的希望！”
“而后，苦儿离开了无忧谷，北上万绝宫学艺，紧接着不久，小怜也突然不见了，师弟对此事语焉不详，再往后，就是十数年光阴，师弟带了小怜来我天山谷中……”
展昭接口：“那个时候，顾姑娘是不是就已然恢复如初，健康无碍了？”
“是！”
无瑕子声音微沉：“岂止是恢复如初，简直是脱胎换骨，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年岁，师弟与我相仿，当时皆是古稀之龄，小怜若按常理推算，那时也该近三十了。但出现在天山的她，却分明是二八少女的模样，容颜稚嫩，气血充盈，师弟还让轩儿和华儿，正式称呼她为‘师妹’。”
“十多年的空白，换回来一个彻底健康的顾小怜……”
展昭顿了顿，提出了一个想法：“前辈能确定，后来恢复健康的，是同一个人么？”
可别真正的顾小怜已经病逝，换了一个假的来冒充。
无瑕子笃定地道：“这点小友不必怀疑，小怜肯定是小怜，绝非他人伪装。”
也对。
想想无忧子为了救回孙女所花的心血，无瑕子也是从婴孩时期，就知这孩子的情况。
若说真能换一个人，天衣无缝到师兄弟俩人都完全看不出来，那难度可不比救活低。
可话又说回来，这救活也太难了吧，以致于展昭都忍不住追问了一句：“真的完全恢复如初？没有任何隐患或代价？就像从未受过那致命重伤一样？”
无瑕子的传音也前所未有的严肃起来：“是的！经脉强韧，气血旺盛，灵台清明，甚至根骨资质，都仿佛因祸得福，变得出奇的好，若非亲眼所见，亲身感应，老道也绝不敢相信！”
“那真是‘神迹’了！”
展昭沉声道。
讲白了，顾小怜原本就是一个死人。
无忧子轻功高明，将襁褓中的婴儿从死地里面救出；
郸阴出手，让她自婴孩起，吊着一口气；
无瑕子以大宗师修为的真气为之续命；
无忧子此后又天南地北跑，学会了调理之术，硬生生让其撑到了十多岁。
但到此为止，就接近极限了。
这个时候，哪怕老医圣出手，能让顾小怜活过二十岁，都算医术通神。
而且期间肯定是病恹恹的，缠绵病榻，连起身都困难。
可顾小怜现在的真实年龄，比苦儿还大个两三岁，却不仅如二十几许的模样，还武艺出众，神完气足，哪里像是生下来就挨了致命一掌？
但越是这样毫无瑕疵，宛若神迹的康复，背后潜藏的东西，就越是令人感到深不可测，乃至毛骨悚然。
“代价是什么？”
展昭没有迂回，直接问出了这个最核心的问题。
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更不可能有无缘无故的神迹。
顾小怜的“重生”，必然伴随着某种对等的，甚至更为沉重的付出！
无瑕子的语气愈发凝重：“老道何尝不忧心此事？当时便疑心，师弟为了救小怜，是否走了邪路，用了某种有伤天和的禁忌之法，为此曾暗中追查良久……后来确实发现此事背后，隐约浮现出一个极为神秘的组织影子！”
展昭道：“‘十方神众’？”
无瑕子道：“老道起初并不知其确切名讳，只知有这么一个秘密势力在暗中活动。”
“事实上，回溯我逍遥派渊源，从逍遥子祖师那一代开始，便似乎已隐约接触过这个势力，对方确实掌握着一些超越常理认知的手段，但也正因如此，祖师在初步接触后，便敬而远之，并留下训示，告诫后辈弟子，绝不可与此类存在深交！”
“但师弟确实是寻常办法都找过了，无忧谷一脉尽灭，小怜已是他唯一的寄托，他已是走投无路，老道愈发担心他受人利用！”
展昭轻轻点头。
照这么看来，无瑕子这次施展的苦肉计，除了对付炎阳神墟和雪域三宗外，也有几分试探之意。
他担心这个师弟为了救孙女，被神秘势力逐步利用，进而泥足深陷。
所幸，经过此番观察与试探，无瑕子最终得出了一个颇为安慰的结论：“就老道目前所知所察，师弟即便为了小怜与对方有所牵扯，也始终恪守着底线，未有主动害人之心，更无背叛师门，为祸江湖之举，母虫宿主不是他，苦儿那孩子也不会做这等事……”
显然无瑕子还不知苦儿脑袋里的真实情况，但即便如此，他的语气也不轻松：“可这个势力本身，绝对非同小可！”
“深不可测的手段，难以预知的图谋，都充满了未知与危险！”
“无名小友，你既有追查之心，将来恐怕真要与之为敌，务必做好万全的准备，那恐怕将超过你以往所面对的，任何一起江湖恩怨与朝堂斗争！”
面对这位的关切，展昭郑重颔首，眼神清澈而坚定：“晚辈明白！”
两人的交谈，始终伴随着无声的交锋。
无瑕子一气化三清的演绎，如同最精妙的教科书，将无数玄奥关窍，透过气机的流转、意境的变化，无声地传递过来。
展昭则心领神会，将这份感悟与自身武道不断印证，去糟存精，舍弃那些不适合自己的道路，于这压力巨大的实战中飞速吸收消化。
渐渐的，别说杨思勖与紫阳真人，就连其余的宗师也明显察觉到，两人招式间的杀伐之气已然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论道与切磋的玄妙韵律。
战斗烈度逐渐降低。
当最后一片被道韵激荡的雪花安然飘落，最后一道凌厉的剑意消散于无形，漫天的风雪恢复了它原本的自然呼啸。
两道身影几乎同时收势，飘然落回山巅平整之处。
相对而立，气息皆已平复。
唯有眼中神光湛然，显示着方才一番交锋与交流的丰硕收获。
几乎就在他们落地的瞬间，一道身影便如疾风般飞纵而至，正是无忧子。
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目光落在无瑕子身上：“师兄！你没事吧？”
“无妨无妨！”
无瑕子捋了捋长须，又恢复了那一贯的和蔼可亲：“打得这般痛快，通体舒泰，精神焕发，怎么会有事呢？哈哈哈！”
无忧子舒了一口气，听到那熟悉的笑声，就知这位是打得确实畅快，自己白操心了。
却也暗暗心悸。
这小子多大，居然真的能和师兄拼到这个地步，旗鼓相当？
他心头愈发忌惮，抱了抱拳，就准备转身离去，立刻带着乖孙女和苦儿下大雪山。
然而展昭一句开门见山的话语，就让其顿住脚步：“前辈为了救顾姑娘，当年是否与‘十方神众’做了交易？”
无忧子面色骤变：“你！你怎么……”
旋即，他难以置信地望向无瑕子：“师兄！你怎能把小怜的事情，告诉外人？”
无瑕子和蔼的笑容淡去，神色转为前所未有的郑重与肃然：“师弟！此事非同小可，牵连得越来越广，已经不是一人一家之事！一味的回避与隐瞒，与掩耳盗铃何异，无论是为了小怜还是你自己，都是时候直面了！”
“这岂是掩耳盗铃？”
无忧子情绪骤然爆发，勃然大怒，须发贲张：“老夫活了这把年纪，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此事是老夫自愿所为，后果自然也由老夫一人承担！大不了就把这条老命还了便是！”
他胸膛起伏，怒视着无瑕子与展昭，语气决绝：“这是老夫的家事！任何人都无权过问，更无权干涉！”
展昭并不劝慰，继续问道：“你是向‘祈愿神使’祈愿了么？”
此言一出，无忧子神情再变：“你是从哪里得知‘祈愿神使’的？”
能够知晓“十方神众”这个神秘组织的存在，在当今江湖上已是凤毛麟角，屈指可数。
而能一口道破其内部具体职司的，无疑是接触过其核心。
展昭几个时辰前确实还对十方神众内部一无所知，这关键的线索，正是来自于不远处那位看起来仍旧迷茫懵懂的苦儿。
而此时此刻，将这些碎片拼合，许多扑朔迷离的疑问，终于有了清晰的脉络：“所以前辈当年收养苦儿，是‘十方神众’在其中的安排？”
“这个安排是双向的，西夏之主李德明之所以敢于将身份敏感的长子，远托给一位此前素无往来的逍遥派高人，并非出于对你个人的信任，而是基于对‘十方神众’这个中间势力的信任？”
“而你收下了这个当初看来是烫手山芋的长子，最初的目的，也并非怜悯一个病弱孩童，是与顾姑娘医治的条件有关吧？只是后来前辈对苦儿真的有了感情！”
无忧子的脸色随着话语而急速变幻，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辩解怒斥，但最终，所有的言语都化为四个冰冷的字：“无可奉告！”
展昭并不气馁，继续道：“前辈声称，愿意将自己的性命交付给对方，以偿还一切？”
无忧子斩钉截铁：“当然。”
展昭道：“那顾姑娘的命呢？”
无忧子咬了咬牙，从齿缝中挤出话来，声音却带着明显的颤抖：“小怜的命……大不了也被收去，她原本……原本……这些年都是赚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顾小怜原本真的是一个死人，好几位江湖上最绝顶的人物出手，都迈不过生死大关，是“十方神众”以不可思议的手段，让她“死而复生”。
话虽如此，但看着无忧子眼中盈满万般不舍与痛楚的神情，任谁都知道，这赚来的岁月，对他而言是何等珍贵，要他再次承受失去孙女的痛苦，简直比剜心更甚。
无忧谷一脉惨遭灭门，至亲徒儿尽丧，只余下这唯一的血脉与其相依为命，顾小怜已是无忧子在人世间唯一的寄托与温暖。
所以这个回答，对于无忧子来说，是有多么的残忍。
展昭轻叹：“既然前辈愿意舍命，又有什么不能说的呢？局势总不会更坏了……”
“除了性命，还有恩情！”
无忧子沉声道：“老夫这一辈子，还未亏欠过别人什么，老夫不会加害旁人，也不会泄露秘密，那种忘恩负义的事情，老夫绝对不做！”
“前辈认为把那些秘密保守住，就是还了恩情……”
展昭微微点头，忽然问了一个极为跳跃的问题：“当年打顾姑娘一掌的那个仇人，伏首了么？”
无忧子这下子是真的怔住了：“什么？”
展昭道：“前辈后来没有报仇么？”
无忧子反应过来，脸色怒沉，显然心头极不痛快：“当年老夫的心思都在保住小怜身上，那些畜生未能得手，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不在西域了，如何报仇？十多年后，老夫才去了一趟恶人谷，也未发现这群人的踪迹，天大地大，到哪里找去？”
“既如此，我接下来所说的话，仅仅是猜测，请前辈听了后，千万不要激动……”
展昭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无忧谷弟子的性命，顾姑娘自襁褓时挨下的那一掌，她这些年所承受的痛苦与折磨，乃至前辈你为此被迫与虎谋皮，欠下这天大的人情债……这一切悲剧的源头，或许就与你如今想要维护的‘十方神众’，有着脱不开的干系呢？”